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你也知道我在忍。”
旅程结束,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
吴束有一点点洁癖,一回家就马不停蹄地整理行李,该洗洗该擦擦,饿了就吃两块打包带回来的咸煎饼。
收拾差不多了,拿上睡衣去洗澡。
旅游没多累,收拾东西倒是累人。吴束冲澡的时间有些久,脸上被蒸得红彤彤的。
点的水果拼盘到了,吴束包着湿发盘着腿坐沙发上吃水果。
到家就一直在忙,没接到宋莳翊的视频,这会儿赶紧回拨过去。
接通的瞬间,宋莳翊看见小姑娘红着脸吃西瓜。
切块太大,吴束一口咬下去很吃力,果汁顺着嘴角滴落,留下一条红色湿痕。
小姑娘着急忙慌地找纸巾擦嘴,嘴里鼓鼓囊囊还嘟嘟囔囔的:“刚换的干净睡衣。”
宋莳翊噗嗤一声笑出来。
吴束闻声看过去,对方也穿着睡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你也洗过澡啦?今天不忙?”
宋莳翊习惯忙完工作再洗漱,穿上睡衣说明可以休息了。
“嗯,刚刚赶到桃李千萃,和尹老约了明天见面。”宋莳翊靠在床头,惬意地看着吴束吃水果,“甜吗?”
吴束点头:“甜。”
“我也想吃……”宋莳翊舔舔嘴唇,“本来想把你带上,可你已经在外面待了快一个月没回家,所以就算了。”
“嗯,我明天回石竹村,我爸妈让我在底下住几天。”吴束拿着水果叉,颤颤巍巍地叉了一块西瓜递到镜头面前:“想吃?这个给你。”
宋莳翊看着她狡黠地笑,又调皮地仰头把西瓜塞进自己的嘴里,恨现在不能抓住她欺负她:“你可真贴心。”
想到带回来的咸煎饼,吴束问:“你什么时候去南城?还是暂时不回去了?”
宋莳翊盯着吴束:“你不想我回江城?”
吴束愣了一下:“对哦,你家在朱宜路还有房子……那你会回来嘛?”
宋莳翊坐直了身子,问:“怎么了?有事?”
后天就是宋莳翊的生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跟他一起过。
小姑娘咬着水果叉:“我给你带了特产,今天上午现做的咸煎饼,这个天气只能放三天。如果能路过,正好带上。”
“就这?”宋莳挑眉,显然不是在等这个答案。
“‘就这’?”吴束重复,“我人肉背回来的,你还嫌弃?”
“就没别的原因?”
吴束咬唇。每次都这样,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还是非逼自己说出来。
“我们一个礼拜没见面了,你就不想我?”
吴束嘟囔:“给你带咸煎饼,不就是想见你嘛。”
“嗯?”
“我想你了!”
听到想听的,宋莳翊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然后又酸唧唧地说:“在外面爽了这么多天,我都快被你撇到犄角旮旯里落灰了,也不知道是真想还是假想。”
吴束看着宋莳翊,觉得他像极了幼儿园小孩儿:“好吧,是假想。”
“……”宋莳翊没想到吴束会这样回答,一时语噎,“出去一趟学坏了。”
吴束得逞地笑了,放下果盘,捧着手机歪倒在沙发上:“我真的想你。”
小姑娘现在会拿捏人了,宋莳翊眯起眼睛:“我就应该直接把你打包带回桃李千萃。”
吴束无视他的话,继续问:“你暂时不回来吗?”
“得看明天的进度。按计划栖山语明年暑期前交付,时间挺赶的,别躺着,去把头发吹了。”
吴束乖乖地起身去拿吹风机吹头发,宋莳翊在这头拿出看了一半的书,倚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一如以往,互相陪着对方。
吴束收好东西,检查门锁,关了灯进卧室。
她知道宋莳翊有睡前看书的习惯,因为东奔西跑,这本全英版《远大前程》他看了很久还没看完。
觉察到吴束的视线,宋莳翊合上书:“今天不听时政?”
