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痔疾未见,全是杂症
  “哎呀……”
  瞅着钱东家那张真诚恳切的老脸,古妍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呵呵笑着,“夸我不如加工钱。”
  钱东家抱拳颔首的动作一滞,像个突然被点穴的财神爷。
  财神点头一停,财运没法亨通。
  “二位宴安。”
  一道温和有礼的声音如暖光乍现,当即融化了古妍与钱东家之间的凝固空气,也让不间不界的二人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钱东家:提钱伤感情ε=(ο`*)))
  古妍:古今领导一个样,一提加薪就便秘╭(╯^╰)╮
  “郎君有礼。”
  钱东家很快站起,向来者拱手行礼。
  古妍跟随起身,双手交叠、屈膝微俯。
  “郎君是要买药,还是看诊?”钱东家微笑着问。
  来者而立之年,着青衿、戴巾帻,一看就是读书人。
  趁着钱东家与他攀谈之际,古妍用悄然观察了一下对方的气色,红润有光泽,眼仁明亮有神,看起来不便秘无痔疮,又是一个没法让自己在专业领域发光发热的人。
  “我…我的后背疑似溃烂,之前请铃医看过,对方给我敷了药,愈合了一阵子,又烂了,我便换了个铃医,依旧是敷药,治标不治根。”
  “现下,恐已成痈。”
  那人皱着眉道出了自己的病情,如古妍所料,不是肛肠疾病,但对方提到“痈”,让她迟疑了几分。
  当下,大家会把肿块、脓疮统一叫为“痈”,现代中医则把这个字代指恶性脓疮,西医解释得更加详细,指由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引起的多个临近毛囊的深部感染。
  由此可见,对方说恐已成痈,指向性就比现代中西医的定义广泛,皮肤浅表脓肿、急性化脓性淋巴结炎等等,均有可能。
  古妍努起了嘴,感觉对方的疾症多半比上一位家中老者的“老人味”更棘手。
  不过来都来了,先瞧上一眼吧。
  随即,她让男子走到案几后面,再让钱东家搬出屏风遮挡。
  “需要我褪去衣衫吗?”男子面色泰然。
  古妍颔首,抬手示意,“褪至腰间即可。”
  钱东家摆好屏风后,转头来协助男子,古妍绕到其身后,待看清背上的脓包后,不太确定地呢喃道:“是…背疽吗?”
  确实已溃烂脓肿,再仔细观察,会发现疮头如粟米,密密麻麻,且溃烂部位脓汁清稀。
  “有发热疼痛感吗?”古妍问男子。
  男子点头,已有两过两次看诊经验的他,讲述起来条理清晰,“始发之际,形平塌,根基漫肿,色晦暗,不甚疼痛,我便没放在心上。”
  “一段时日过后,疼痛逐渐加剧,伴有全身发热,还口渴烦躁。”
  “口渴烦躁?”古妍闻言,转到他前面,让他伸出舌头一看。
  “舌红苔黄……”
  古妍娥眉微蹙,又握住他的左手把脉。
  脉管细如线,跳动快却无力,属细数脉,温热病邪入营血所致,再结合他背部的溃烂与脓疮,十之八九乃背疽。
  所谓背疽,用现代医学解释就是急性蜂窝织炎关联,表现为背部皮肤溃烂、脓肿、发热等症状。
  因其感染扩散迅速,常导致死亡,孟浩然、徐达等均因背疽去世。
  本病多是外感风湿火毒,或过食膏粱厚味,使湿热火毒内蕴,造成内脏积热,气血凝滞,营卫不和,邪阻肌肤而发。
  说得直白些,中医乃“热毒壅滞”或“气血瘀阻”所致,西医由细菌感染、局部皮肤损伤、免疫力下降等因素引起。
  总而言之,古妍不太治得来。
  “如何?”
  钱东家见她迟迟不发话,不由催促了一下。
  往常她可是只看一眼便滔滔不绝,今日为何蹙眉不语?
  古妍搓了搓手,拉着钱东家走到一旁,对他小声耳语:“我得抱佛脚。”
  “啊?”钱东家没听明白,“佛脚是何物?抱了就能治病?”
  古妍又搓了搓手,“今日,只能先给他涂抹些清热解毒、消炎止痛的膏药,待收摊回去后,你用黄连、蒲公英等草药煎煮制成外敷药,让他明日过来为他外敷。”
  “这便能治好?可他先前不是说,外敷没法彻底治愈吗?”钱东家凝眉道。
  古妍坦言:“此疾顽固,且成因很多,若不幸成因乃细菌感染…就是毒性所致,便是针灸也难以根除。”
  “那…让他另请高明?”钱东家迟疑问。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古妍摇头,“世上难事多,切莫轻言放弃。”
  “越是难治的病,到手的诊金越高。”她特别强调。
  这话钱东家爱听,“家里有一堆医书,今晚我来熬药,你来看书。”
  古妍正有此意。
  帮那人涂上清热止痛的膏药后,钱东家没收他的诊金,嘱咐他明日再来,说这病不是次把次便能治愈。
  那人感激不尽。
  但在古妍看来,钱东家已然深谙“猪养肥了才杀”的经营理念。
  梆梆梆——
  “下班铃”响起,古妍却不像平素那般轻身如燕,跟随钱东家回家的步伐略显沉重,连林檎拿在手上半天都没有啃。
  因为她不认为能从钱东家收藏的那些医书里找出关于背疽的治法,不仅是当下,便是后来的朝代,对于这种病也只能缓解症状,没法解决细菌入血的问题,而现代医学则可通过抗生素和引流术来提高了治愈率。
  没有抗生素,盲目采用刀具剔除坏死组织来排脓,极易造成二次感染。
  她握林檎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直至指尖与掌心传来黏糊感,这才将那个林檎一口口吃掉。
  先从医书里找找看吧,就算没有针对背疽的治法,或许可以从其他类似的疾病中找到突破口……
  夜已深,曲巷闭户,唯闻犬吠。
  然,钱家的东厨仍有微光,陶煎药灶文火摇曳,正溢出淡淡药香气。
  钱东家还在熬制用于外敷的草药,守在灶前,呵欠连连。
  古妍也没睡,向他要来了一盏行灯,再点燃屋里的铜灯,趴在几前,认真翻阅着木简书册,堪比高考前的抱佛脚。
  如她所料,此时的医术不仅对背疽这种病毫无记录,连如何疗脓疮,也仅限于使用雄黄等具有解毒、杀虫、燥湿作用的矿物药来消肿。
  除此外,有提及可通过针灸疗法刺激曲池穴、合谷穴等穴位来调节气血,从而起到缓解局部肿痛的作用,此法适用于气血不畅引起的背疽,对细菌感染无用。
  “如果是现代西医,清创排脓即可,根本不算什么棘手的疾病,可古人只懂消毒解毒,不懂灭菌。”
  古妍执灯的那只手累了,放下行灯,揉了揉手腕,而后又揉了揉脖子。
  揉着揉着,困意来袭,她不受控地趴到了几案上,头枕在厚厚的书册上沉沉睡去。
  “哈呼……”
  当钱东家将外敷的草药熬好时,已是疲累不已,他打着呵欠走出了东厨,途经古妍的房间时,隐约可见从窗户透出的火光,猜她多半还在翻开医书。
  “这便是妍姬说的抱佛脚吧?”他喃喃自语。
  “可佛脚到底是何物?明日问问她。”
  行至东厢房门前,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了屋。
  明日他要早起,将草药制成外敷药。
  方法其实不难,碎捣熬好的草药,辅以水、醋、蜜等调制成糊状即可。
  但这是个细活,得慢才行。
  躺下后他就很快入睡了,还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小山似的大脚从天而降,吓得他连忙找地儿躲避。
  就在他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时,忽见古妍不知从哪儿跑出,直奔那只大脚而去。
  他想阻止她干傻事,却讶然发现,大脚没有踩扁她,反倒是她一跃而起后,将大脚抱住。
  原来这就是抱佛脚。
  佛脚即大脚。
  “妍姬,你这是一宿没睡啊?”
  他是被妻子的大嗓门给吵醒的,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妻子在说,古妍看了一整晚的医书,便让她赶紧补个觉,以耽搁午时出摊。
  “这个老妇,就是不会说话,分明是关切之言,从她口中蹦出,竟成了刻薄之语。”
  钱东家嗔笑了一句,就翻个身睡回笼觉了。
  等他醒来洗漱完毕,去前厅用膳时,见古妍也在坐在那里,他展颜一笑,“妍姬,可有查到…哎嘛!”
  蓦地瞅见古妍眼底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色,再配合她这身素衣,简直与女鬼无异。
  钱妻见他被吓到了,幸灾乐祸,“你俩卖个药而已,作甚还研究起如何治病来了?又不是铃医。”
  听到这话,古妍与钱东家心虚地对视了一眼。
  这一对视,钱东家又吓了一跳,索性低下头用膳。
  食不言,他自不必搭理钱妻。
  不想,向来对药肆生意没兴趣的柳姬却幽幽开口:“不知如何治疗,又怎敢胡乱卖药?”
  钱妻哑然,撇撇嘴,也拿起了筷子。
  不多时,偌大的房间里只剩细碎的咀嚼声。
  午时开市,古妍打着呵欠跟随同样没精打采的钱东家前往集市。
  路上,钱东家终于可以开口问古妍了:“妍姬,可有找到治疗那人后背痈的法子?”
  “死马当成活马医。”古妍声如蚊蝇。
  她底气不足,虽然从有限的医书上东拼西凑出了治疗办法,但只是纸上谈兵,而且是在对方的患处没有被细菌感染的前提下。
  早知道有朝一日我会给人治疗背疽,当初就该在中医外科实习期间多出诊少摸鱼。
  古妍叹了口气,可懊恼已无用,只能一边祈祷那人没被细菌感染,一边硬着头皮上了。
  摆出招子,她便严阵以待,可等了许久,最先等来的却是昨日那名中年男子。
  他搀扶着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老者,缓慢走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二人尚未走近,钱东家便闻到了一股酸腐臭气。
  “你闻见了?”他目不斜视地问身旁的古妍。
  古妍点头,“你下回放屁的时候可以稍微挪下位置,对准另一边。”
  钱东家一愣,老脸羞红,“我这屁不臭啊……”
  古妍觑了他一眼,“你最近有些积食,少吃肉多食蔬菜瓜果。”
  “你闻出来的?”钱东家赧颜问。
  古妍淡然道:“你的屁味儿暴露出了你早膳吃的食物,这说明你根本就没怎么消化,恐怕今早还未大便。”
  钱东家的脸更红了。
  我就不该问她的!
  二人聊完,那对父子这才走到摊位前,向二人拱手行礼。
  “这便是家君。”男子向二人介绍。
  “快请坐!”钱东家起身示意。
  古妍也站起来回了一个礼,等到这对父子皆在蒲团坐下,她才重新跪坐,请老者伸出左手一探。
  脉位表浅,脉道细窄,按之柔软无力,重按时脉象好似消失……
  古妍微微皱眉,又让老者伸出右手。
  同样脉浮而细软,重按如棉絮漂浮。
  濡脉无疑。
  “老翁,麻烦伸出舌头让我看看。”
  老者照做,他对古妍很是信任,并不因她女子的身份而心存介怀。
  舌体胖大边有齿痕。
  古妍进一步询问:“老翁,最近一段时日,你可有感觉头身困重、四肢酸沉?”
  “是!浑身乏力,恐大限已至。”老者重重点头。
  虽然话说得绝望,但神色坦然,对生死早已看开。
  古妍摇摇头。
  才60出头,放到现代,还能生孩子,但对当下的普通百姓而言,已是高龄,即便马上入土,亦能安息。
  “老翁,你确实身患疾病,但并非不治之症。”
  “那是何病?”老者既意外,又费解。
  坐在他身旁的男子则面露惊喜,连钱东家也解颜而笑。
  他觉得古妍没有判断错。
  单论治疗疑难杂症,他比古妍逊色一大截,但看人气色他还是会的,眼前的老者比此刻的古妍还要红光满面,哪像将死之人。
  想必身上的臭味应当是某种古怪的疾病所致。
  他捋着山羊须,耐心等待古妍的下文。
  古妍缓缓道来:“老翁,脾胃失调与湿气滞留你兼具,这便是造成你身体出现异味,总觉乏力的病因。”
  “脾胃失调与湿气滞?”老翁明显没听懂。
  古妍解释:“湿气滞留你就当成是外界的水气钻进了你的体内,你想想看啊,人的体内本就有水,血便是体内的水,如果外面的水钻进身体,又积累大量后,身体是不是沉甸甸的?”
  “对对!”老者猛点头。
  这个说法简单易懂,虽然不太专业。
  “脾胃呢,乃人的‘后天之本’,帮我们消化吸收食物、转化营养、运化水湿,是维持生命活动的重要脏腑。就好比我们住的房子,若是漏风漏雨,住在里面的人岂不是浑身难受,还会生病?”古妍接着说道。
  “你现下的问题,便是房子漏雨,造成内部积水了。”
  “哦!原来如此。”老者一听即懂,“现下,我的房子还能修,还不至于没法住人,是吧?”
