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倾听白昼 > 2第 2 章
  严秀芸看电视时会戴老花镜。镜片下她眼睛微眯,眼角拢起较为深的皱纹。
  听到严照说的,严秀芸道:“你见到了?”
  “嗯,好奇进去看了眼。”
  说话时严照身体向后一躺,支着脑袋,视线还停留在电视上,漫不经心的模样就像只是因为好奇才于严秀芸闲聊。
  严秀芸这下回过头看她,几分侃笑:“不怕你姐知道?”
  指的是勇探鬼屋被送回家遭严熙教育的事。
  “她知道又怎么了?她又打不到我。你生病她都回不来。”
  严照吐槽了她姐一句,话锋一转,“我听像是南方的。”
  严秀芸:“嗯,苏州来的。”然后维护严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用特意请假回来,你也是,不该耽误工作。”
  “都跟你说不耽误,是赶巧领导给我放了假。”
  “那学校呢?”
  “学校是请假,但不耽误课。”
  严照嘴上回着,心里却在想:
  苏州?
  “这么远?”她道。
  “是呀,离咱们这远,但离上海挺近的。”
  严照在上海读的大学,也在上海工作。只要跟上海挨边的事,严秀芸心里都记着。
  严照会心一笑,看向严秀芸,唠家常般随意问:“那她怎么跑咱们这儿开小卖铺?跟着家人来的?”
  “就小姑娘自己。”
  那一道白影本还没从严照脑海散去,听到严秀芸叫对方小姑娘,严照微微眯了下眼。
  她这才发现,她并没有留意对方脸庞透出来的年龄信息。
  也不怪当时屋子里的光线暗淡,就怪她当时没有心思去注意。
  “多大呀?”严照问。
  这个严秀芸问过,但,“不知道,她没说。”
  严照哦了声,又问:“啥时候来的?”
  严秀芸想了想,回道:“有些日子了,刚过完年那会儿。”
  严照嘴里的泡泡糖已经没有味道了,她又试着吹了个泡泡,没成功,起身准备去吐掉,刚一下地,就看到墙上挂着的严秀芸写的毛笔字,她身体顿住,转而看向严秀芬,“她那个招牌是你写的?”
  严秀芸一脸慈蔼:“认出来了?”
  严照眼尾弯起,“咱柳乡就属你毛笔字写得好。”
  怪不得当时就觉得眼熟,也怪不得姥姥能知道这么多事,原来是有过交集。
  “是我写的。”
  严秀芸被孙女夸笑了,顿而想到给人写招牌的那天。
  “小宴租房的时候问你婶婆有没有毛笔字写得好的,你婶婆就带着她来了。你别说,小宴模样水灵灵的,漂亮,周正。”
  严照眸光闪了闪:“她叫小yan啊。哪个yan?燕子的燕?”
  “宴会的宴。”
  严秀芸回答完,忽而看向严照,“来,背三首含有宴字的诗。”
  新闻联播刚好结束,等天气预报的间隙不如考考严照。
  严照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笑,随即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到纸上扔掉,在严秀芸的注视下,还真背了三首含有宴字的诗。
  严秀芸从二十岁开始教书,当了五十年的老师,退休前是柳乡小学的校长,平时慈眉善目的,可一到有关学习的话题,就格外严厉。
  一家子的学习都被她抓着,随时随地提问是老严家的家常菜。
  严照违抗不了,老老实实背完,歪头冲严秀芸抛了个媚眼:“严老师可还满意?”
  不等严秀芸开口,严照赶忙转身,“我工作上还有事,先去打个电话。”
  再不走,严校长就要抓着她背的三首诗问创作背景和作者生平了。
  天已经完全暗了,客厅黑乎乎的。
  严照摁开客厅灯,坐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才拿出手机给上司打语音电话。
  她是真的有工作要处理,不是哄小老太太。
  严照现在在上海的广播电台当电台主持人。
  提到工作,严照觉得比起努力,她比别人还多了很多运气。
  大一进入学生会,和学生会里的几个学姐相处的不错,其中就有学生会会长。会长与她同专业。严照大一下半学期,想趁着课不多体验一下兼职,被会长知道后,便将严照介绍进了电视台。当时严照只是当助理,打印东西或者帮大家买这个送那个,做一些跑腿的工作。
  当时严照对自己未来职业并没有规划,准确说,那时的她没有那种必须要做什么的野心。
  但在进电视台后,她渐渐了解了这个行业,直到偶然一次进入了某电台直播间,观看完全程,在主持人说下结束语的时候,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也要做电台主持人。
  她刚定下目标没多久,机会就来了。
  当助理期间,严照认识了薛女士。薛女士是电台制片人。大二那年,电台要策划一个新节目,报名主持人的人选很多,可薛女士力排众议,邀请她做新节目的主持。
  她便在大二时期,获得了一个就算毕业后都不一定能有的工作。
  从大二一直到现在,她没请过假,因节目要做调整,她暂时“失了业”,这才从薛女士那里得了一个月的假期,有机会回来照顾姥姥。