吴束已经躺平,整个屋子只有床头灯柔软的灯光。
她摇摇头:“摆烂一次,今天不听了。”突然想到什么,吴束问:“你有没有看过一本叫《Glaucous》的小说?中文叫《时光旧梦》。”
宋莳翊看的书又多又杂,回忆了下才回答:“没有?新出版的?”
“不是,十几年前的书了。”
昨天一收到书名,吴束就去网上搜了,睡前下单了一本。
宋莳翊来了兴趣:“哪位作家的作品?”
“索菲亚沃克。”
宋莳翊打开浏览器搜索:“还挺冷门的。”
吴束笑着说:“这个作者,可能跟你的爸爸妈妈是旧相识,这本小说的原型是你的爸爸妈妈。”
宋莳翊吃惊地看向吴束,满眼疑惑。
“是不是很神奇。王靖宇跟他的同学在挪威旅游,短租的房子新房主就是这个作者。作者买这座房子,是因为很多年前,你的妈妈和她在那里做了短暂的合租室友。”
“王靖宇说,那段时间的相处,改变了她很多,这也是后来写出这部小说的初衷。”
吴束挠挠头发:“怎么说呢,这个……说不清的巧合。”
宋莳翊大概在刷网页搜寻更多信息,边看边说:“我没听爸妈提过这个作者。”
“索菲亚跟王靖宇说,他们用邮件联系了几年,后来失联了。”
视线看向对面的吴束,小姑娘换了平躺的姿势,镜头框住她的侧面,不精致,有些幼态。
宋莳翊打开网购软件,订购了一本,然后关掉网页,专心看着在抠手指的吴束:“几岁了还抠手指。”
吴束转头看向宋莳翊,刚刚在想心思,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对方也躺下来:“要睡觉了吗?”
宋莳翊看见她手上的银戒指,问:“才买的戒指?”
“嗯,民宿旁边开的一家很低调的银饰店,昨天跟齐筱在那手工做的。”
宋莳翊没多想,只说:“凑近点给我看看。”
吴束坐起来,手机凑近了给自己的手拍个特写。
银色亮面,弧度圆润,没有多余纹路式样,很有质感。这双手白白嫩嫩,有些肉感,握在手里软绵绵的很舒服:“很好看。”
吴束张张嘴,想想又把话咽回去了。将镜头切回来:“我把你的那份咸煎饼带去石竹村了哦,要是超过三天,就全进我的肚子啦。”
“要不……我让温迎去接你过来?”
吴束看着宋莳翊认真的表情,估计他是真想把自己弄过去。
仔细思忖一下,吴束还是拒绝了:“忍忍吧,这么久不着家,说不过去。”
“哼,你也知道我在忍。”
第52章栖山语
尹立舟将商议地点定在庐隐。
助理将宋莳翊和万豪带到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尹立舟正在窗前作画。
六尺整张大小的绢布已经绷好,巨大篇幅显得茶室拥挤很多。
操作台上摆了不少绘画工具,有些看起来更像化学仪器。
尹立舟正在调和矿物颜料,聚精会神,没有理会进来的人。
宋莳翊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很多,他没有出声打扰。
尹立舟调出了满意的绛红,这才转身看向静候的两人:“来啦?”
见尹老招手,宋莳翊走过去,靠近之后才看清这幅宋画。
“这是……”宋莳翊不敢确定,欲言又止。
尹立舟看他的表情知道他猜出来了,露出满意的笑容。
老人拾起染色笔,蘸取色盘里的那抹红,勾画罩染画中窗扇。
窗扇下倚靠着一位女子。
“我反复回忆起这幅场景,十分中意你那位好朋友身上的纯粹与娴静。”尹老手中动作不停,一层两层地渲染,红色与金色相得益彰,记忆中喧闹热烈的夕阳跃然而出,“老头子说过不再作画,可长久以来不曾有过这样念念不忘的心思。”
这幅画,正是宋莳翊带着吴束和她的室友来庐隐吃饭那次,小姑娘依窗而立、看着同学嬉闹的场景。
老人戴着眼镜伏案,佝偻着身子看起来有些吃力,专注且赤诚。
宋莳翊和万豪静静等候了一会儿,尹老将夕阳落晖渲染结束才停下动作。
净了手,尹老走向茶案坐下:“栖山语这个地方选得好啊!”