  “正是!”古妍笑着点头。
  “那要如何修…哦不?如何治?”男子再也按捺不住,抢话问道。
  古妍说:“按时服药即可,同时,清淡饮食。”
  规律作息这一条她就省略了,她就没见过作息不规律的古人。
  “房子积水太多,便会发臭,对吧?”老人嗫嚅问道。
  古妍正色颔首,“湿热熏蒸太久,异味自会由内而散。”
  “多谢女郎!”老者连忙站起,向古妍鞠躬致谢。
  开药收钱,送走父子俩后,钱东家看向古妍,有感而发:“把人的躯体比作房屋,许多疾病便迎刃而解了。”
  “昨日那位郎君长出的痈,可否理解为木屋外墙遭到虫噬?”他一举反三。
  古妍做起了眼保健操,“是这个理,但木质墙壁遭虫噬,只除虫,不防虫,仍是反反复复。”
  “眼下我们要做的,便是帮他防虫。”
  钱东家闻言转头,那位“痈”君正大步走来,看起来比昨日神清气爽。
  “看来是不痛了,至少暂时不痛了。”
  古妍也在观察对方的气色,“原来不是面色红润,而是颧骨发红。”
  昨日为他把过脉后,发现他是细数脉,属阴虚火旺的体质,所以他面部才呈现出红润之色,其实那不是气色好的表现,而是颧骨发红,因他是低颧骨,乍一看,很像自带红晕。
  而从他描述的症状来看,初期疮形平塌,后期发热,加之古妍昨日亲眼所见,溃烂处脓水稀少,带血水,新肉生长缓慢,更加佐证乃阴虚火炽型的背疽。
  单从阴虚火炽来看,需滋阴降火,而由此引发的背疽,则要加上和营解毒。
  尽管古妍对于治疗背疽没有临床经验,但经过一整宿的抱佛脚,她将古人记录的各种治法融会贯通,对于治疗那人的背疽已形成理论概念。
  现下,她还需确定一事。
  “男君,麻烦你将这位郎君的衣服下拉。”
  还是像昨日那般,摆出屏风遮挡后,古妍便让钱东家协助男子脱下上衣,只是这一次,脱得更多,她不仅检查了男子的疮口,连整个背部皮肤也仔细检查了一遍,除此外,还检查了他的腋窝和颈部。
  “妍姬,你这是作甚?难不成,你担心这几处也会生痈?”钱东家见状,压低嗓子问道。
  但还是被男子听了去,他顿时紧张,脖子一僵,古妍手下的触感立即变硬。
  “放松,别梗着脖子。”她赶紧提醒。
  她用轻缓的口吻说道:“这几处确实容易生痈,但郎君你眼下的情况尚未恶化至此。”
  男子稍稍被安抚。
  钱东家对古妍有的放矢的习惯已有了解的,明白她话里有话,没有盲目乐观。
  不过以防让男子再度紧张,他便没有追问。
  古妍确实有话没说,她此番更加细致的检查,不是为了发觉男子身上更多的痈,而是想知道他有没有被细菌感染。
  昨日一查,她已注意到,男子的疮口边缘有淡淡的紫黑色,以及水泡,由于她对背疽的临床经验欠缺,没有第一时间联想到细菌感染,下意识以为这是背疽的疮口表现。
  经过一宿啃书,她猛然醒悟,男子有可能已被细菌感染。
  故而,今日为了确诊,她才扩大了检查范围,想看看男子的淋巴结是否肿大。
  细菌感染除了出现红肿热痛、分泌物异常、发热或寒战外,淋巴结肿大也是判断之一,通常感染部位附近的淋巴结,诸如腋窝、腹股沟、颈部等,可能肿大、触痛,这是免疫系统在对抗细菌的表现。
  幸好,男子并无淋巴结肿大,她随即转到男子身后,再次查看疮口。
  她换了几个方向,寻到光线最好的位置,就将鼻子凑近嗅闻,没有闻到腥臭味,经过昨日外敷,疮口的脓液已然干涸,边缘由紫黑变紫色。
  “郎君,除了发热,你可有感觉寒战?”
  男子摇头,“不发冷。”
  “那近几日可有感到乏力、头晕、恶心,食欲也减退了?”古妍继续问道。
  男子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皆无。”
  古妍略微安心,细菌感染的可能性降低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先针灸吧,再配合外敷、内服。”
  尽管男子的背疽内含脓液,但她不敢随随便便动刀引流,这跟割痔疮又不同,虽然都是动刀子,都存在细菌感染的风险,但割痔疮时利用艾灸来止血、促进局部血液循环,事后再通过温水坐浴来清洁和舒缓**部位,其实就起到了消炎的作用。
  所以,古妍决定用她总结出来的保守治疗办法来试一试。
  作为一名现代医者,她要用现代人的脑瓜在有限的医疗条件下,战胜古代的背疽。
  这个疗程很长,男子几乎每日都来针灸、外敷、拿药。
  这期间,古妍还治好了一人的脚臭,一人的狐臭,只因她治好那位老者的“老人味”后,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便认为她治臭有方,有臭就找她。
  古妍:╮(╯▽╰)╭
  脚臭嘛,古今方法一样,那就是泡脚,再加外敷用药,不过古妍增加了按摩穴位的治疗法,这也是抱佛脚学的,钱东家给的医书中有提到按压液门穴(位于手部小指与无名指指根处)与内庭穴,能清热排毒。
  大家对脚臭的刻板印象就是汗脚被捂太久,实则多数成因是由体内的毒素过多所致,比如过于油腻的食物使人体内的酸毒囤积,而人体的脚踝是位于最底部,因此酸毒最容易囤积于此,最终导致脚臭。
  狐臭嘛,古人侧重芳香化湿、清热利湿、调理体质,佩戴香囊、频繁沐浴是最简单的法子,若要根治,得手术切除。
  不过古妍不敢随便对古人下刀子,尽管晋代已有灼烙法破坏大汗腺的记载,但过于粗暴,不仅易留疤痕,感染风险还高。
  于是她依旧选择保守治疗,用矾石、滑石粉等矿物药制成外敷药,通过吸湿收敛来减少汗腺分泌与细菌滋生。
  内服五苓散清热利湿改善体味,不过这种方剂现下没有,古妍是根据记忆中《伤寒论》所写配制而成的。
  学医的人智商不一定高,但记性肯定好。
  除了外敷、内服,也要针灸,选取极泉、少海等穴位进行针刺或艾灸,以调节气血运行。
  “勤沐浴,佩香囊。”她还附加了一条医嘱。
  除臭除着,她都快忘记自己是一名菊花卫士了……
  “郎君,这是最后一次为你针灸。”
  十日后,“痈”君的背疽总算被治愈,脓液消除,疮面恢复了平整,古妍并未进行引流,而是通过热敷来促进排脓,这个过程中,钱东家一直在旁边用艾灸消毒,以免感染。
  “虽然暂时无需针灸了,我还是会让男君给你开几副外敷药和内服药,加以稳固。每晚就寝前,让你家中之人帮你艾灸一刻钟,再坚持一个月,一个月后过来复诊。”
  “除此外,你切记要忌口,辛辣食物断不可碰,多食蔬菜瓜果。”
  “病从口入,切记切记。”
  “多谢古女郎!多谢钱东家!”男子抱拳颔首。
  临走前,还多支付了100钱,作为对古妍的感谢费。
  古妍飞快地瞄了一眼钱东家,赶紧将钱揣进了衣袖。
  除了这100钱,她还赚取了400诊金,七日收入,比她一整月的工钱还高。
  而钱东家,也分得了400钱,同时赚得200药钱。
  800诊金是钱东家定的,他说军队中为战马治疗诸如蹄疫的疾病至少需要2000钱,普通百姓的命自然比不上战马,对半折,1000钱足矣,他又估算了一下药钱,大概200钱,剩下800钱便是诊治费。
  古妍担心收太高会被骂,他却道,巫医给人跳个大神还收1000钱呢,古妍又是针灸又抱佛脚,不比跳大神辛苦?关键跳了大神不一定能把病治好。
  最后那男子还多给了100答谢费,不仅印证了钱东家的话,还足见他觉得物超所值。
  古妍志得意满,夜里又开始数钱,摇晃存钱罐。
  “哐当声小了些。”她喜上眉梢。
  待放好存钱罐后,她往床上一趟,整个人像被抽空。
  她已连续出摊半月之久,虽然只上半天班,但早上要扫院子、清扫溷,还要帮钱妻准备早膳,晚上也要帮忙做些家务,工作量不算小。
  “当官的还有休沐日呢,做生意的就没一天假?”
  她摊开四肢,鼓了鼓腮帮子,“我要休假!”
  第22章官可休沐,商人无假
  “甘露初二年,芝生铜池中,仙人下来饮,延寿千万岁……”
  翌日出摊,钱东家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
  自打古妍摆摊看诊以来,他的小金库就与日俱增,尤其在治完那位“痈”君后,更是大赚一笔,长此以往…唔,他一时没想那么远。
  反正没人不爱钱,便是不花只数,亦是乐事一件^_^
  咦?
  正偷着乐时,他蓦地发现,古妍从出门到现在,一直垮着一张脸。
  “妍姬,何事忧心?可是今早如厕不顺?”
  他没有暗讽,全是关切。
  古妍噘着嘴转头看向他,“商人不休沐吗?”
  “啊?”钱东家一愣,随即笑了,“经商又不是做官,哪有五日一休的道理?”
  “不过呢,商贾不用点卯,出不出摊全凭喜好。”
  “那……”古妍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但是呢,为了赚钱,我们逢年过节才闭肆,或者身体抱恙…像我上回那样…咳!总之,商人不休沐。”
  “累了怎么办?”古妍又问。
  钱东家捋须而笑,“才出摊半日,何来辛苦一说?又不像田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古妍虚起了眸子,气鼓鼓地说:“我也是日出而作,鸡没打鸣就被女君拍门叫醒,要忙活一早上,午后还要跟你出摊,日落才能回去,还要继续帮女君干活!”
  “呃……”钱东家讪讪地挠了挠脸颊,“那你想……”
  谈钱伤感情啊!╥﹏╥
  “我也要休沐!”古妍理直气壮。
  钱东家眨了眨眼,“可咱们是商人。”
  “我是女商人。”古妍郑重强调,“女子每月皆来葵水,届时会气血不足、痛经,甚至崩漏,与抱恙无异,至少得歇息三日,才能恢复过来。”
  “唔……”钱东家缓缓捋须,迟疑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在理,那等你来月事时,便休沐三日…不该叫休沐。”
  他想了想,“叫…月休吧。”
  “除了月休,每月再加一日休沐。”古妍又道。
  “妍姬,少了你,我没法帮人看诊啊!”钱东家凝眉,神色为难。
  古妍片言折之:“攸关性命的大病,我在也治不了;不急的病,自然等得起。”
  “诸如胡(狐)臭、脚臭什么的,多臭几日,又死不了人。”
  钱东家抿起了嘴,无言反驳。
  “行吧,三日月休,一日休沐。”
  古妍展颜一笑,“一月三十日,我休四日,不会让你少赚钱。”
  钱东家好奇问:“你不出摊,准备作甚?在房中睡一整日?”
  砰砰砰——
  “妍姬,起榻了!”
  次日,钱妻照旧准时叫门,可拍打了半天门,都没听见古妍的回应,她上前一步,耳贴门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睡得这么死?”
  她皱了皱眉,小心翼翼打开了房门,不见古妍,只看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
  “妍姬呢?”
  宣平门附近的一家饭馆里,人头攒动,进出城的人皆会在此歇脚、用膳,因设在集市以外,只尊宵禁时限,加之又仅靠城门,总是人满为患。
  “这里生意好,除了地段佳,菜品也不错外,据说他们东家曾是宫里的厨官,虽不能光明正大地给食客们做出宫廷膳食,但做一两道异曲同工的菜肴当招牌菜,不算偭规越矩。”
  在门外排队之际,马四向古妍侃侃而谈着关于这家饭馆的各种传闻,“就拿宫里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馐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酱用百有二十瓮的规矩来说吧,我们在这里能至少能吃到三谷、三牲…自然价钱不菲。”
  说完,就呵呵笑起来。
  古妍泰然依旧,她又不是没来这里吃过,上回她和钱东家饥肠辘辘地回城时,便是来此用的早膳。
  她吃得满足,钱东家吃得肉疼。
  至今她都没有忘记,钱东家在还钱时,还留着钱妻抓痕的手颤抖得有多凶。
  “马郎君,今日我请客,别说三牲,只要他们拿得出六牲,我照点不误。”
  古妍不心疼,因为她现在有钱了。
  包吃包住的好处就是挣的钱能好好攒起来。
  昨晚她又数了数,已攒1000钱。
  所以今早赶在钱妻来拍门前,她先溜出去,敲开了马四家的院门,兑现有钱就请客的诺言。
  “妍姬爽快!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啦。”
  马四抱拳朗笑,“待用完早膳,我陪妍姬逛遍九市。”
  古妍说:“我难得不出摊,除了逛遍九市,我更想看看天子的宫殿。”
  马四蹙眉,“宫殿咱们可进不去啊!”
  古妍微笑,“在外面看看即可,若真进去了,可不一定能出得来。”
  宫殿又不是公园,她还是分得清的,就是纯粹好奇。
  据说这偌大的长安城,宫殿占了一大半还有多,他们现居的地方,不过才边角大小。
  她倒要看看,汉宫究竟有多壮阔雄伟。
  “哇!”
  用过早膳,古妍便跟随马四来到离宣平门最近的长乐宫外,尚未靠近,她便望见了高大的“凸”字形,那正是宫城的形状,高耸入云的庑殿顶在朝霞的照耀下,散发着威严的金光。
  与现代高楼大厦相比,长乐宫不算高大,可放眼周围的低矮建筑,它就如同一位巨人,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古妍曾参观过许多宫殿遗址,尽管在历史长河中洗涤后不见昔日光华,但原本的精致、典雅、考究,仍能窥见,可眼前的长乐宫只让她感到至高无上,不可冒犯。
  作为一座翻新的宫殿,它算不得华丽,加之当朝天子提倡节俭,造型相比后世的宫殿较为朴素,可它以高台、方正、中轴对称为核心的造型,既是权力的象征,又彰显着礼制的规范,即使像古妍这么一个对宗法礼教持不置可否态度的人,立于这座宏伟的宫殿前,仍是肃然起敬。
  但她敬畏的不是皇权,而是华夏民族的根与魂。
  她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诶?你咋哭了?”
  半晌后,马四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状态。
  古妍摇摇头,“这里风太大,吹得眼睛疼。”
  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去另外三座宫殿看看吧。”
  “三座?哪儿来三座?”马四讶然。
  “啊?”古妍一愣,脑中随即冒出原主的记忆,眼下长安城只有两座宫殿,一是太后居住的长乐宫,二是刘恒居住的未央宫。
  她印象中的桂宫、北宫尚未建成。
  “哦,我第一次来长安,不太清楚到底有几座宫殿。”她摆出了迷蒙的神情。
  马四并未生疑,缓缓道来:“当今天子崇尚节俭,连服饰车马的开支都只减不增,更别说新修宫殿。据闻,他曾打算修一座承接露水的高台,召集工匠商计,一听要花一百金,当场不安,说百金等同于普通百姓十家的资产,他继承了先帝的宫室家业,常常担心辱没不称,如此度量下来,为何还要修甚露台。”
  古妍撇撇嘴,腹诽道:强收单身税就没觉不安?
  兴许心存介怀,当她跟随马四来到未央宫门前时,同样面对巍峨庄严的宫殿群,她的肃穆感略减,反倒多出了一份被礼制束缚的不适感。
  天子天子,天的子民,据说长安城的规划,便是以天上的北斗与南斗为蓝图参考,从而神化皇权、神化天子,为天子披上来自昊天上帝的外衣,才显得名正言顺。
  而这件皇权外衣,又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民从权,君权天授,何来自由?
  古妍望着宽阔无垠的天空,顿觉自身渺小,她就像天上的一片小云,看似没有束缚,但风一吹,来去不由我。
  除非,我变成一大片云朵,连风都吹不动。
  古妍迷惘的眼神渐渐恢复焦距,既然被风吹来了这里,那就在这里变得强大吧!
  “马郎君,还是游于肆更有意思,即将午时开市,我们这便去西市瞧瞧。”
  她双手背背,转身顺着华阳街朝西市走去。
  马四笑着跟上,“集市才是咱们老百姓最喜欢的去处,就算有朝一日有幸进宫,那也没法纵意游肆。”
  古妍莞尔不语。
  《木兰辞》写:“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小时候看到这句时,她曾感叹过,花木兰可真能逛,东西南北市都被她逛了个遍,这身体素质,简直吊打后世那些一陪女伴逛街就找地儿坐的男士。
  现下亲临长安,她才知道,不是花木兰爱逛街,而是“九市开场,货别隧分”,就像他们那个药肆,只能设在规定的区域。
  难怪《周易》有云:“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二人行至西市门外,等了一会儿,待开市锣敲响,市门一开,他俩就被人潮挤了进去。
  “西市果然比东市热闹!”