  挂了电话,严照翻了下未读消息,这才看到项芝的回复。
  【!】
  【哪个莽人把这鬼房子盘下来了?】
  【八字挺硬啊】
  【突然好像回家看看】
  【你进去瞧一眼没?】
  被一通工作电话压下去的身影,在这个时候又浮现了出来。
  而这次,严照想到的不仅是柜台后的那道白,还有进出屋子时的天与地、马路上过往的车影人身、立在店前的招牌、她怀中的猫和那两排货架,就连门窗上的斑驳与洋灰地的裂缝她都想到了。
  唯独那道身影的脸模糊不清。
  老旧的大头灯泡悬挂于顶,暖黄色的光吸引着飞虫撞向它,几只飞蚊扑着翅膀模糊了光照,形成了暖色光斑。
  一只飞蚊离灯泡近了,下方坐在柜台前的人脸上便闪过了道乌影。
  黑影闪过,宴今语伏案写字的脸出现在朦胧光线中,忽明忽暗。
  她在记今天的账。
  刚记下今天最后一笔0.5的收入时,一个穿着黑白印花短袖,盘着头发的老妇盯着灯泡走进了店。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灯明天我给换一个。”
  宴今语抬头,见是房主,起身喊道:“林婶。”然后回,“不用换,这灯挺好的,反正我每天天黑前就关门了,它不影响我,而且我挺喜欢这个光照出来的氛围的。”
  林霞仰头看向那十多年前的老灯泡,眉头皱了起来,这大头灯泡根本比不上现在的白炽灯,照出来的光昏暗暗的,跟蜡烛光似的,看个什么还得眯着眼,这有什么氛围?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租客事少对她来说是好事。
  “那就随你。”
  她站到柜台前,一脸关怀地看着宴今语,“这几天睡得好么?”
  宴今语颔首嗯了声。
  林霞迟疑着,“没听到什么声音吧?”
  宴今语顿时明白林霞在担心什么了,她笑着指了指左边耳朵,“摘了它,我想听都听不到呢。”
  林霞看了眼她耳朵上的助听器,又下意识看向宴今语的右耳。
  右耳是个好的,说不定能——
  “这边也没听到。”
  宴今语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她“嗐”了一声,“耳朵不好也有好处啊。”
  说完她才意识到说了什么,去看宴今语,宴今语倒是一副不介意的模样,她顿时干笑了声。
  宴今语体面,率先开口道:“这几天怎么没见严奶奶?你俩最近没打牌呀?”
  林霞又“嗐”了声,“去医院了。”
  宴今语脸上的微笑褪下,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老毛病,高血压,没事。”林霞没有多说。
  宴今语面带关怀,“现在还在医院啊?”
  “前几天回来了,没太大问题。”林霞道,“她孙女在家照顾着呢。”
  见宴今语面色微怔,林霞以为她不清楚是谁,说:“你忘了?就是上次带你去她家里写字,她提到在上海当明星的那个!可有出息了!”
  宴今语道:“是做主持人的吧。”
  林霞挥了下手:“主持人不就是明星嘛!”
  宴今语莞尔一笑,声音发柔,“嗯,是明星。”
  林霞被她这模样弄得心软。
  这房子说是她的,但房本上写的是她姐姐的名,姐姐在女儿死后,把房子钥匙给了她,自己跟着另一个女儿去国外了。
  最初屋子旁边的店主给她打电话,说有人要租这屋子,她想着租就租出去,能挣些钱,也能让屋子有点人气。
  但是在看到宴今语后,她第一个想法是:不行。
  要是什么五大三粗、一看就很有精气的人租就租了。可宴今语年轻瘦弱,虽然面色红润,看着没什么大病,但毕竟是个小姑娘,林霞生怕宴今语租了后出什么问题,吓个精神失常,找她赔钱咋整?
  林霞当时说什么也不把房子租出去。
  她怕宴今语不清楚这房子的历史,就将发生在这屋子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本以为能把宴今语吓退,却没想到宴今语还是坚持要租。
  小姑娘有主意,性子倔倔的,怕是不栽跟头不知道疼。
  有钱不赚大笨蛋,她很快同意出租,跟宴今语签了免责协议,要了半年租金。这屋子名声不好,半年租金也就要了三千六,再多要她良心过不去。宴今语要是熬不过两个月跑路,租金是不退的。
  见宴今语现在的状态,大概还真能待半年,说不定更久,有租金拿不说,到时候屋子闹鬼的传闻不就没了?
  林霞顿时扬起了笑,“你要签名吗?婶去给你要几张!”
  宴今语摇了摇头。
  林霞以为宴今语是嫌严照没名,她哎呀了声,“等以后我们二照出名了,你这签名不白要。”
  宴今语笑着,“不麻烦您了,如果有缘见到她,我会跟她要的。”
  送走林霞,今天也该关门了。宴今语将账本收进抽屉,却没有立刻锁门,而是拿起了放在柜台上的手机。
  她打开了几个搜索软件,在浏览历史中点击#严照#这个词条。
  每一个搜索软件最后出来的资料,只简单介绍了严照的出生年月、籍贯、毕业院校和主持的节目。
  没有照片。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