万豪从一叠文件里将尹老的设计稿和设计部的效果图以及现场采集照一一罗列出来。
“晚辈过来,是有些疑惑想要请尹爷爷指点。”
尹老沏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宋莳翊,一杯交给助手递给万豪,闻言不禁看向宋莳翊。
这个小翊多年在外,他和宋家其他孩子同自己的亲疏不同,通常他都是称呼自己“尹老”,尊敬有余,更显生疏。
“说说看。”
“设计部根据您的设计,再按照现在的主流审美修饰,呈现的效果尚能差强人意。于是,我仔细研究了您的手稿,又对比了实地景观,晚辈觉得,您的设计,似乎有所保留。晚辈不理解。”
尹立舟挑眉,明白了宋莳翊的意思:“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巧于因借,精在体宜。”
“出自《园冶》。”宋莳翊回应。
“不错,这就是造园的生命精神。而园林又与居住者常态的生活活动密切相关,让园林为我所用、为我所观才是设计的最终目的。只是,居住者喜好,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如何兼顾才是最终课题。设计部已经完成的很好了。”尹立舟笑眯眯的,但是留有余地的样子,似乎在等宋莳翊继续说。
宋莳翊抿了一口清茶。
设计至此完全可以投入使用,可是宋莳翊觉得可以再精进一些:“园林创造应该效法天地,从物出发,然而现在呈现的要素符号太明显,掩盖了栖山语原本的风貌。这个地方,景观丰富,‘借’完全可以取代‘作’。”
尹立舟的视线回到案桌上的设计稿和照片:“做生意的,还是需要迎合市场,你不怕离了主流设计,曲高和寡?”
多年前自己与宋清让也有过这样的对话,当时商人与艺术家的分歧如今重现,有意思的是立场已经互换。
“现在人惯于附庸风雅,可很多人连真正的‘风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果只是为了生存,迎合绝对饿不死人,也断了强大的机会。”宋莳翊坚定地看向尹立舟,“尹爷爷,我想做出不一样的东西,坐上牌桌。”
尹立舟摘下眼镜,耄耋老人的脸上满是岁月的沉淀,一双眸子经过时光的锻打,年轻时的激奋早就悄然褪去,垂垂风霜下取而代之的是看多了潮起潮落之后的波澜不惊。
沉静如湖水的双眼此时并没有透露出更多的感情,定定地把对面的年轻人看着。
他深知,少年气性多么可贵。自己已经没了折腾的气力,但是他愿意托举他。
尹立舟一挥手,他的助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
尹立舟将这本手稿递给宋莳翊:“栖山语是个好地方,如果放在二十年前,交到你手里的,会是这个版本。”
宋莳翊翻开看了看,讶异地看向尹立舟:“您设计了两个版本?!”
尹立舟端起杯子喝茶,他的助手说道:“尹老很喜欢那块地儿,他说,这份手稿是这么多年来,他设计得最畅快的一次。”
“多嘴。”尹立舟不轻不重地说道,再看向宋莳翊,眼神里多了欣赏与希冀,“当年和你爷爷合作,我们之间也有过这样的对话……”话未说完,尹立舟摇摇头不再继续,提起另一个话题,“之前那一稿,反对和修改的意见不少吧?看效果图,估计你也没少花功夫斡旋。”
宋莳翊点头。他资历尚浅,走马上任以来总是暗流涌动。他需要一个契机,彻底立足。
尹立舟指指他手里的手稿:“这个送你了,如果成功了,记得裱起来。”
咸煎饼在保质期的最后一天,陆陆续续进了吴束的肚子。
傍晚吃过晚饭,吴淮樾夫妻俩又去村里串门儿了,吴束捧着今天刚刚收到的《时光旧梦》,躺在石竹村堂屋沙发上,翘着腿晃着脚,吹着空调看着书,很惬意。
刚刚看完作者序,依据索菲亚的描述来推测,宋莳翊的爸爸妈妈那会儿正经历是否分手的痛苦,当时作为留学生的时卿在假期孤身一人去挪威散心,遇见了背包客索菲亚沃克。
吴束挺起身子去拿茶几上最后一块咸煎饼,这时,手机传来视频邀请的声音。
宋莳翊在开车,瞄了一眼对面的小姑娘:“你在吃什么?是给我的咸煎饼吗?”