  古妍拎着裙摆,一路走马观花。
  两边格局类似,皆是四四方方的造型,周围同样有着高墙竖立,三面皆设有大门,正中央耸立着一座五脊重檐市楼。
  以市楼为中心,四条大道向四方延伸,与四面围墙一起把这里分割成了一个“田”字形。
  后世的许多城厢也延续了这种构造,比如天津老城厢,以鼓楼为中点,形成棋盘格局。
  四角上整整齐齐地排布着不同列肆,沿着中间被称为“小隧”的道路慢慢逛,各色商品尽收眼底。
  西市不仅有东市没有的“外国货”,还能看到“外国人”,包括在当时被称为胡夷的少数民族。
  尽管边境战役频繁,但不影响汉夷同胞在长安城中结下高情厚谊,所以这里专门建了几座货栈驿馆,坐落于不同的列肆。
  人一杂,语言也各式各样,古妍听着叽里呱啦的讨价还价声,感觉腰间的縢囊正蠢蠢欲动,她赶紧将它捂住,忙对马四说:“西市的药肆在何处?”
  马四挠着下巴想了想,而后带着她朝贩售香料与香品的列肆走去。
  物以类聚,不同于东市,在西市,药材与香料、香品被化为了一类。
  这里并排着三家药肆,均为商铺规模,而非像钱东家的药肆只是一个摊位。
  古妍挑了最大的一间走进,逛了一圈后,在那些通过丝绸之路从西域传入长安的珍贵药材前面站定。
  “兜末香…阿魏…琥珀…就买这三样。”
  “你买这三样药材作甚?它们可不便宜。”马四提醒道。
  古妍说:“价格高,我少买一些便是,这三样药材我家男君那里没有,但日后定能用上。”
  “那它们是何用途?”马四好奇问。
  古妍指着宛如大豆的兜末香,介绍道:“它也叫没药,是没药树的树脂,具有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等药用功效。”
  “阿魏也是一种树脂,来自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部,能治疗心腹冷痛、疟疾等症。”
  “琥珀你应当知晓吧,摆在这里售卖,便不再是饰品,而乃可镇惊安神、散瘀止血的药物。”
  马四叹为观止,“我只听说过草木可入药,没想到,树脂亦可。”
  古妍解释:“植物的树脂主要是树木的分泌物,也源自树木本身,其实琥珀也算树脂,它是由上了年岁的松柏树脂形成的化石。”
  “化石又是何物?”马四问。
  “你就当是古树脂的遗体吧。”古妍言简意赅。
  “呃……”马四拿着琥珀的手一抖,旋即放下,又将手在衣袖上擦了擦。
  古妍笑而不语。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用沉甸甸的三串钱换了三小袋稀有药材。
  “啧啧啧!这可比钱东家那里卖的药贵多了。”马四咂舌。
  古妍小心翼翼将这三个比孩童的手还小的锦囊放进了装钱的縢囊,总算让瘪下去的縢囊又鼓了起来。
  三百钱,确实贵,还是经砍价后的价钱。
  想她当初的彩礼,不过也才400,可转念一想,作为将来创业的投资,又不算贵了。
  存款少了将近一半,古妍便没有心情再逛下去了,怕忍不住又想花钱。
  买买买这种劲头,一旦冒出来,就很难止住。
  她紧捂着腰间的縢囊,提议返回。
  “西市都逛了,不想再逛逛东市?”马四问道。
  古妍犹犹豫豫,“西市有的,东市也有吧。”
  “那可不一定。”马上双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东市本地商人居多,同样的商品,譬如马鞭,东市就比西市便宜不少。”
  古妍搓了搓手,“浴盆呢?”
  ——东西市分割线——
  “我们这里有银鉴、铜鉴,还有澡盘,女郎随意挑选。”
  离开西市后,马四就带着古妍来到了东市最大的一家出售洗浴用品的铺子,这里除了洗浴用盆,还有搓浴用具和药浴用具,紧邻的隔壁铺子则专卖洗涤用品,诸如潘、皂荚、澡豆等等。
  在这家买完洗浴用品,便可上那家买洗涤用品,客人便捷,商家互利,皆大欢喜。
  古妍围着这三种不同的浴盆转了又转,她最想买的自然是银鉴,可财力有限。
  思来想去,她挑了一个铜制澡盘。
  不管银鉴、铜鉴,皆为大盆,容量足有二石一斗五升,重达二十公斤,别说摆在她那小屋占地方,便是每回清洗时搬进搬出就会费不少力气。
  她可不指望日后钱妻能帮她一起搬这大家伙。
  还是口沿周长约1米的澡盘实用些,可沐浴,可盥洗,而且才五六公斤。
  “500钱?”
  但一问价格,古妍险些踉跄。
  “女郎,这又不是木桶,500钱不贵,就算往后不用了,卖出去也亏不了多少。”
  “这里…有木澡盆吗?”古妍嗫嚅问。
  店家回了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就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棺材才1500,一个铜制澡盘居然要500。”古妍小声嘀咕。
  马四抄着手笑了笑,“都是拿来躺的,但棺材只能用一次,铜制的澡盘可以用好多次呢!”
  古妍努起嘴,在心里对比了一下木制澡盘与铜制澡盘之间的优劣比,最终发现,除了价格,铜制澡盘完胜。
  付完钱,她不忘向店家推荐了一下钱东家的药肆,“就在道北的列肆,除了买药,还能问诊。”
  这500钱,日后一定要从这店家身上赚回来!
  有马四在,不用她自己把澡盘扛回去,但她感觉肩膀还是沉甸甸地,出一趟门,差点花光所有积蓄,她的钱罐又空了。
  快来一个得大病的吧!
  “妍姬回来了吗?”
  傍晚时分,收摊回来的钱东家,脚还没迈进门槛,声音就传了进来。
  钱妻扯着嗓子应道:“回了,在清洗她从集市上买来的澡盘。”
  钱东家闻言急忙直奔后院,一看到古妍就猛拍大腿,“我就说你不在要出大事儿!”
  古妍放下帕子,转头看向他,“那位‘痈’君病情复发了?”
  “不是不是!比那严重多了。”钱东家忙不迭摆手,而后瞟了一眼好奇跟来的钱妻,凑到古妍耳边低声说道:“遇到一个口中喷…喷粪的怪人。”
  见他一副窘相,古妍挑眉,“你没骂赢那人?”
  钱东家迟疑了一下,赶忙补充道:“是字面意义上的喷粪。”
  古妍:!!!
  第23章五谷轮回,轮不到嘴
  “是浑浊的呕吐物吧?”
  古妍怔愣少顷,才正色询问。
  “不是不是!”
  钱东家忙不迭摇头,“小秽与大秽我还是分得清的。”
  “要不,等用完膳我再与你细细讲来,我怕这会儿说了,你会食不下咽。”
  闻言,古妍这才意识到,他的神色不是窘迫,而是后怕。
  “我怕用完膳,你讲着讲着,呕吐的人就成你了。”
  “嗝儿!”钱东家立即打了个嗝儿。
  “你俩说甚悄悄话呢?马上用膳了,妍姬,你来过来帮我备菜。”钱妻突然走来,警惕的视线在二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古妍在眼里翻了个白眼,大家都相处了这么久,钱妻还在提防着她与钱东家暗约私期。
  钱东家也很无奈,古妍这朵奇葩花,他哪敢摘?
  飞快给古妍递了个眼色,待她跟随钱妻前往东厨后,便拿起她搭在澡盘上的帕子,替她继续清洗。
  以防古妍的乌鸦嘴成真,钱东家晚膳用得很少,等到钱妻带着柳姬外出遛弯消食后,他连忙从北房奔出,刚一跑进东厨,就迫不及待道:“真是大秽!我绝对没看错…呃?”
  迎接他的,是古妍递来的一张洗碗帕。
  他搓了搓手,没有接过,“晚膳前,我不是帮你洗过澡盘吗?”
  古妍微笑着说:“你只动嘴皮子不动手,学俳优呢!”
  钱东家嗔道:“我又不是准备给你讲‘麋鹿抵敌’或‘城墙涂漆’,而是今日遇到的诡谲病人。”
  “边讲边干活吧,可以分走一些你的注意力,免得你讲着讲着就吐了。”古妍还是把帕子塞到了他的手里。
  一听这话,钱东家又想打嗝儿了,旋即拿着帕子擦拭锅灶。
  确实如古妍所言,手上干着活,回忆起来的时候画面感没那么强了,“即将闭市前,突然来了一位老妪,她看起来面色黑黄,骨瘦如柴,只看气色,便是将死之态。”
  “但在见识过‘老人味’后,这次我没有妄下定断,先是帮她把了一下脉,同时问她身子哪里不适。”
  “老妪说她阳结已久,大概有十天半月的样子,近两日,时有反胃,昨日她终于吐了,一看,全是黄色秽物,还伴有恶臭的粪味,怀疑是自己没把吃进去的食物拉出来,最后从嘴里吐出来了。”
  古妍接话:“所谓大秽,是食物通过人体消化道的消化吸收后形成的食物残渣,通常会经过盲肠、升结肠、横结肠、降结肠等部位从肛管排出体外,不会通过口腔排出。”
  钱东家对她的新奇言词表达早已见惯不怪,点点头,也这么认为,“我从她的脉象来看,发现她存在气滞、实热、寒凝、血瘀等症状。”
  “正当我想进一步询问时,她猛然作呕,我与她皆始料未及,就眼睁睁看着她口喷秽物,直指我的面门……”
  说着,他便心有余悸地拿起帕子就往自己脸上擦拭。
  “那是幡布!”古妍急忙提醒。
  钱东家动作一滞,看着近在眼前的帕子,他又是一愣,旋即将其放下,抬起衣袖擦了擦脸,“幸好我躲得快,不过还是被溅到少许。”
  “来不及擦拭脸上的秽物,我定睛一看,吓在当场,喷溅到几上的黄褐色浑浊液体竟带着浓郁的粪臭味,那不是大秽,又是何物?”
  “呕吐物我见过不少,臭味带着酸腐之气,与粪臭大为不同。”
  “妍姬呐……”
  他的眸光变得深邃,让古妍看到了初见他时的神态,历练老成,精明世故,“世间有万物,而我们所知所见的不过尔尔,就拿‘老人味’来说吧,若非得你诊断,恐怕我们都会误以为那是将死之兆。”
  “你之前把人体比作房子,倘若那老妪的门被堵了,要进出,就只能走窗户。”
  古妍颔首,没有否认他的推断。
  在她看来,其实钱东家的思维已超过许多当下的普通人。
  “食物残渣从口出,叫小秽;从谷道出,叫大秽。”
  “我们常说五谷轮回,便是排泄大秽。”
  “如果五谷轮回的过程中出现了阻隔,排泄物确有可能反流。”
  “这么说,你也认为那老妪是因阳结太久,排泄物自下而上从口出了?”钱东家忙问。
  古妍摇头,“她的症状,确实属于排泄物反流,但并非阳结,也非真正的大秽,而是‘粪样呕吐物’。”
  “粪样呕吐物?”钱东家皱起了眉。
  古妍问:“你方才说,那位老妪是哪种脉象来着?”
  钱东家一边回想一边道:“沉紧脉与弦脉兼具。”
  古妍努起嘴,而后喃喃:“气滞…寒凝…她可有腹痛腹胀之症?”
  她随即抬眸,看向钱东家。
  钱东家苦笑道:“没来得及问,她便歉然离去了。”
  “啊?你就没叫住她?”古妍讶然。
  钱东家捋着胡须,讪讪道:“我当时还没从面前的脏污恶臭中回过神来…不过嘛,我找看热闹的人打听了一下,有没有人认得那位老妪,一位养蚕户说,她好像是他们村里另一户蚕农家的佣工。”
  “具体位置在渭南郡,离咱们这儿不远,我打算明早过去看看。”
  “想必,你会随我一同前往吧?”他笑着看向古妍,“如此怪病,你怎不好奇?”
  “走着去吗?”古妍挑眉问。
  上回出城去找他,险些走断她的两条腿。
  “坐牛车。”钱东家也不想走着去。
  两个懒人达成共识。
  等到钱妻与柳姬回来后,钱东家便以明日要带古妍出城采购药材为由,让钱妻别给古妍安排活干。
  “为何要带上她?她懂个啥?”
  钱妻一听,噼里啪啦就是一串问题,古妍掏了掏耳朵,迅速溜回房间,独留钱东家去应付自己那位多疑善妒的妻子。
  回房后,古妍没有马上就寝,而是从竹笥里翻出那个空空如也的存钱罐,抱在怀里欲哭无泪,“小青啊,我对不住你,还没让你吃饱,又让你挨饿了。”
  她将剩下的零散铜钱全部装了进去,打算明日空手出门。
  合上盖子,她抱着存钱罐轻轻抚了抚,“看男君那么积极,这次的诊金他是非赚不可,而且不会少赚。”
  “待明日归来,想必能喂给你不少钱。”
  “听男君的描述,我猜那位老妪多半是患上了肠梗阻。”
  其实古妍已有初步诊断,但在没有见到本人前,不会贸然确诊。
  她曾治疗过不少肠梗阻患者,其中有少部分曾出现过呕吐物带有粪样物质的情况,这种呕吐物的特殊表现与肠道内容物反流有关,属于严重肠梗阻的典型症状之一,需及时就医处理。
  当肠道发生梗阻,诸如肠扭转、肠粘连、肿瘤压迫等,肠道内的食物残渣、消化液、气体等内容物无法正常向下推进,后随着梗阻时间加长,这些物质可能通过逆向蠕动反流至胃部,导致呕吐物呈现黄色、绿色、褐色,并带有粪臭味。
  除此外,低位肠梗阻,像结肠梗阻,滞留的肠内容物会被肠道细菌大量分解,产生硫化氢等带有恶臭的气体,在混合消化液后也可能导致呕吐物外观和气味接近粪便。
  这些被统一称为粪样呕吐物,不是真正的粪便。
  首先成分不同,呕吐物主要为胃液、胆汁、未完全消化的食物,以及细菌代谢物,而粪便则包含结肠形成的固态废物,如纤维素、死菌、脱落细胞等等。
  其次形成机制不同,粪样呕吐物是肠道内容物反流的结果,而粪便需经过结肠的浓缩成形。
  都肠梗阻了,又如何浓缩成粪便?
  “若真是粪样呕吐物,说明已至低位肠梗阻,或更严重,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电解质紊乱、感染性休克等风险。”
  “明日确实该去一趟,性命攸关,也在我的专业范畴内。”
  她放好存钱罐,熄灯就寝。
  啪啪啪——
  “妍姬,起榻了吗?”
  翌日清晨,古妍还是被拍门声叫醒的,不过门外之人换成了钱东家。
  她麻溜儿洗漱,拿上干粮就跟随钱东家出了门。
  钱妻一路目送着二人远去,依旧不太放心。
  等到身后的视线终于消失后,古妍才松了一口气,转头问钱东家:“你会驾牛车?”
  钱东家自信扬唇,“牛车何其难?”