咸煎饼已经被咬得只剩半块了,吴束莫名其妙有被抓包的尴尬:“再不吃就坏了,多可惜……”
“别吃了,留给我。”
“啊?”
宋莳翊在这头笑:“我刚下大桥,20分钟左右到村委会。”
“你回来啦?!”吴束腾得起身。
一早就跟宋莳翊道了生日快乐,他也没说今天回来。
“你不是说想我了么,事情搞定了我就马不停蹄地来找你了。没良心的,偷吃我的东西。”
吴束看看手里的半块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就剩半块儿了。”
“你连半块儿都舍不得留给我?”
“是我吃剩的,怎么能给你吃剩下的,太没礼貌了。”
宋莳翊无语地笑了:“女朋友,我是你男朋友,难道我们接吻还得先打招呼?”
吴束不知道怎么反驳,也不想纠结“接吻打招呼”这件事,于是岔开话题:“你吃过晚饭了吗?想吃水果吗?我今天去镇上买了好多水果。”
下午在栖山语的项目部把事情交代妥当之后,稍微吃了两口饭,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往这里赶,宋莳翊舔舔嘴唇觉得有些口渴:“有西瓜吗?我想吃西瓜。”
收了线,吴束起身去厨房切西瓜,仔仔细细切得漂漂亮亮的,整齐地码在保鲜盒里。又切了一颗水蜜桃,洗了几颗葡萄蓝莓树莓点缀上去,盖上盖子发现已经过了时间。
来不及换衣服,头发也没束起来,吴束捧着保鲜盒和半块咸煎饼,趿拉着拖鞋就出门了。
上一次知道了吴束来时的方向,宋莳翊过了小十字路口直行,只是不得不在下一个岔路停下。
吴束看见了长身玉立的宋莳翊,他正歪着脑袋拍手臂上的蚊子,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抬头看见小姑娘朝自己跑过来。
七点不到的光景,西边的太阳还没全落下,今天的夕阳是漫天橙金渐变粉紫,漫过黑砖青瓦,穿过枝木缝隙,像跳跃的琴键坠上小小的身影。
“你怎么不在车里等我。”跑的有些急,气喘吁吁的,长发落定,额前细汗黏着丝丝缕缕的卷发。
宋莳翊没说话,只是笑,一只手接过吴束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紧紧将人抱进怀里,隔着单薄的衣服,宋莳翊感受着怀里小姑娘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吴束推他:“热。”
其实是觉得自己身上淌汗了,味道不好闻。
松开前,宋莳翊将脸埋在吴束颈窝里狠狠吸了一口,闻了一把心心念念的肥皂香。
拉起吴束的手往村委会走:“走,带你去看星星。”
吴束以为就是简单的见一面,没想到还有节目:“去哪看星星?我还穿着睡衣拖鞋,不方便吧?”