  此时还没有租车行,但有牲畜共享租赁的生意模式,就是养牛养马养驴的人家,把暂时不用的的牲畜租赁出去,按时辰收费。
  后汉光武帝刘秀即位,还专门出台政策,不仅继续鼓励百姓将驴等牲畜出租,并推行“簿籍制度”,要求对出租的牲畜进行注册登记,以规范市场。
  付完押金,古妍便拿着干粮坐进了简易车厢里,由钱东家执鞭驾驶。
  这辆牛车是独辕、双轮,车辕前端缚有一根叫“衡”的横木,衡两边各缚有人字形轭,双牛驾车,以保平衡。
  车厢呢,不是全封闭的,但聊胜于无,总好过直接坐板车。
  不过在出了城后,走在曲折的路面,仍很颠簸。
  好在速度不快,古妍的不适感便没那么强烈。
  在习惯身下的颠簸后,她拿出干粮来果腹,顺道欣赏周边景色。
  现下已驶入渭南郡境内,这里也属于上林苑的管辖范围。
  上林苑作为皇家苑囿,设有茧观来大规模养蚕。
  途经之处,满目桑林,颇有“疏栏发近郛,长行达广埸”之意。
  “男君,给蚕农当佣工,工钱应当不低吧?”
  钱东家说:“要看他们的东家收成如何,渭南郡这边的桑园在上林苑范围内,规模应该都不小,不像其他地方的零散桑园。”
  “那佣工的工钱肯定不低。”古妍搓了搓手。
  钱东家回过头来,与她会心一笑。
  然而,一个时辰后,当他俩伫立在这间破旧的小院前时,心凉了一半。
  “要进去吗?”
  钱东家瞅着蹙眉不展的古妍,犹犹豫豫地问。
  就这条件,别说诊金了,怕是药钱都难以支付…还不清楚会不会用到稀有药材。
  古妍叹了一口气。
  果然花钱容易赚钱难╮( ̄▽ ̄“”)╭
  迟疑了半晌,她伸手拽住已后退几步有转身之势的钱东家,“来都来了,不进去瞧上一眼,你甘心吗?”
  第24章形格势禁,知行合一
  “有人在吗?”
  钱东家被古妍拖着走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从院门到正屋不过三丈远,来到门前,他敲了敲门,并竖起耳朵往里听。
  古妍则站在他身后,抄着手环顾四周。
  虽然院子不大,但还是农村典型的“宅-田”分离而邻的格局,一篱笆墙隔断的地方是个小菜园,篱笆这边有口水井,还有灶台、土窖、石臼、石磨等加工工具,古妍猜测,这里估计没有专门的厨房,炊事与粮食处理皆在院子里。
  她站在这里看不见后院,想必那里肯定也有溷,以及与溷融为一体的猪圈。
  单看这个院子,感觉主人家确实不富裕。
  这种布置的农家小院她似曾相识,在老家较为落后的地方,仍保留着厨院一体的格局。
  当然不是有钱人那种厨院一体的别墅,而是穷人对于有限空间的巧妙利用。
  而这种巧思,源于2000多年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打开了,一张老妇的脸由暗转明出现在二人面前,并伴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粪臭味。
  钱东家旋即回眸,递给古妍一个眼神:瞧吧,是不是大秽之气?
  古妍会意颔首:是比你的屁臭更甚。
  “钱东家?”老妪很快认出了钱东家。
  钱东家带着古妍向对方行了个揖礼,“晨安!”
  “昨日你匆匆离去,我未曾诊断出你的病症,辗转反复了一整宿,今早一起,便带着……”
  在介绍古妍的身份时,他迟疑了一下,“这位是妍姬,她看诊,我抓药,我们二人桴鼓相应。”
  “二位有心了!”老妪感激涕零。
  回想起昨日的突发状况,她面露窘色,“昨日…实在……”
  “成事不说。”钱东家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也打消了即将出现的尴尬氛围,“可否进屋一聊?”
  闻言,老妪再露尴尬之色,“屋里杂乱不堪,不若,我把茵席搬出,于院内小坐?”
  “有劳。”钱东家抱拳颔首。
  等到老妪转身进屋拿茵席后,古妍凑到钱东家耳边,小声说道:“她估计又吐过好几次。”
  “闻出来了。”钱东家揉揉鼻子,侧头看向她,“感觉你一路沉着,是否已有诊断?”
  古妍点头,“还需面诊再确定。”
  钱东家说:“昨晚我也‘抱佛脚’来着,听你说了那些,我便从肠澼、积聚、腹痛等症来有的放矢,推断出她可能肠子里面出现了疙瘩,或者打结了,才会导致吃进去的食物反流,从嘴巴里吐出来。”
  “之所以她吐出的小秽像经过五谷轮回形成的大秽,是因为食物残渣已在体内完成了轮回,只是出口堵了,就好比我们要出城,先要通过内城的城门,再通过外城的城门,如果外城的城门堵了,我们被动返回之时,自然会沾染两道城门间的泥土…是这个意思吧?”
  他感觉越说越复杂,怕古妍听不懂,便停下来询问她。
  古妍莞尔颔首,“正是男君理解的意思。”
  见自己没有说错,钱东家一拍手,“我看前人曾有过用竹管吹气来灌肠的法子进行通便,此法可用于这位老妪身上?”
  古妍摇头,“她问题比你想的复杂。”
  待老妪拿出一张茵席,一壶水,三个杯子后,古妍便跪坐在她对面,帮她把脉、观她气色。
  面色蜡黄无光,多半长期营养不良。
  确实是弦脉与沉紧脉兼具,男君没有说错。
  弦脉对应气滞型肠梗阻,因肠道气机阻滞,气血运行不畅所致,表现为腹胀、腹痛拒按、排便排气停止…古妍伸手摁了一下老妪的下腹,后者立即表现出吃痛的神情。
  沉紧脉则对应寒凝型肠梗阻,因寒邪内侵,肠道痉挛或麻痹所致,表现为突发绞痛、遇冷加重…但古妍看过老妪的舌苔,厚腻,不白,四肢也未出现发冷的症状,可见她气滞更重,寒凝稍缓。
  没法为老妪进行影像学检查与实验室检查来进一步确诊,但凭古妍这些年在肛肠科的经验,老妪确实身患肠梗阻,且已到必须马上治疗的严重程度,甚至需要手术,或切除肠道粘连组织恢复通畅,或移除坏死、肿瘤段肠道将健康部分重新连接。
  若是再复杂一些的病情,需选用造口术,在腹部临时开口排便,待肠道恢复后再闭合。
  可无论哪种,对于现下的古妍而言,皆不可行。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专业对口的病症,但却受限于当下的医疗条件…哎!
  古妍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时间充裕,我倒是可以制出类似麻沸散的止痛麻药,但抗菌药…她皱眉想了想。
  历史上在应对感染时,古人不是没有过各种尝试,譬如使用草药、油脂膏药,还有火烙…但这些均无法从根本上控制细菌繁殖。
  “妍姬,我这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见她把着自己的脉,久久不说话,眉头蹙得越来越紧,老妪忍不住探问。
  古妍抬眸,在她脸上看到了那位“老人味”老翁的相似表情。
  “老媪,还不知你贵姓。”古妍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老妪一愣,讪笑道:“是我失礼,免贵姓田。”
  “田老媪,你今年贵庚呢?”古妍又问。
  田老媪说:“五十有二,已过天命之年。”
  “那你往后的路还长,把这病治好,继续颐养天年。”古妍解颐。
  “能治好吗?我已食不下咽,怕是时日不多了,昨日不过是想找钱东家开副止吐的方子,好让自己走得舒坦些。”田老媪苦笑着坦言。
  以当下的医疗条件,古妍没法给她准确的答案,但身为一名医者,从不轻言放弃。
  她松开田老媪的手腕,紧握住了她的手,“我会尽我所能。”
  “要如何治疗呢?”钱东家好奇问。
  古妍转头看向他,“还是老法子,内服与针灸同步。”
  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又向田老媪进一步询问了其他表现症状。
  听完后,古妍已能确定,田老媪的肠道功能存在严重紊乱,需通过鼻胃管引流胃内容物,以缓解腹胀与呕吐,同时进行静脉补液、补充电解质,以及营养支持。
  可惜这两样她都没法办到。
  只能灌肠或催吐,再内服、针灸,期间,最好不要饮食。
  “田老媪,你身边还有其他家人吗?”古妍小心探问。
  田老媪点点头,“大儿媳和孙儿在,他们这会儿去桑园了。”
  古妍了然,没追问她的其他家人,“据说你也在桑园干活,但治疗期间,最好静养,暂时不宜用膳,身子可能会虚弱好几日,若能有家人在旁照顾更有助于治愈。”
  “我明白了。”田老媪颔首,嗫嚅问:“那诊金……”
  古妍看向钱东家。
  钱东家则转头朝隔壁的菜园子望去,“我看你家的菘种得不错,菘味甘,性凉,无毒,有解热除烦,通利肠胃之效,还能治肺热咳嗽,阳结,癘等症。”
  古妍虚起了眸子。
  田老媪忙起身,“我地窖里攒了不少。”
  说着,她便朝屋里走去。
  “你是不会空手归的,对吧?”古妍面露愠色。
  钱东家搓了搓手,“若是空手归,田老媪怕是会受之有愧,没法好好治病。”
  “她虽家贫,但气节未失。”
  “善良要建立在尊重对方的基础上,否则不是施善,而是施舍。”
  古妍一怔,当场语塞。
  论人情世故,钱东家确实能当她师父。
  “他们家的枣树也种得不错,以后结了枣,可以来摘些尝尝。”钱东家又搓了搓手,朝隔壁菜园种的几棵枣树指去。
  古妍嗔笑,“你适可而止啊!”
  “他们家也算帮宫里做事,为何如此穷困?”她跟着又道出了自己的困惑。
  钱东家捋着山羊须,“他们并非直接帮朝廷做事,而是朝廷下面的蚕农…不过田家这种情况,也挺让我意外,兴许…是女子与孩童的缘故,所以给的工钱低吧。”
  古妍一听就忿忿不平,“凭什么干一样的货,女子的工钱就要比男子低?”
  “这……”钱东家挠了挠手背,“兴许是女子力气更小的缘故吧。”
  “这叫性别歧视!”古妍怒目圆睁,双手捏拳。
  “啊?”钱东家没听懂。
  “不知这些够不够入药?”好在田老媪及时步出,抱着满满一筐菘,笑盈盈地向二人走来。
  “够了够了,不够再告诉你。”钱东家赶忙起身,接过了箩筐,又指着旁边的枣树,大大方方地说:“等你们家的枣树结了果,我再带妍姬过来尝尝鲜。”
  “好好好!”田老媪不停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古妍发现,她的气色比方才初见时转好了一些,不再暗沉。
  治病治病,身心同治。
  跟田老媪商量好今日午时以后来东市针灸,二人便装上那筐菘,乘牛车返回内城。
  所谓菘,其实就是白菜,因耐寒如松柏而得名。
  不过古妍发现,这会儿的菘跟后世的白菜还是存在一定差别,更偏向小白菜,叶子没有包心,闻起来清甜舒爽。
  “男君,回去后准备一张席子,催吐后要歇息片刻,才能行动。”
  撕下一片菘吃完后,古妍开始交代针对田老媪的一些治疗细节。
  “她近半个月没有大便,体内秽物太多,先催吐,再服药、针灸。”
  “能治好吗?”钱东家略显担忧。
  古妍抬头望天,“尽人事听天命吧。”
  老天把她弄到这里来,不正为了冰解的破吗?
  申时将至之际,田老媪在一名少年的陪伴下,坐着驴车前来药肆。
  驴车简易,一驴一板,田老媪坐在板上,少年牵着驴,一老一少,风尘仆仆,但眼神灼灼,看不到丝毫疲态。
  好的心态,是治愈的第一步。
  古妍笑着迎上,搀扶下田老媪,带着她来到几案后面,钱东家则展开屏风,将摊位一半封闭,一半展露。
  由于田老媪是肠梗阻引发的便秘与反流,而非单纯的便秘,比起灌肠,催吐更为有效,操作起来也相对简单些。
  而催吐的办法有很多,最简单粗暴的就是拿一根筷子伸进喉咙,或者用手指按压舌根…根本彰显不出古妍对中医穴位的心闲手敏。
  当初研究人体穴位,她是想学点穴法,然而点穴法只学了个皮毛,倒是对各种穴位滚瓜烂熟。
  就连催吐,也可以通过按压内关穴、合谷穴、足三里来试试。
  如果还是不行,再用手指按压舌根。
  她先找到了田老媪右手背第1、2掌骨之间靠近第2掌骨的中点,也就是虎口,这里是合谷穴,用拇指按压并向食指方向推揉,从1默念到120或180,见田老媪只是干呕,古妍又找到她的足三里,用指尖或指关节垂直按压,力度稍重,持续300次。
  紧接着,古妍让她喝了一碗温盐水。
  终于,她吐了。
  钱东家急忙拿来事先准备好的弃秽桶,让她抱着吐个痛快。
  古妍用打湿凉水的帕子冷敷她的后颈部,以降低其神经敏感度,因为催吐会导致下颌淋巴结肿大,局部冷敷可消除这种症状。
  钱东家发现,这才经过一日,田老媪吐出的秽物更臭了,愈发像大秽。
  幸好幸好…要是再拖几日,简直不敢想!
  将弃秽桶装了一半,田老媪这才停止呕吐,而后在孙儿的搀扶下,于草席躺下。
  古妍去处理弃秽桶,钱东家则帮田老媪把脉。
  “脉搏虚弱了些,不过脉位变浅了。”
  “缓解气滞需厚朴、枳实,寒凝则需附子、干姜。”
  他大概已清楚,该为田老媪开什么方子了。
  其实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偷偷努力,没事就待在北房啃书,头发都掉了不少。
  一把年纪,被一个年轻女郎逼着不得不上进,谁能懂他心里的苦?
  要是岳丈在天有灵,怕是会说服自己的女儿,让他纳古妍为妾吧…啊呸!
  眼瞅着古妍抱着倒干净的弃秽桶返回,钱东家迅速收起心思,点燃熏香,协助古妍为田老媪进行针灸。
  针灸也是取足三里,外加天枢来刺激肠道蠕动,同时推拿按摩,以顺时针的手法揉腹促进排气。
  点燃艾灸后,钱东家找到田老媪的关元、神阙等穴位,以温通经络。
  这期间有人买药或问诊,就让田老媪的孙儿来帮着艾灸,钱东家和古妍交替着去接待…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即将落山,第一次治疗总算结束,田老媪也恢复了一些气色。
  再一把脉,脉位又浅了几分。
  “这段时日多以汤、羹为主食,多静养,明日再催吐一次,如果呕吐物变少,或者变稀,不再呈大秽状,便无需继续催吐,但要接着针灸、服药,你的情况较为严重,疗程为半个月,最好每日都来,尽量别间断。”古妍仔细叮嘱。
  “至于诊金嘛,我们已经收下你一筐菘,你看着再给点就行。”钱东家粲然一笑。
  祖孙俩一听,千恩万谢,差点没跪下磕头。
  送走二人后,古妍笑眯眯觑着钱东家,“男君,这可不像你的行事作风。”
  钱东家一副超然之态,“我本来也不姓钱。”
  “那你叫啥?”古妍脱口问。
  钱东家没有回答,而是指着自己花白的头发问她:“你专治杂症,可会治脱发?”