“你母校的操场。”宋莳翊拽着人,不容拒绝,“过年放烟花我发现那里视野特别好,星星特别亮。我们待车里看,睡衣拖鞋不影响市容。”宋莳翊微微侧首笑着说,“别赖屁股,搞得我绑架人似的。”
没见着人的时候想得很,见到人了又害羞,吴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被宋莳翊这么一说更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地也没蹦出个字。
宋莳翊一使劲,吴束往前溜了两步,男生腾出手直接搂住吴束的腰把人带着往前走:“害羞什么,今天我过生日,你必须给我面子。”
“啊呀!”吴束急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苍白地叫唤两声,惹得宋莳翊笑出了声。
上了车开了空调,身上燥热粘腻的感觉立马消退。
宋莳翊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到副驾的吴束跟前:“饼呢?”
吴束从食品袋里取出来递给他,半块饼的缺口是她两排圆圆的牙印,宋莳翊看也不看,两口吃下肚。
“看什么?”宋莳翊瞥了眼吴束,“就半块饼,我还没跟你计较呢,你还惋惜了?”
吴束觉得宋莳翊今天叽叽喳喳的,又酸不溜秋的:“学长,你渴吗?”
第53章没轻没重
天还没黑透,峰山矿子弟学校的操场上还有零零散散的居民在散步。
操场角落已经停着几辆私家车,是附近居民的,所以宋莳翊把车停在这里也不突兀。
两个人换到后座,宋莳翊揭开保鲜盒,一路颠簸,勉强的生日蛋糕造型完全毁了。
吴束伸手拨弄着挽救:“你没跟我说今天回来,要不我就回市里准备生日蛋糕了。”
宋莳翊看她局促的样子,再看看保鲜盒里的水果,总算看出来她在摆弄什么了,伸手捏起一颗树莓塞进她的嘴里。
吴束被酸的一激灵,嘟囔:“树莓还是配酸奶才好吃。”看着寒酸的“生日蛋糕”,吴束赧然。
宋莳翊全不在意,等吴束摆弄好,只听小姑娘软声说:“生日快乐。”
夕阳璨璨,从车窗玻璃穿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宋莳翊想,这个生日可真好啊。
“你尝尝葡萄,是我们村里人种的,可甜了。”
宋莳翊把盒子搁腿上,取了一颗葡萄三两下剥开了皮。
吴束看他抽纸巾擦汁水,解释:“时间有点紧,所以没来得及剥好皮。”
“我不介意,我是怕滴到你身上。”说着,葡萄递到了吴束嘴边,不容质疑地塞进她的嘴里,下一秒,宋莳翊倾身吻住吴束。
接吻很多次,每次都会疯狂紧张、疯狂心动。
被强硬的撬开嘴,吴束后知后觉地明白宋莳翊想要她嘴里的那颗葡萄。
松了齿关,葡萄伴着津液被吸溜走。
得逞的宋莳翊并没有离开,唇齿间被咬下一半的果肉又被渡了回来。
吴束咽下果肉,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脑子,凉爽的空气也无法阻止因为羞耻而热到出汗。
“是很甜。”宋莳翊没皮没脸的继续吃水果,眼神却落在无比羞愤的吴束身上。
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吴束揪着睡衣,委委屈屈:“太……太……”
“太什么?”
“太过分了!”吴束想说太seqing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宋莳翊开怀地笑,觉得小姑娘可爱极了。
吃完一盒水果,宋莳翊觉得饱了。
天也黑透了,天幕上坠着的星星像钻石,无比清晰,偶尔有飞机经过,很像流星。
两个人看着星星,絮絮叨叨地说着废话。
宋莳翊的右手握着吴束的左手,十指相扣。
吴束摸到口袋里的戒指,苦恼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送出去。
说着话,宋莳翊没了动静,吴束转头看过去,就着微弱的光线,男生闭着眼睛睡着了。
吴束看了一会儿他的睡颜。
他真的很累,睡着的时候都还微微蹙眉。
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宋莳翊混混沌沌地歪过脑袋追吻。
吴束本能地退却,随即又迎了上去。
宋莳翊逐渐清明,吴束难得的主动让他血液沸腾。
接着,吴束握住了他的右手,磕磕绊绊的戴上金属环。
宋莳翊猛地退开身子,他的右手还被吴束握着,中指上戴着银色戒指,和吴束手指头上的一模一样。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羞得低下头的女生,惊喜到像被摁住喉咙,不知道说什么。
“我做的其实是情侣戒指,幸好尺寸合适,就是……”吴束吞吞吐吐地,“如果不方便,你可以摘了收起来。”
宋莳翊哑着声音问:“为什么要摘?”话音未落,宋莳翊拽着人把她抱着跨坐到自己的腿上,捏住吴束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你也不许摘!”