  第25章近水楼台,先治脱发
  觑着钱东家脸上的期许神情,古妍在心里好笑:没听过医者不自医吗?
  虽然没有资料佐证,仅以古妍的经验来看,医学生的早谢早秃概率比其他专业高,尤其跟搞艺术的比,那简直…令人恨得牙痒痒!
  古妍很想告诉钱东家,别看我现在一头茂密的黑发,我以前也秃,中分的话,发际线都能容纳一根筷子。
  真要比,我从前的头发还不如你多呢!
  知足吧你!
  尽管心里在排山倒海,古妍脸上的表情依旧淡然无波,“你真当我是神农?”
  “不不!”钱东家忙摆头,“神农是医药始祖,又不是治杂病的。”
  “妍姬,穷人不在意脱发,但有钱人肯定在意,不然那些贵族为何要佩戴用人发或马鬃制成的假发套呢?”
  说这话时,他的眼底闪烁着精光,让古妍看到了一个“财”字。
  财神爷在向我招手啊,我得好好把握!
  “男君说的是。”古妍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那我就试一试吧。”
  钱东家刚要展颜一笑,又听古妍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若我治好你的脱发之症,你付我300钱。”
  “妍姬呐,谈情伤感情。”钱东家将笑的脸一垮,攒眉蹙额。
  古妍不再说话,转身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林檎啃食起来,静待下班锣敲响。
  钱东家见状,搓了搓手,“200钱?”
  古妍不回应。
  “220?”
  “250。”
  “好吧。”
  钱东家最终妥协,真要治好他的脱发,250其实不算贵,但谁不想“遍尝珍馐非庖膳”呢?
  古妍扬起唇角,啃完林檎,准备帮着钱东家收摊之际,一个人影忽然挤开正蜂拥出市的人潮,逆向奔来,“敢问哪位是妍姬?”
  钱东家与古妍同时停下动作,抬眼望去,发现来者是一名着锦袍、带冠帽的中年男子。
  对方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大步奔跑的动作使得头上的冠帽都歪向了一旁,但他顾不得整理仪容,来到药肆前,看了一眼钱东家,便将视线转向了古妍,“想必这位女郎便是妍姬吧?”
  古妍颔首,向其行礼。
  “男君!”
  对方正要回礼,一名侍从打扮的年轻男子追了过来,焦急地说:“男君,即将闭市,我们快些出去吧。”
  男子没有理会,用很快的语速对古妍说:“家君近日狂饮暴食,疑被邪祟上身,可换了好几个巫医,仍是不见好转,由此怀疑并非邪祟作怪,而乃怪病所致,听闻妍姬专治怪病,在下特此赶来,想请妍姬到府上一探究竟。”
  说罢,“梆梆梆”三声锣响,正式闭市。
  “明日巳时,在下的马车将在集市门外等候,还望妍姬前来。”
  男子又道一句,便从腰间的鞶囊里掏出了四串五铢钱作为定金。
  钱东家赶忙替古妍接过,承诺明日定会带着古妍准时赴约。
  男子丢心落肠,带着侍从满意离去。
  “你答应得倒是挺快。”
  古妍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铜钱,放进了自己的縢囊里,“这钱最终能不能拿,还说不一定。”
  钱东家一边收摊一边笃定而语,“但凡怪病,妍姬你定能治愈。”
  古妍挺有自知之明,“光是‘狂饮暴食’四个字,我没法下诊断。”
  不过她脑中已冒出了三个字——暴食症。
  可暴食症不是多见于女性吗?
  通常暴食症指的是一种神经性贪食症,属于精神心理性进食障碍,患者发病多在青春期和成年初期,主要表现为反复发作、不可控制的暴食行为,随后又常常采用自我诱吐、催泻、禁食、过度运动等不恰当的方式来减肥,然后继续暴饮暴食,再极端减肥…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老年男性,她还没遇到过这种病例。
  如果是男性患者,多半是患有内分泌疾病,诸如甲亢、糖尿病,或者下丘脑损伤,下丘脑是调节食欲的中枢,若因肿瘤、外伤或炎症受损,可能会引发无法抑制的饥饿感,导致过度进食。
  思索间,古妍和钱东家已经收摊完毕,随着人潮离开了集市。
  当晚,古妍又在挑灯夜读,想看看古人有没有治疗脱发的法子。
  提到中医治疗脱发,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针灸刺激百会穴、风池穴,以增加头皮的血液流动,为毛囊提供更多的营养和氧气。
  但这法子不是绝对有效的,主要针对改善毛囊健康来固发,其他病因造成的脱发,此法行不通。
  今晚用过膳,趁着钱妻带柳姬出去遛弯的间隙,古妍拨开钱东家的发髻,研究了一下他的头皮,发现他的毛囊挺健康的,尚未呈现出萎缩状态,也没有产生过多皮脂,更无头屑。
  扎针就不管用了。
  至于因缺铁性贫血、甲状腺功能异常等疾病而间接导致的脱发,在钱东家身上,也不太可能,他虽然脸皱成菊,但身体比好些后世的年轻人还好,不说打倒老虎,八百米内,老虎肯定追不上他。
  那么…她回想起钱东家的脉象,推测他有可能是DHT攻击毛囊,导致发际线后移或头顶脱发。
  DHT就是二氢睾酮,一种由睾酮经5α-还原酶催化转化而成的强效雄激素,在男性发育、毛发生长,以及前列腺功能中起关键作用,但过高水平可能导致脱发、前列腺疾病出现。
  而随着男性年龄的增长,睾酮转化为二氢睾酮的活性也会增高。
  这就类似女性绝经后的雌激素水平下降,使得雄激素相对占优,也会导致脱发一样。
  无论男女,一辈子都受激素拿捏╮(╯▽╰)╭
  “古人确实没有针对激素问题治疗脱发的先例。”
  粗略过了一遍面前的医书,古妍总结了一下,以当下的医疗条件来治脱发,无外乎使用何首乌、枸杞等中药材熬制汤剂或药膏,以滋补肝肾、促进生发。
  古人有云“肾藏精,其华在发”,要治脱发先养肾。
  “激素这个概念虽然没在古代成形,但古人通过调理气血与脏腑功能,间接改善了内分泌平衡。”
  她用左手食指点住下巴,往上推着,嘴巴渐渐努起,而闭塞的思维也随之打开,“现代医学不正是从古代医学演变而来的,我不该因条件的限制就把思维固化了。”
  眼前的火光慢慢黯淡,但她的眼神却愈发明亮。
  “呼……”
  熄灯就寝,古妍决定明日再来进一步思考。
  她现下日日早起,若不早睡,迟早也会脱发。
  “400钱都可以买一石粱米了,那人眼都没眨一下便拿出来当定金,再看他那身穿着,估计是个当官的。”
  躺下时,她又喃喃了一句,这才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长陵邑守令的属吏?”
  翌日,坐上马车的古妍和钱东家,当从车夫那里得知昨日那男子的身份后,大吃了一惊。
  只不过,二人吃惊的点不同。
  古妍觉得自己低估了对方的身份,还以为只是京中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吏,谁曾想,居然是陵邑的令属吏,而他那位莫名暴食的父亲正是守令。
  陵邑不同于京城周边的其他城市,是专为守护帝王陵园而设立的县级行政单位,兼具政治、军事和经济功能。
  刘邦为实现“强干弱枝”策略,首创陵邑制度,通过强制迁移关东豪族至陵邑,在削弱六国旧贵族势力的同时,又充实了关中人口,最终形成“实关中”政策,所以居住者非富即贵。
  尤其是即将前往的长陵邑,那可是汉高祖的陵邑,不仅令秩二千石,守令的地位还与郡守同级。
  难怪轻轻松松就能拿出400钱当定金。
  古妍恍然,对于这条上钩的大鱼,她既兴奋又忐忑。
  不知我这鱼竿能不能钓得起?
  而身旁的钱东家,则是惊诧于古妍的名声竟已传到了长陵邑。
  他捋着山羊须,偷瞄着正凝思的古妍,仿佛看到了一棵摇钱树。
  “你作甚笑得如此猥琐?”
  古妍一回神,便撞见了他脸上的贼笑,皱了皱眉,又小声说道:“鱼儿虽肥,也要我们有本事才能钓起。”
  说完,就去找车夫询问那位暴食守令的症状表现。
  车夫坦言:“小的鲜少见到家主,只是听伺候在他近前的一名侍从提到过一句,说他除了暴饮暴食,便无其他异常,既不呕吐也不腹泻,故而一开始,大家没有起疑。”
  “直至他从一日三膳到随时要往嘴里塞入食物,似乎嘴里不嚼着什么,浑身就难受的样子,少主这才请来巫医做法,可过不了两日,又会继续暴饮暴食。”
  古妍立即抓住关键,“巫医并非全无作用,至少能让他有一两日恢复正常,对吧?”
  “啊?是的。”车夫愣了一下,才点头。
  “巫医是怎么做法的?”古妍的目光逐渐锐利。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车夫摇摇头。
  钱东家这时开口:“巫医做法有三种。”
  他数着指头,细细道来:“其一,祝由法,祝祷、画符、念咒,向神灵祈祷并解释病由,请神灵降法祛除病根。”
  古妍虚起了眸子,这跟烧香拜佛有何区别?
  哦,这会儿还没有佛。
  “其二,符箓与仪式,着盛装,持桃木剑,通过咒语与剑器舞来驱赶邪祟。”
  不就是跳大神吗?
  古妍扯了扯嘴角。
  “其三呢,就是草药兑符水,往往三者并用,邪祟必除。”
  古妍听完,挑眉问他:“你信?”
  “能把人治好就行,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钱东家意味深长地说道。
  “可只把刘守令治好了两日。”古妍也别有深意。
  抵达刘守令的府邸,其长子刘属吏已等在门外,一见到二人便迎了过来。
  他们乘坐的是轺车,以轻快闻名,比坐牛车去渭南郡所花的时间还少,只是古代马车没有减震装置,一旦遇上颠簸路段,那滋味…而且车厢无遮挡,风一吹,就能让古妍吃土吃个饱。
  她终于明白,为何昨日在见到刘属吏时,他好似刚出土的兵马俑了。
  摸出手帕擦了擦脸上与嘴上的尘土后,古妍向刘属吏行了个礼,便急不可耐地问道:“据闻其中一名巫医在为令尊做法后,他曾好转过一两日?”
  “正是。”刘属吏点头。
  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古妍,猜测她是在来的路上向自家车夫询问的,足见她心细慧智。
  人都请来了,他反倒没有昨日焦躁,亲自带着二人去客房简单清洗一番,这才把巫医做法的过程与其父之后的变化详细道来。
  三名巫医的手法差别不大,跟钱东家讲的那三条无甚出入,唯一的不同的是,在第三名巫医做法离去后的第三日,刘守令便恢复了一日三膳的习惯,不再总往嘴里塞东西。
  持续了两日后,便恢复了先前的情况,但不是马上恶化,而是先从三膳到四膳,再到两个时辰进食一次…最后又变成嘴里不塞食物便会痛哭流涕。
  “符水还有吗?”古妍忙问。
  刘属吏闻言,反应极快,“妍姬觉得那符水有问题?”
  第26章探药推病,古称审病
  古妍没有直接回答,“所谓符水,其实也加入了草药,令尊喝完符水后能好转,说明加入符水的草药起了药效。”
  “至少起了少许药效。”钱东家在一旁补充道。
  “原来如此!”刘属吏很快会意,但旋即又蹙眉摇头,“可那符水已经被家君喝光了…我去找那巫医再兑一碗。”
  说着,他便要转身离去。
  “且慢!”古妍赶忙叫住他,“无需再兑一碗,让她告诉你添加了哪些草药,以及分别用量即可。”
  等待刘属吏去问方子的期间,古妍在府中管事的带领下,见到了刘守令。
  途中,古妍走马观花,似刘奶奶逛大观园,满是好奇与新鲜。
  这个府邸,精致典雅谈不上,就是大,非常大,光是走完环绕中堂的廊庑,便花去了两刻钟,更别说从前院到后院的距离。
  兴许不在寸金寸土的京城,外加是先帝守陵人,才能坐拥如此气派宏伟的宅邸。
  不知刘家的厕溷是否也比普通百姓的宽敞豪华…说到溷,古妍突然想如厕了……
  羞人答答地提出自己的诉求后,她便跟随管事派来的两名侍女前往位于后院的溷。
  两个人带路上厕所?不愧是守令府的下人规格。
  “妍姬,请。”
  这间溷位于东边,单从外面看,古妍不会想到是如厕之地,因为修得就像个普通侧室,走近后听到了熟悉的“哼哼”声,这才反应过来。
  不同于古家的溷,上面如厕下面喂猪;也不像钱家的溷,将猪圈设在男女厕中间。这间修得像侧室的溷,用夯土围墙将猪圈围起,猪圈的门开在左边,有门廊,还是双开门,怎么看都不像猪圈的门。
  厕室设在右边,依旧在高处,想必厕坑还是连接猪圈。
  与其他厕溷最大的差别在于,没有斜坡,没有那条方便贼人翻墙进入的斜坡,而是石阶,石阶之上是一块平地,连通厕室的大门。
  厕室一丈高,三丈宽,两丈深,设有天窗,让室内光线充足。
  还没等古妍将里面看个清楚,一名侍女便走到她身后,帮她脱下了外衣拿在手上,另一名侍女则端着金澡盘和澡豆等在一旁。
  难怪要派两名侍女跟着,原来一个拿衣服,一个拿净手用具。
  古妍暗忖,原来是自己没见过世面。
  向二人颔首致意后,她便来到厕坑,踩着踏板缓缓蹲下。
  那二人见状,同时转过身背对她。
  她趁机朝下面瞄了一眼,没有瞅见猪鼻子,遂安心嘘嘘。
  尽管下面连通猪圈,但她丝毫没有闻到猪骚臭,连厕所本该有的臭气也已被燃烧不灭的沉香所驱散。
  沉香一斤易粟百石,刘府居然拿沉香当熏香点,太奢侈了!
  这次如厕,古妍的体验感相当好,有人帮拿外衣,还有人协助净手,出来时,浑身舒坦,走路带风,连钱东家看了都忍不住问一句:“你是去登东了,还是登仙了?”
  来到刘守令的房间后,古妍和钱东家就被扑面而来的各种食物香气险些勾出了馋虫,然而一看到不停往嘴里塞食物的刘守令,二人腹中的馋虫立即消失,一种难言的诡异感随之出现。
  钱东家憋住欲将蹦出的饱嗝儿,压低嗓子对古妍耳语:“我觉得更像中邪。”
  “更像是感染了寄生虫。”古妍蹙眉。
  “什么虫?”钱东家眨了眨眼。
  古妍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向刘守令行了个礼。
  一旁的管事已道明古妍他们的身份与来意,刘守令飞快咽下口中的食物,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干净双手后,起身向二人颔首回礼。
  尽管他穿着宽大的袍服,古妍还是能清楚地看见他高耸的肚皮。
  路上她已从车夫那里获知,患上暴食症前,刘守令不胖,身体也好,连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都鲜有,这让她愈发感觉,刘守令的暴食症源于寄生虫感染。
  诸如绦虫、钩虫、蛔虫等寄生虫,通过争夺宿主营养、刺激消化道,或者引发代谢紊乱,使得患者出现饥饿感增强、食量上升等现象。
  不过,刘守令的气色看起来并无异常,通常体内有寄生虫时,面部可能出现皮疹、红斑,眼周还会水肿、产生异常分泌物,口唇周围或有炎症或溃疡。
  依旧是望闻问切,刘守令很配合,说自己没有腹痛,大小便也很正常,更无其他不适感。
  “我就是想吃东西。”
  他坦然,又透着无奈,好似进食成了一种强迫性行为。
  难道是精神方面引发的暴食症?
  古妍正凝思时,刘属吏回来了,带着那名巫医写下的符水方子,准确来说,是加入符水的草药种类及剂量。
  她相信以刘家的身份背景,那名巫医不敢乱写,于是效仿古人“审症求因”,来推断造成刘守令暴食症的根源。
  不过她审的不只是刘守令的症状,还有曾暂缓过其症的药方,审病加逆向思维,双管齐下。
  “车前子壳?”
  在好几样草药中,她一眼揪出了这个,随即从成竹在胸变得茫无头绪。
  因为车前子壳入水服用可抑制食欲,根本不是在治病,只是暂时降低了刘守令的食欲。
  治标不治本嘛!
  还是没能找出病根。
  “妍姬,这药方可是有什么问题?”
  看到古妍蹙眉不展,刘属吏变得神色惶惶。
  那名巫医已被控制,一旦发现她的符水有问题,绝不会让她见到明早的太阳!
  他担忧又不失亲和的表情让古妍完全感受不到他此刻内心的狠厉,遂如实道来:“这名巫医确实懂些医术,但不多,她用的符水之所以能让令尊暂缓暴饮暴食,是因为里面加入了一剂名为车前子壳的草药。”
  “这种草药遇水膨胀,服下后可增强饱腹感,除此外,也有其他一些功效,但它并非治根的药。”
  刘属吏显然没有马上明白,倒是刘守令听懂了古妍的解释。
  “若我一直服用此药,是不是就不会总想往嘴里塞食物了?”
  古妍坦言:“确实能一直抑制想吃东西的欲望,可也会带来其他副作用,是药三分毒,若是身无疾病,又何须与药为伴?”
  “如果难以控制食欲会让阁下感到困扰,可暂时继续服用此药,直到我为你找出病根为止。”
  “不困扰。”刘守令忙摆手,随即拿起一牙甜瓜啃食起来。
  刘属吏疾首蹙额。
  钱东家悄然吞咽着口水。
  古妍在心里感叹:有钱人才患得起暴食症,普通百姓得了这病,怕是只能啃石头。
  排除寄生虫,那会不会是糖尿病、甲亢,或者下丘脑损伤?
  可这三种疾病以现有的条件,很难确诊。
  换做现代,实验检查、影像学检查,非常直观。
  而当下,还是只能四诊合参,也就是望闻问切。
  古人把糖尿病称为消渴症,以三多一少来判断,即多饮、多食、多尿,体重下降。
  刘守令虽然多饮、多食,但如厕正常,体重不降反升。
  为了进一步确诊,古妍先是望诊,就是观察面色、舌苔等,方才她已观察过刘守令的气色,不见潮红,现下,她请对方伸出舌头一看,见其舌苔并无红绛,也不少津。
  随即闻诊,嗅闻其口气是否有甜味或异味,这可能预示着血糖异常,但刘守令刚吃过甜瓜,一张嘴,全是香甜味,并无异味。
  再问诊,口渴程度、二便情况、疲劳感等等,刘守令还是没有异常。
  最后切诊,通过脉象分析,如阴虚者脉象细数,气阴两虚者脉象细弱…刘守令为平脉,从容和缓、节律均匀、沉取有力,比钱东家的脉象还好。
  糖尿病可排除。
  午时将至,刘守令终于停下了咀嚼,他困了,准备午休。
  “还以为他不会累呢!”
  返回的路上,钱东家瞄了一眼前面的车夫,半掩唇对古妍小声嘀咕。
  他们还是坐轺车返回,明日巳时再在老地方乘车过来。
  古妍有些疲累,斜倚着椅背,抄着手,喃喃道:“刘守令挺健康的,至少从脉象来看,他肯定比你高寿。”
  “没病那么能吃?我看他迟早会变成大胖子。”钱东家撇撇嘴。
  “吃那么多不胖反瘦,才是有病。”古妍接话。
  排除糖尿病后,她接下来就要着重检查甲亢与下丘脑损伤。
  马车直抵东市,二人没有回去歇息,来到药肆便摆出摊位。
  田老媪与其孙儿比昨日来得早些,一天不见,她的气色好转不少,古妍在摸过她的腹部后,还是帮她催吐了一次,而后针灸。
  忙碌奔波的一天终于过去,夜幕降临,古妍没有马上就寝,继续抱佛脚,想从现有的医书里找出跟暴食症有关的病例。
  “唰唰唰”翻了半天,结果是“无”。
  回来的路上,钱东家也提到过,在这之前,他就没听过什么暴食症,只知道易子而食。
  “算了,明早去刘府再进一步诊断吧。”
  打了个呵欠,她熄灯睡去。
  要靠中医办法来确诊甲亢,照旧望闻问切,不过古妍昨日已对刘守令进行过针对糖尿病的四诊合参,今日只需检查他的颈部是否肿大、眼球是否突出、舌质是否有裂纹、舌苔是否薄黄或剥落,再观察他是否急躁易怒。
  最后确认是否烦躁易怒、心悸失眠、手抖、出汗怕热,这些症状皆与肝火亢盛、阴虚火旺等病机相关。
  “很难入睡,还多梦。”问及睡眠质量时,刘守令迟疑说道。
  可仅仅只有这一点符合甲亢的症状,古妍没法下诊断。
  于是,她把最后的可能放在下丘脑损伤上面。
  不适当的饥饿感与睡眠障碍,都是下丘脑受损的表现,可经过前两次的望闻问切,已排除内分泌紊乱,激素检查与影像检查,她又没法做…古妍有些束手无策了。
  “妍姬,你饿了吗?”
  见她皱着眉紧盯自己许久不发一言,刘守令又想吃东西了。
  “我想出恭。”古妍赧颜。
  又是两名侍女伺候她如厕,她蹲在厕坑上,嗅闻着能安定心神的沉香,试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刘守令确定是暴食症无疑,而引发这种症状的病因无非生理与心理,女性多见于心理…心理…刘守令存在精神心理疾病吗?不像啊,若非暴食症,夸他一句心宽体胖也不为过。”
  小解完,趁着净手的功夫,古妍试着找那两名侍女攀谈。
  “你们家主一直这般心宽意适吗?”
  二人对视了一眼,年长那个谨慎地回答:“家主去年刚经历丧妻之痛,这段时日才恢复过来。”
  古妍闻之一怔,“这段时日?可是他狂饮暴食之初?”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还是年长那个作答:“似乎…是那段时日。”
  病因找到了!
  可要如何治?精神方面的疾病她不擅长啊!
  况且要怎么向古人解释精神心理疾病引发的暴食症?
  古人可不知晓什么是抑郁症,只会说那谁谁谁,发疯了,那谁谁谁,想不开跳河了…挣不了刘家这笔诊金,古妍觉着她也会得抑郁!
  第27章身心一体,由内治外
  “刘家这笔诊金,我非赚不可!”
  从厕溷出来后,古妍不再彷徨,已是铁心铁意,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衣袂飘飘,裙底生风,很快便将那两名侍女甩在身后。
  “妍姬!妍姬!”
  年长那个赶忙追上,“方向走反了…是这边……”
  “呃!”
  古妍脚下一滞,尴尬回头,重新跟在那二人身后,返回了刘守令的房间。
  “我想跟守令阁下单独谈谈,还请诸位暂行离开。”
  进屋后,她便气场十足地发话了,惹得钱东家瞄了她好几眼。
  怎么每回在此如完厕,人就变得不一样了?
  刘属吏看向自己的父亲,见后者颔了颔首,便唤离了众人,并邀钱东家去自己的书房小坐,正好他有话想问。
  而古妍那边,等到房门一关,就笑眯眯地指着盘里的甜瓜,问刘守令:“甜吗?”
  刘守令一愣,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饿了。”
  “坐吧。”他随即邀请古妍入座,“你一弱女子,大老远赶来,舟车劳顿,想必又累又饿。”
  “是有些累。”古妍坦言,在心里苦笑:马车可比牛车颠啊!
  屁股还疼呢,她干脆跪坐。
  “妍姬,女子行医者凤毛麟角,我只在宫里见过一两位,为何你会选择行医呢?”
  正如那两名侍女所言,刘守令平易近人,性格温和,只是因发妻病逝,最近时日才变得沉闷寡言。
  古妍猜测,他与发妻的感情一定很好,否则,以他的身份,就算发妻不死,妾室也纳了不少。
  听侍女们讲,别说纳妾,他连续弦的想法都没有,刘属吏曾往他的床上送过年轻貌美的女子,不仅被他赶了出去,刘属吏还被家法伺候,这之后,大家便不敢再提续弦、纳妾的事了,而他也开始狂饮暴食。
  侍女们还说,刘守令与发妻是青梅竹马,两家也是门当户对,感情笃深,可谓神仙眷侣。
  刘守令看守皇陵,远离朝堂斗争,俸禄也高,看似是个美差,实则事务繁琐,尤其在组织祭祀时,需慎之又慎,偏偏他不是个细心之人,全靠发妻从旁协助,帮他减轻了压力与负担。
  自从发妻病逝后,他便将手中的许多事务交由刘属吏在打理,属于半致仕的状态。
  古妍分析,随着公务变少,解语花也已不在,他整个人好似失重一般,惘然无措,久而久之,就产生了心理疾病。
  吃,成了一种缓解方式,嘴上不停,脑子才得以放空,也可以说他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大洞,只有靠嘴里塞入食物,才能将大洞填满。
  古妍已在心里为他下了诊断。
  “学医可以帮助别人,也能让我在这个女子除了嫁人便难以生存的世道得以安生。”古妍莞尔。
  刘守令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为何不愿嫁人,而是抬手示意,邀她共品甜瓜。
  古妍没有客气,甜瓜这东西,普通百姓很难吃到,她在钱家也就吃过一次,还是沾柳姬的福。
  跟柳姬结为知己后,她从她那里蹭到过不少好吃的。
  不过她在柳姬那里吃到的甜瓜,同手里这牙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这牙皮儿更薄、味更甜。
  与后世的甜瓜比,也不太一样,甜度和果实大小不及后世的品种。
  比起口感,此时的甜瓜更注重耐储存性,因为没有冰箱,而且除了食用性,还有药用性,入药可清热生津。
  当然,此时的甜瓜自然生长,没用农药和化肥,是后世所不能比的。
  古妍吃完手里的甜瓜后,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和手,装作不经意地问:“尊夫人生前也爱吃甜瓜吗?”
  刘守令一愣,“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是医者啊!医者不仅能看出身体的病,也能探出心病。”古妍泰然而笑。
  “其实阁下身体不错,只是被心病所困。”
  她的目光变得明锐。
  刘守令也放下了手里的甜瓜,直视着她,“那妍姬你说说看,我的心病是什么?”
  古妍放缓了口气,但眸光依旧炯炯,“阁下心有郁结,源于对亡妻的思念与不舍,以及对失去另一半的不适应。”
  “另一半?”这个词对刘守令而言,有些陌生。
  古妍解释:“夫妻同心,彼此为伴,亦是‘半’。”
  刘守令蹙眉喃喃:“心…半……”
  “这心都少了一半,怕是治不好了吧?”
  少顷,他再次抬眸看向古妍。
  古妍说:“心也是肉长的,烂肉能愈合,少了一半的心又为何不能重新长完整呢?”
  “那要如何让它长完整?”刘守令追问。
  古妍伸手指了一下他,又指了一下自己,“一靠阁下自己放下执念,开雾睹天,这叫治内;二靠我帮你治外,给你开药,帮你针灸。”
  “《黄帝内经》十八卷认为,形神合一方可长命百岁,因为身心是一体的,心不健康了,身体自然也会生病。”
  “譬如长期忧思会扰乱气机,导致气血失调,进而引发种种疾病,阁下正是如此。”
  “反之亦然,身体出了问题,心情也会焦虑。”
  “内外兼治,双管齐下,阴阳平衡。”
  刘守令细细消化着古妍的这些话,眉头未曾舒展,“我相信妍姬能帮我治外,可治内……”他拿起甜瓜,继续啃食起来。
  古妍也拿起一牙甜瓜,吃得优雅斯文,但心里却在澎湃:真好吃!好吃死了!要是我帮刘守令治好暴食症,可否请他送我几个甜瓜?
  你在想什么呀?几个够吗?面前坐着的这位可是长陵邑的守令,而非普通有钱人,怎么也得几筐甜瓜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定了定心神,小口吃完这牙甜瓜后,古妍一边擦拭嘴角,一边缓缓道来:“夫妻同心,并非一蹴而就,同样的,要把缺失的那一半心找回来,也不是一时半刻,首先,着眼于自己,吃喝玩乐,让自己快活起来,快活过后,便是冥想。”
  “何为冥想?”刘守令好奇问。
  古妍从跪坐改为盘腿而坐,深呼吸了两次,解释道:“这是一种修行方式,让自己静下来,观察自己的呼吸节奏,感受周遭的细微变化,比如冷热、香臭,放大自己的感官。”
  刘守令见状,随即效仿,不过他的肚子太大,盘腿坐有些吃力。
  “闭上眼,呼…吸……”古妍耐心引导,“当你能感知周围的细微变化后,进一步将注意力集中于某个特定对象,比如一首诗、一幅画、一个人,排除其他杂念。”
  刘守令闭上了眼,呼吸放缓,情绪随之变得平稳。
  “所谓动静结合,当你吃喝玩乐过后,便可这般冥想。”古妍接着说道。
  “除此外,再发掘出一件或几件喜欢做的事情,画画、写诗,去更远的地方游玩,看遍山川湖泊,你的心境自会变得跟从前不一样。”
  “总之不要沉溺于过往,要向前看。”
  “这些只能由阁下独自完成,我帮不了你,只能提供建议。”
  刘守令睁开了眼,目光有些深邃,“妍姬,你小小年纪,怎懂这些?医书上应该不学不到吧?”