这一连锁的动作给吴束弄蒙了,还没察觉到这个姿势有多羞耻,嘴唇又被宋莳翊吻住。
宋莳翊的手臂铁链一般紧紧箍着吴束的腰身,亲吻间隙听见他无奈的叹息:“真不知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像是遥远的喟叹,来不及深思这句话的意味,吴束又被夺去了呼吸。
发觉宋莳翊很喜欢,吴束觉得心里的甜蜜摇摇晃晃地就要溢出来。
艰难地寻找喘息机会,吴束哑着声音说:“生日快乐。”
不同于之前的,这句话带着喘息,蒙着暧昧。
宋莳翊煎熬极了,坐在腿上的小丫头还动个不停。
吴束被亲的难耐,被宋莳翊拍了屁股:“别动!”
吴束推着他的肩膀:“别闹,还有东西给你看呢。”
闻言,宋莳翊放开人。
吴束重新握住宋莳翊的右手,让他握拳:“握起来。”
宋莳翊不明所以,乖乖照做。
吴束摁了摁戒指,又说:“松一些。”
松开拳头,吴束捏着戒指稍稍移了位,秀气的“shu”印在了宋莳翊右手中指上。
宋莳翊惊喜的抬头,吴束赧然:“给你盖章了。”
宋莳翊福至心灵,握着吴束的手依葫芦画瓢,果然看见少女手指印上了“yi”。
看着这两个字母,宋莳翊抑制不住地爆了粗口:“操,你是真不顾我的死活。”
吴束从没听过宋莳翊说脏话,这句恨得牙痒痒的意味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她突然有把戒指撸下来的冲动,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宋莳翊一双大手搂住吴束的pigu,让她更加贴近自己。
吴束猛的瞪大了眼睛,她也想爆粗口了。
“你做事真是,没轻没重……”宋莳翊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做点什么。
当然最终什么都没做,宋莳翊纯情地拥着吴束又聊了会儿天。
后面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宋莳翊都会在竹悦居盯着栖山语的进度,他让吴束跟他再去住一阵子,吴束拒绝了。
因为新学期除了学业和学生工作,她还有各种培训班要参加,所以从8月开始就要备考9月中旬那场考试。
宋莳翊有些失望,但尊重吴束的决定。
不过,手指上的戒指还热乎着呢,宋莳翊哪甘愿一个月不见面,各退一步地约定每周末的两天见面,权当给自己放假。
回到石竹村的时候已经9点多了,看他从车上拎下来竹悦居限定糕点和茶饼,吴束知道他今天非送自己到家门口不可。
村子里条条小路,不带着认路真找不着方向。
吴束沿路介绍,指着这户是二爷,三爷在后面看不着,四姑奶嫁到市区在村里没房子,五爷家在村子另一边隔着有些远。
七绕八拐地终于走到了家门口,吴束打开大铁皮门,院里黑灯瞎火,吴淮樾和梁述兰还没回来。
打开大灯,院子里亮堂很多。
吴束从左往右介绍着这座普通的农村住宅,宋莳翊指着右边两层自建房的楼上,问:“过年的时候你拍了张照片,是在楼上拍的?”怕吴束想不起来,又补充,“一扇窗户。”
吴束惊讶宋莳翊还记得这个:“嗯,二楼左边那间屋子。”
“我想上去看看。”
过完年楼上那间屋子就空置了,而且没空调,暑假回来吴束就换到右边有空调的房间睡觉了。
“那我看看你睡觉的那屋。”
依旧是布置得很简单的房间,但比隔壁多了一套爸爸妈妈结婚时置办的组合橱柜。
农村的晚上没什么娱乐,吴束早早地开了空调,所以这会儿房间里很舒服。
宋莳翊也不客气,大喇喇地躺上床,拍拍旁边的位置说:“一起躺一会儿。”
吴束哭笑不得:“这是我家,你一点也不客气。”
宋莳翊亮出戒指:“你盖了章的。”
吴束在床边坐下,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你在别人面前也会这样吗?”