  古妍淡然一笑,“不知阁下是否听过这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只身来到京城,途中所见所闻皆是知识。”
  刘守令解颐,“这话我没听过,但现下记住了。”
  见他已豁然,古妍便起身开门,让守在门外的下人把刘属吏与钱东家叫来,她要开方子了。
  写方子这种事,还是钱东家更擅长,古妍那一手刀笔隶书还没练出来。
  针对身体的治疗,古妍也是从两方面入手,一是通过疏肝解郁、健脾、胃调理来改善刘守令的神经性贪食症,二是改善气机郁滞、脏腑失衡,缓解心理问题。
  其实情绪问题,也跟身体状态息息相关。
  现代中医把抑郁症分为以下几种:肝气郁结型,症状为情绪低落、胸闷胁痛;心脾两虚型,伴随失眠健忘、食欲不振;痰火扰神型,表现为烦躁易怒、舌苔黄腻;肾虚肝郁型,常见于更年期或久病者。
  由此可见,当心情不好时,也可找中医。
  药一喝针一扎,又能吃喝玩乐,畅快如厕…唔…说到如厕…这次不是古妍自己想如厕,而是怀疑这屋里有人如厕困难。
  趁着钱东家写方子的功夫,古妍走到刘属吏身旁,抬起衣袖,掩唇轻语:“郎君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刘属吏颔首,带着她出了房门。
  “可是家君这病不好治?”
  古妍没有正面回答:“他这病很复杂,需他自己与我们齐心协力,才能助他病愈。”
  “我能如何帮他?”刘属吏忙问。
  古妍说:“帮他分担公务,好让他能外出走走看看,以豁达心境,找回丢失的半颗心。”
  “啊?半颗心?”刘属吏显然没听明白。
  这当儿子的没他老子慧智呀,侍女还说刘守令不是个心细之人,我看他是大智如愚,只是习惯了妻子帮他处理琐事,享受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
  “这是我与令尊说的一种治心病的法子,稍后你可以向他细问。”我就不跟你解释啦!
  古妍一语带过,旋即转入正题:“郎君,其实我最擅长的是治痔。”
  第28章熟能生巧,一眼鉴痔
  “呃…那…妍姬你可真是术绍岐黄啊!呵呵呵……”
  面对古妍的灼灼目光,刘属吏讪笑着向她拱了拱手,嘴上夸着,眼神乱瞟着,就是不敢与她对视。
  “郎君,痔疾比暴食症更好治。”古妍进一步说道。
  “是…是吗?”刘属吏依旧眼神乱飘,双颊渐渐染上红晕。
  哎!
  古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患上痔疾又不是什么丢人之事,何须如此忸怩?
  身为一名刚直的菊花卫士,她自然不会理解刘属吏的心情。
  “郎君,想必这份困扰时日不长,但来势迅猛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属吏不得不直面她的审视,索性承认:“我没有痔疾。”
  十男九痔,我这眼就是尺!
  古妍自信笃定。
  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望闻问切,痔疾亦然。”
  “虽说单看气色,无法绝对肯定,但短期内发作的痔疾会因疼痛、出血让患者产生焦虑,故而影响气色。”
  “除此外,外痔或混合痔,尤其是血栓性外痔或炎性外痔,因肛周红肿、血栓形成,走路时局部压迫感增加,会引发刺痛、灼热感,导致步态怪异,譬如跛行……”
  古妍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我记得郎君初次来药肆时,因即将闭市,一路狂奔,跑得跌跌撞撞,乍一看,不觉有异,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郎君你有轻微的跛脚。”
  “可你双脚双腿并无隐疾,除了脸色偏白暗沉,整个人状态不错…哦,忘了给你把脉。”
  说着,古妍在刘属吏怔愣的表情下,握住了他的左手腕,为他切脉。
  刘属吏的左手哆嗦了一下,但没有抽回,他低头看向古妍,眸光微微闪动,窘迫感很快被新奇所代替。
  “唔…端直而长如琴弦,按之挺然,脉管张力较高,触感紧绷……”
  熟能生巧,这段时日,随着古妍切脉的次数变多,准确率也大大提升。
  乍一探,像是与林老翁相似的脉细弱,但多探几次,便知此乃脉弦。
  脉象她可太熟了,其形态如张弓弦或筝弦,多见于情绪急躁者,尤其在春天最常见,连普通人也会有,而从病理来看,主肝胆疾病、痛症、痰饮、疟疾、症瘕积聚等,症状表现为胁痛、头痛、眩晕等等,放到具体的病症,前有田老媪的肠梗阻,现有刘属吏的温热内蕴型痔疾。
  “劳烦郎君伸一下舌头。”
  除了切脉,还要看舌苔。
  刘属吏伸出舌头后,古妍清楚地看见,其舌红苔黄腻,愈发证实,他身患痔疾。
  “郎君,这几日,是否大便带血?五谷轮回处也有灼热疼痛感?”
  见刘属吏老脸已涨红,古妍尽量问得委婉。
  刘属吏不敢再否认,“是…是的。”
  古妍颔首,“我初步诊断,郎君患有温热内蕴型痔疾,不过,还需再进一步检查确诊。”
  “还要如何检查?”刘属吏疑惑。
  古妍面不改色,“视诊,如果视诊还没法确诊,再指诊。”
  “指诊?”刘属吏微蹙眉头。
  古妍举起右手食指,稍微动了动。
  刘属吏迟缓地懂了,双眼随之瞪大,“这……”
  有违斯文啊!
  古妍正色解释:“痔出现的位置较为隐秘,且形态各异,若不亲眼检查,很难确诊。”
  “一旦确定是内痔,还需用指诊的方式来确定其形态,有无异常肿物。”
  刘属吏还是面露难色,他想婉拒,毕竟古妍是一女子,若真到了疼痛难忍的程度,他大可请太医过来瞧瞧。
  古妍见状,把胸一挺,自信说道:“论治痔,全京城我最行。”
  其他人要是行,后世便不会出现“吮痈舐痔”这个成语了。
  面对古妍的胸有成竹,刘属吏心觉好笑,但不动声色,“妍姬,男女有别呐。”
  “治病无男女。”古妍一脸坦然。
  她看过的男人菊花比男人的脸还多,哪有什么不好意思?
  “郎君,眼下你的痔疾已影响你的正常行走,倘若拖着不治,势必愈发严重。”
  “现下,令尊的病需要静养,只能由郎君你来挑起重任,一旦祭祀时突然发作,或是痛得无法站立,或是血流不止……”
  古妍没再说下去,而是比划了一下。
  刘属吏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那…便有劳妍姬帮我检查吧。”他咬牙下定决心。
  古妍微微一笑。
  “郎君,臀抬高,放松。”
  一个时辰后,古妍右手食指裹着抹了脂的薄猪皮,小心翼翼为刘属吏进行指诊。
  这块猪皮是匆忙准备的,没有她自己做的柔软贴肤,所以她动作很慢,但这一慢,让刘属吏不免紧张羞涩,而一紧张,肌肉必然会紧绷,阻碍手指探索。
  “郎君,把自己想象成一朵正在绽放的鞠,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好诗!妍姬你写的?”刘属吏大赞。
  你家天子的孙子写的。
  古妍在心里回答,“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郎君为何觉着此诗甚好?”她顺势问道。
  她记性好,但对诗词歌赋的理解能力较差,比如这两句,她只想到秋天草木萧瑟,让人怀念像兰花菊花一样的佳人。
  刘属吏仔细想了想,“见秋风萧瑟、鸿雁南归,触景生情,感叹生命短暂,想念有德容的故人。”
  原来是故人,不是佳人啊?
  古妍还以为刘彻是想念某娇某玉了。
  二人闲谈间,刘属吏放松不少。
  他含笑问:“妍姬,为何你如此深谙治痔之术?”
  古妍依旧是骗古人的话张口就来:“我乃司厕之神投胎,郎君你信吗?”
  “司厕之神是哪路神仙?为何我不曾听说过?”刘属吏蹙眉问。
  “是……”古妍刚要讲述司厕之神的来历,便立刻想起,这个传说始于南朝,现下还没有。
  她眼珠子一转,“我是从民间听来的,说这司厕之神原本是一名有钱人家的妾室,因遭到正室嫉姤,于正月十五那日,被其杀死在厕溷,后来得上天怜悯,遂被任命为厕神。”
  “那厕神需要祭拜吗?”刘属吏好奇问。
  古妍莞尔,“不用祭拜,无痔一身轻,司厕之神也开心。”
  “哈哈!妍姬,你好有意思。”刘属吏大笑道。
  一般一般(* ̄v ̄*)
  “妍姬,你可想在京中找个好人家?”刘属吏忽然问道。
  古妍一个激灵,手一抖,只听刘属吏发出了一声惨叫……
  如古妍所料,刘属吏的痔疾不算严重,远不如林老翁的程度,只有外痔,造成原因一来是不良排便习惯,二来是饮食,三呢,自然是与其父的暴食症有关。
  压力一大,身体便会处于应激状态,有可能造成自主神经系统功能紊乱,交感神经兴奋,使得肠道蠕动减慢,排便时间延长,粪便在肠道内停留过久,水分被过度吸收而干结,而干结的粪便在排出时,会对直肠和**部位的静脉丛产生较大压力,导致静脉回流受阻,静脉丛淤血、扩张,从而诱发或加重痔疮。
  外加他存在憋便、久蹲的习惯,三种原因相互影响,最终引发痔疾。
  好在他遇到了古妍,及时发现,早干预。
  不过说到久蹲…换做是古妍自己,有这么好的如厕条件,她也会蹲久一些。
  哪像在古家的溷,一蹲下就能看见耸动的猪鼻子,恨不得速战速决。
  治疗办法还是老一套,外敷内服,坐浴,外加针灸。
  比起刘守令的暴食症,刘属吏的痔疾七日方可治愈。
  而刘守令的暴食症,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乃至更久,这还只是古妍对他的“治外”,他对自己的“治内”会更加漫长。
  古妍教他的那些,不管是冥想还是发掘新的爱好,听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同失恋类似,因失恋引发的暴食或厌食,中西医皆可治,但治好了身体,心理的创伤只能靠自己,就算是看心理医生,也要自己积极配合,才能见效。
  治疗刘守令这段时日,古妍也在继续治疗田老媪的肠梗阻,同时祈祷着那位“痈”君不要复发,更不要感染细菌。
  隔三差五京城、长陵邑两头跑,对于坐马车,她逐渐习惯,还顺道学会了骑马,而她女神医的名号也在京中传开。
  百姓不懂什么是“菊花卫士”,钱东家大概懂,但不好意思解释其真实含义,于是瞎编胡诌了一套说法——《礼记》有云:季秋之月,鞠有黄华,简称菊花,黄华象征着长生与仙意,而菊花卫士则是保一方百姓健康长寿的兵卒。
  自此,古妍正式被京中百姓誉为“菊花卫士”。
  尽管大家被钱东家带偏了,古妍还是感到欣慰,而让她欣喜的是,她终于拿到了第一笔工钱。
  从钱东家手里笑眯眯接过三串五铢钱,她还没来得及答谢对方,就见他逃一般跑回了屋。
  “诶?”古妍一头雾水。
  “肉疼得这么明显?不就是300钱嘛。”
  她掂了掂手里的五铢钱,转身回了屋。
  “小青,我又来给你喂饭了。”
  拿出存钱罐,古妍还是先抱着摇了摇,再打开盖子,将一串串铜钱数完后扔进去。
  “一二三四五…嗯?”
  在数第二串时,她发现少了20枚,原本一串100枚,现在只有80枚,她皱起眉,看向紧挨隔壁的那面墙,喃喃:“我这是…被扣工资了?”
  第29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一把柴刀40钱,一个碗少说也要20钱,我才扣她20钱,已是仁至义尽了!”
  钱妻坐在床上,掰着指头一一道来。
  “诶?”
  钱东家听得有些糊涂,“她打碎碗这事儿我知晓,可柴刀是怎么回事啊?她还能把刀给摔成两半?”
  钱妻说:“她砍柴时把刀刃劈裂了,没法再用了,跟摔成两段没甚区别。”
  “呵!”
  一墙之隔的古妍,在听到这话后,气得险些捶墙。
  “我不小心摔碎碗是因为洗碗的时候手滑了,砍柴也是为了烧火做饭…这些本就不是我应做的事,她看不到我的功劳,就盯着我的错找!”
  “不管哪个朝代的领导,全都一个德行,把手下当牛马使,不给马儿吃草还要马儿跑,马儿跑不快就怪马儿偷懒!”
  “我不干了!”
  越想越气,她一巴掌拍在床上,打算明天就辞职…可离开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方才她把存钱罐里的钱倒出来数过,她目前一共攒了1885钱,当官府佣工一个月的工钱了,不算少,可这里是寸土寸金的京城,一个简陋的单间就要200钱一月的租金,还押二付一,如果摆摊看诊,一年的市租至少要交1000钱,而且她一旦摆摊,就是商贾身份,还要入籍纳税,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算了,忍一时没有海阔天空,却能攒下钱来。”
  她的火顿时消了,但气还在。
  砰砰砰——
  “妍姬,起榻了!”
  翌日寅时,钱妻又来拍门,古妍的生理时钟已经叫醒了她,但她一动不动,偏不应门。
  “妍姬!”
  门外的钱妻加重了力道,嗓子扯得更大声了,就连睡梦中的柳姬都被吵醒。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隔壁家的丫鬟一月都是400钱,还不用跟着家主外出摆摊。”
  见古妍始终没有反应,钱妻干脆直接推门。
  “咦?”
  不料,古妍在里面上了栓,她推不开。
  “妍姬今日怎么回事啊?怎么都叫不醒。”
  钱妻又拍了几次门,里面毫无半点回应,只好咕咕哝哝地去东厨忙活了。
  钱东家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辰时,古妍才不紧不慢地起床穿衣,先是抱着弃秽桶去厕溷蹲坑,而后再去东厨舀苦参汤漱口。
  钱妻扫完前后院走来,见她终于起来了,没有多言,让她赶紧烧火熬粥,柳姬快要起榻了。
  古妍也没有多说什么,板着一张脸按她吩咐的来。
  寄人篱下,吃人嘴软,有怨气只能小发一下。
  有气不发,迟早会肝气郁结,到时,就是自己给自己煎药喝了。
  为了不让自己气滞血瘀或肝郁化火,她把气都撒到了钱东家身上,在去往长陵邑的路上,一直没给他好脸色。
  “妍姬,吃林檎吗?”
  钱东家自然知晓她因何事不满,于是一路讨好。
  “林檎多贵呀,五六钱一个呢,我怕女君又扣我钱。”古妍别过脸,阴阳怪气。
  钱东家讪讪道:“不就是20钱嘛,看诊一个头疼脑热的患者不就赚回来了。”
  哈!
  古妍简直要气笑了,这是20钱还是200钱的问题吗?
  “跟你们这些古人根本说不清楚!”
  小声忿忿一句后,她唤停了马车。
  “妍姬,有何吩咐?”车夫转头问道。
  古妍笑眯眯说:“把缰绳给我吧,你歇一会儿。”
  “多谢妍姬。”车夫没有拒绝,随即把缰绳递给了她。
  古妍驾马车的技术是他亲自教的,他很放心。
  但钱东家不放心,一对上古妍那笑里藏刀的眼神,就隐隐感到不安。
  “驾!”