宋莳翊先四处张望,毕竟不是一直住的屋子,没什么可发掘的东西,他又仰躺下来,双手垫在后脑勺下面,闻言问:“什么意思?”
小姑娘趴了下来,胳膊肘支在床上撑起上半身,歪着脑袋笑着说:“高中的时候以为你是温柔有礼貌的男生,年初的时候发现你很活泼喜欢逗弄人,后来,越来越……”吴束挠了挠头发,一时不知道怎么措辞,“就……温柔但不克制。”
“‘温柔但不克制’?”宋莳翊挑眉,眼里亮晶晶的,“你让我怎么克制?”
这倒是问住人了。
宋莳翊看了眼时间,坐起身子:“对你怎么样,对别人怎么样,在竹悦居的那几天不明显吗?我自己都控制不了。”顺便捏了捏吴束的脸颊,“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宋莳翊不让吴束送,小姑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啊,可不可以陪我说说话呀
第54章青菜肉丝面
计划每周都见面,实际上整个八月两人只见了一次。
八月中旬温迎将吴束接到竹悦居待了两天,宋莳翊早出晚归,能做到的就是午餐和晚餐跟吴束面对面吃东西。
午饭都是在宋莳翊的办公室,吃饭时的宋莳翊细嚼慢咽,话不多,满脸心思。
宋莳翊知道自己的决策会遭到反对,只是没料到反应这样巨大,每天从善如流有之,虚以委蛇有之。
虽然从来不和自己说工作上的事,吴束还是看出来宋莳翊的滞塞,步步为营的样子很疲惫。
吴束不懂他的工作,也不会假大空地安慰或开导,静静地陪着他吃完饭,饭后再陪着他好好睡上一觉,时间不长,也就一刻钟。
晚饭都是在住处,依然是娟姨操持。或早或迟,宋莳翊一定会赶回来吃饭。
宋莳翊希望吴束能多待两天,有她在身边,午休的一刻钟也能深度睡眠,可又愧疚自己不能陪她更多时间,所以当吴束没有多待下去的意愿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
最后一晚吃过晚饭,宋莳翊又去工作了。
泡过温泉,洗了澡,吴束趴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她准备等到宋莳翊回来。
她想跟他说说话,或者,没话说也没关系,就静静地待一起。
皓月无烟,万壑流青。
耳机里的人声很聒噪,吴束索性关了音频。
凌晨两点的时候,在楼上小客厅熬着的吴束听到楼下的动静,倏地起身往楼下跑,刚到楼梯口又回头穿上拖鞋。
宋莳翊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一身的疲惫因为想到小姑娘就在楼上立马削了一半。刚刚换上拖鞋,就听到从楼上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小姑娘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宋莳翊快步走过去,张开怀抱一把接住冲过来的吴束。
“你怎么还没睡?是我吵醒你了?”
“你抽烟了?”吴束从他怀里仰头。她很诧异,他从不抽烟的。
宋莳翊捏捏她的鼻子:“不是我,几个副总爱抽烟,身上沾了味道。”
看着男生眼下的乌青,吴束很心疼,拽着他上楼:“这会儿没有要忙的吧?先洗澡,我煮面条给你吃。”
宋莳翊任凭她牵着自己,甚至卸了力,由着吴束使劲拖着:“方便面吗?”
吴束感觉到宋莳翊倦怠,干脆将他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肩膀,双手圈着他的腰,像哄醉鬼一样抱着他往楼上走:“当然不是。”
小姑娘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和他用的是同一款,还有一股奇异的肥皂香味,闻着让人安心:“你一直在等我?”