  正忐忑之际,古妍一声大喝,马车陡然一颠,他的身子就随着摇来晃去的马车似浮萍般没有着落。
  好不容易一手抓住了身后的伞盖柄,一手握紧了身旁的扶手,可屁股仍旧无法固定,颠上落下,发出了声声闷响。
  “妍…妍姬,能慢点吗?时辰还不算晚。”他看向坐得稳如泰山的古妍,一开口,声音都在抖。
  他真怕被颠下去啊,这轺车可是没有遮蔽的,还不如租来的牛车安全。
  “什么?”古妍大声音回应。
  “能慢点吗?我骨头快散架啦!”钱东家也拔高了音量,尽管二人就那么紧挨着,彼此之间只有一个包袱的距离。
  “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古妍还是扯着嗓子回应。
  “慢…咳咳咳……”钱东家再一张口,立即吃了满嘴灰尘,咳了好半天,最后无力放弃,宛如稻草人一般失去了生气。
  他看出来了,古妍是故意的。
  都是那20钱惹的祸呀!
  一番要命的颠簸后,他醍醐灌顶,想明白古妍为何如此生气了。
  故而在当天晚上,钱妻准备去把洗过碗就躲回屋的古妍叫出来做家务时,他赶紧劝住,“妍姬在研究刘守令的病症。”
  钱妻早就想问了,“咋成她在看病问诊了?她会吗?”
  钱东家揉了揉鼻子,“比我会。”
  几日后,古妍为刘守令扎完针,照旧把了一下脉,同时观察着他的气色与舌苔,“阁下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
  “这得多亏妍姬你教我的冥想法,助我改善了睡眠。”刘守令笑着说道。
  “人也清减了不少。”古妍又瞄了一眼他的肚子。
  刘守令的狂饮暴食是逐步改善的,到现在,已恢复到一日三餐的习惯,虽说比起普通百姓来,食量还是更甚,但他吃得起啊,本身又是大块头,吃三顿没问题。
  “是呀是呀!”刘守令拍拍自己不再凸出的肚腩,含笑点头,而后又端详起古妍来,“妍姬这段时日倒是丰盈了些。”
  瓜子脸都成鹅蛋脸了。
  “呵呵呵……”古妍尴尬笑笑。
  尽管每日两地奔波,可她吃得也多啊,总在刘守令用午膳时抵达,不好意思(根本不想)婉拒刘守令的热情邀请,也享受了一把加餐的待遇。
  除此外,给刘守令扎完针,三人还会小坐一会儿,刘守令喜欢听他们讲集市上的趣事,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症,这天都聊上了,吃的喝的自然不会少。
  古妍这副身子还不满16岁,正值发育期,营养一跟上,肉和个头都会长。
  只可惜,这种开小灶的日子快结束了,因为对刘守令的治疗即将结束。
  “这副药吃完,我是不是就算康愈了?”
  “其实阁下已经康愈了,这副药属于巩固疗效之用。”古妍莞尔点头。
  比起口腹欲,她还是更希望病人能早日康复。
  “这一个月以来,辛苦你和钱兄了。”
  刘守令起身,郑重其事向二人鞠躬致谢。
  二人回以颔首。
  古妍不忘叮嘱:“我为你的治外已结束,但你为自己的治内还需继续。”
  “明白明白!”刘守令点头坐下,“我接下来打算去蜀郡看看,正如妍姬你所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蜀郡?那很远啊!”钱东家讶然。
  古妍好奇:“阁下为何想去蜀郡?”
  刘守令说:“据闻那里‘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我想去亲眼瞧瞧,传言是否为真。”
  确为真。
  古妍在心里回答。
  现下还不算蜀郡最繁华的时期,若干年后,那里会有一个新的名字——锦官城。
  几日后再来,刘守令亲自将一块柿子金双手交给古妍,作为诊金与药费,除此外,还附赠两筐甜瓜。
  古妍大喜过望,一块柿子金值一万钱,她与钱东家一人一半,又有5000钱可以装进存钱罐了。
  小青,这回你要吃大餐啦p(>
  她捧着手里这块沉甸甸的柿子金,扭头与钱东家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古妍:你一半我一半。
  钱东家:回去再分,别丢矜持!
  二人谢过刘守令后,强压住飞扬的唇角,起身告别。
  刘守令以眼神示意儿子,后者立马跟上二人,将他们亲自送出了府。
  “妍姬。”
  在古妍即将上马车前,他叫住了她。
  “郎君还有何事?”古妍转身。
  刘属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古妍眨眨眼,耐心等待着。
  半晌后,刘属吏释然一笑,“日后若我旧病复发,再去东市找你。”
  古妍一笑琅然,“希望再相见时,我们只是叙旧。”
  刘属吏笑而不语,颔首回应。
  目送着两辆马车走远,他有些怅然。
  因为不只他自己,连他老父亲也希望他能纳古妍为妾。
  此女虽然出身不高,又曾定过两门亲事,但术绍岐黄,实乃奇才,留在府中,大有裨益。
  可…一想到她为自己治疗痔疾的过程…还是算了吧。
  “妍姬虽好,但并非宜其室家。”
  “不是每朵花都适合开在后宅。”
  “有些花就该绽放在天地间。”
  “阿嚏!”
  古妍突然打了声大喷嚏,隐隐觉得有人在背后蛐蛐儿自己,随即转头看向钱东家。
  而钱东家见她看来,便顺势说道:“那400定金你就留着吧,你的功劳更大。”
  古妍解颐,心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被扣了20工钱,却得了半块柿子金。
  第30章酒后失言,疯跑出门
  不气了o(* ̄v ̄*)o
  古妍心头的怨气消失殆尽,再一看身旁的钱东家,感觉无比顺眼,就连他脸上的褶子都显得那么有艺术感,一条条,好似菊瓣间的花距。
  这是岁月留下的刀刻斧凿啊!
  钱东家若知晓她此刻的想法,一定会求岁月往后下刀轻一点,否则再刻深些,雨水流到他的脸上准会迷路。
  收回视线,古妍笑眯眯从縢囊里摸出那块柿子金,拿在手里掂了掂,估计有半斤重。
  “男君,这个怎么分?是对半切,还是你拿5000钱给我换?”
  此时尚无货币兑换机构,更无银票行,只能通过郡县官府或柜坊等机构间接完成黄金与铜钱的兑换,但前提是进行大宗交易或官方结算时,非交易前提下的兑换很难完成,搞不好还会惹出麻烦。
  钱东家搓了搓手,小心接过柿子金摸了摸,又对着眼光照了照,最后还咬了咬。
  看得古妍一脸嫌弃,“你还是拿5000钱来换吧。”
  “这些年,我确有攒下一些钱,可柿子金还是头回见呐。”钱东家缓缓开口,盯着柿子金看的眼神似乎都泛着金光。
  真好看!
  将这块柿子金来回欣赏了两三遍后,他掩唇对古妍耳语:“还是一人一半吧,我来切,届时,女君若是问起此事,你就说咱们只收了2000千诊金,外加两筐甜瓜。”
  古妍挑眉而笑,觑着他揶揄道:“你没白姓钱。”
  “都给你说了,我本不姓钱。”钱东家一摆手,又一本正经道:“英雄不问出处,你也别问我原本姓甚名谁。”
  古妍撇撇嘴,“说得就像我很想知道似的。”
  日落西山,当二人收摊回去后,钱妻一听忙活了一个多月才收到2000钱,当场就不满:“他不是守令吗?还是长陵邑的守令,怎会如此抠门?”
  “他还送了两筐甜瓜给咱们。”钱东家指了指摆在一旁的甜瓜。
  “甜瓜值几个钱?”钱妻不屑。
  “这跟咱们在集市上买到的甜瓜不一样。”他忙道。
  “哪儿不一样?”钱妻转头看去。
  “更甜。”古妍从其中一个筐里挑出一个最大的,拿给柳姬尝尝鲜。
  甜瓜下肚后,钱妻的牢骚话变少了,因为刘守令送的甜瓜确实比集市上卖的更甜更水润。
  见她心情转好,钱东家趁机提议:“咱们喝两盅吧。”
  “妍姬,你会喝酒吗?”他又看向古妍。
  古妍不清楚这副小身板儿的酒量如何,但原本她是会喝酒的,还挺能喝,于是迟疑地点了点头,“会吧。”
  “又不是逢年过节,有甚好庆祝的?”钱妻嘴上嘀咕,但还是起身去拿酒了。
  钱东家笑呵呵说:“可咱们也不算‘群饮’啊,虽是四人一桌,饮酒者只有三人,你要是不喝,那才两人。”
  “凭什么我不喝!”钱妻回头瞪了他一眼。
  “喝喝喝!”钱东家笑成了一朵菊花。
  月上枝头,钱家酒气飘香。
  而在月光照不亮的一处角落里,三个妇人正面墙跪着,其中两人穿袍服,一人着皂衣,皆栗栗危惧,浑身颤抖,比旁边被夜风肆虐的枝叶还不堪一击。
  四个黑衣人男子立于其身后,一动不动,如同四尊煞神。
  他们的影子从地面延伸到墙上,庞大而扭曲,将三人完全笼罩,也遮蔽了从树丛中照进的微弱星光。
  四人中最高大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见乌云遮月,时辰一到,便沉声发话:“家主说,巫医是巫非医,行医骗人,罪不可赦。”
  话毕,他一挥手,另外三名男子同时拔刀。
  寒光闪过,墙上便多了三串血迹,三个妇人相继倒地。
  砰——
  “哎呀!妍姬的酒量怎么这么差?”
  三杯酒下肚,古妍身子一歪,斜斜倒地,钱妻惊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搀扶。
  从地上被扶起后,古妍虚开一只眼,待看清面前之人,嘴角猝然一咧,露出了坏笑,“女君,你骗人。”
  钱妻一愣,“我骗你甚了?”
  古妍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口齿不清地说:“你让男君喜当爹。”
  “喜当爹?”钱妻显然没听过这个词儿。
  “诶?”
  就在她发呆之时,古妍猛地将她推开,摇摇晃晃坐到钱东家身旁,一把抓过他的左手腕,把起了脉,还念念有词:“上回只是初略一探,这次,我好好给你摸摸看。”
  钱东家左手一抖,想抽回来,但醉酒后的古妍浑身使蛮劲儿,捏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钱妻一脸莫名,随即也坐了下来。
  “确实细迟艰涩、往来不畅,我没探错。”
  片刻后,古妍再度开口,口齿稍微清楚了些。
  一听这话,正在喝汤的柳姬动作一顿,缓缓放下了碗,转头看向钱妻,眸光微闪。
  钱妻还是一头雾水,随口问古妍:“你探出你家男君身患何种隐疾了?”
  其实她自己也会把脉,身为药商的后人,多少懂些医术,只是懂得不多,十把九不准。
  她问得随意,古妍却答得认真:“根据男君的脉象看来,他不仅肾虚,还气滞血瘀、湿热内蕴。”
  “肾被视为先天之本,与生育有密切关系。而肾虚又分肾阴虚、肾阳虚,肾阴虚常表现为潮热、盗汗、口干等症状,可能导致J液稀薄、J子活力下降,肾阳虚则可能出现畏寒、乏力、**减退…嘿嘿!”
  说着说着,她突然冲钱东家眨了眨眼,“男君,你猜你是阳虚还是阴虚呢?”
  钱东家的手又是一抖,尽管古妍这番话话里有他听不懂的地方,但大致意思,他能猜到。
  “哎呀!你还没醉,那再喝一杯。”
  他赶紧给古妍倒了一杯酒,直接喂她嘴边,“喝了快去就寝。”
  古妍用另一只手接过杯子,一仰头,一口饮尽。
  但她把脉的手没有松懈,继续探着钱东家的脉搏,微微闭上了眼,效仿她当初的中医师父,故意把声音拖长,“男君呐…你是阴虚,你这脉管细,脉率偏快…嗝儿!”
  忽地打了个酒饱嗝儿,她的思路愈发清晰了,“你气滞血瘀可能是压力太大…上门女婿可不好当呀,妻子又是个强势的女人…是吧?女君。”
  她醉眼迷蒙地转向钱妻,“你看着男君成日笑呵呵的,其实呀,他情志不畅已久,才会气滞血瘀,这会导致气血运行不畅,影响生殖器官的功能,进而影响生育能力。”
  “湿热内蕴呢,则是与饮食不当、生活习惯有关,表现为Y囊潮湿、J液粘稠等,这种湿热的环境,J子是很难活下来的,就跟人长期住在潮湿的屋子一样,死不了但也活不好。”
  “情志因素还会导致气机郁结,便更难孕育子嗣。”
  “所以啊,你们婚后多年无子,不是女君你的问题,我虽未帮你把过脉,但看你这红润的气色,还有那中气十足的音量,身体比我和柳姬还好。”
  “而且听柳姬说,你每月癸水都来得很准时,如果排除隐藏的妇人病,你比猪圈里的胖姬还能生。”
  说话间,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得钱妻汗毛直立。
  第一次,她觉得古妍很可怕。
  “好了好了,你醉了,快回屋就寝吧。”
  钱东家趁她这会儿不备,飞快抽出自己的手腕,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拽起。
  柳姬也过来帮忙搀扶她,“妍姬,时候不早了,快去歇着吧。”
  钱妻还呆坐着,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藏在心里的秘密欲将蹦出来。
  “哎呀!”
  谁都没料到,古妍竟一把推开柳姬,眼见她就要跌倒,钱东家忙不迭把她拉住。
  古妍趁机挣脱开他的禁锢,双手叉腰,嘟起嘴质问:“男君,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懂吗?”
  “懂懂懂!”钱东家点头如捣蒜,扶着柳姬快速撤离。
  古妍伸出左手,指向钱妻,对钱东家大声说道:“女君在骗你,柳姬肚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砰——
  钱妻手里的碗重重落地,摔成了两半。
  钱东家与柳姬猝然止步,不尴不尬地立在那里,不敢看彼此。
  “你…你胡说甚?”
  钱妻变貌失色,腾地站起,撸起袖子就向古妍冲去。
  古妍虽然醉了,但对危险的感知没有丧失,察觉到钱妻来势不善,一扭头,就朝外面跑去。
  越过僵立的钱东家与柳姬时,她还朝二人做了个鬼脸。
  钱东家满头黑线。
  柳姬凝眉扶额。
  钱妻勃然大怒,追着古妍,一直到前院。
  “妍姬,你给我站住!”
  “嘻嘻!女君,你是个大骗子,你还扣我工钱……”
  古妍笑着挥舞双臂,在院子里跟钱妻绕弯弯。
  钱妻恼羞成怒,随手抄起一个筐里的甜瓜就朝古妍砸去。
  古妍摇摇晃晃地躲开,甜瓜砸在地上,摔个稀烂。
  见没砸到自己,她回过头来朝钱妻吐了吐舌头,而后冲到大门前,取下门栓,迈出了门槛。
  “今晚的月亮可真圆!”
  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她就展开双臂,风一般跑进了夜色中。
  钱妻惊愕失色,急忙追到门口,“妍姬,你快回来,现已宵禁,犯夜会被鞭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