“嗯,我明天上午回家了。”言下之意,不等的话就见不着了。
等人进了卫生间,吴束下楼做宵夜。
穿着睡衣的宋莳翊下楼的时候,吴束正在捞面条。
宋莳翊站在楼梯上,看着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吴束身上,她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捞起挂面。
吴束在家练习过几次,今天出师,所以格外认真,没有听见动静。
把面碗放上餐桌,摆上筷托和筷子,又用小碟子装了一些娟姨自己腌的酱菜,甚至还调整了几次位置让摆盘看起来更好。
宋莳翊走近才看清那是一碗青菜肉丝面,清爽又让人有食欲。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
想了想,应该是厮杀一场之后被人稳稳接住的平静。
吴束拿出手机对着桌上拍照,腰间环上一双有力的手臂。
她转头,正好迎上宋莳翊的吻。
明明就在身边,就还是觉得思念。眼下这股思念有了宣泄的出口,两个人都很激动。
吴束撇下手机,紧紧环住宋莳翊的肩膀。男生抱着她的腰,稍一使力,将人抱着坐到餐桌上。
饶是这样,吴束还是需要微微仰头迎接宋莳翊狂风骤雨般的亲吻。
这两天见到很多之前没见过的人,虽然只是擦肩而过,吴束依据眼神判断对方知道自己是谁。
有男有女,有年长者有年轻人,都是摸爬滚打一身本事的,或慈眉善目或热情有礼,有不屑隐匿的上位者的审视、年轻人的讥诮,还有潜藏在关心和友善里的探询和逢迎。
吴束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是多余的,平白给宋莳翊带来牵挂,又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浑不知会在什么时候给宋莳翊添麻烦。
可是现在,周身都是宋莳翊的气息,被坚定选择的安全感,又让她觉得无所畏惧。
“咕噜咕噜……”一连串饥饿地叫唤打破了即将擦枪走火的气氛。
吴束推开宋莳翊,气喘吁吁地说:“吃饭,面该坨了。”
宋莳翊完全没有因为肚子叫的尴尬,只觉得被自己亲的脸红红眼红红的吴束很可爱,又想到这是吴束做的面条,更添了些期待。
“怎么样?”吴束很紧张,生怕做得失败。
“如果不是看着你冲开汤底、捞面条,我都怀疑这是叫的外卖。”
“所以味道还不错,对吧?”吴束肉眼可见的开心。
宋莳翊将面汤也喝了干净,抬眼看见吴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好像吃饱喝足的是她。
丢下碗筷,宋莳翊朝吴束伸手,吴束自然地握上去。
“今天睡我房间吧。”宋莳翊说得清心寡欲,“单纯的睡觉。”
吴束也不矫情,跟着他进了主卧。
两个人睡得很沉,以至于第二天突破了生物钟的桎梏。
吴束破天荒的在宋莳翊之前醒来,她没有动弹,听着对方悠长的呼吸,觉得很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呼吸频率变化,吴束猜宋莳翊快醒了。她起了调皮的心思,闭上眼睛装睡。
宋莳翊晃了一会儿神,赶紧捞出手机看时间。
最近神经紧绷,一度以为耽误事了,后知后觉发现吴束躺在自己身边,这才想起来,一直到昨晚问题已经解决大半,今天不用早起去面对喋喋不休的局面。
拢紧怀里的人,宋莳翊决定再赖会儿床。
这两天小姑娘俨然成了自己的安眠药,这股纯粹的安心简直是救了命。
他忍不住用下巴蹭她的脑袋,蠕动的发梢挠的人痒痒,吴束憋不住,哼唧了一声。
“早啊。”宋莳翊不知道吴束装睡,哑着声音,语调里能听出心情很好。
吴束回应:“早。昨晚睡得好吗?”
宋莳翊深呼一口气,更清醒了一些:“好到忘记时间。”
闻言吴束心里更踏实了。他终于睡了一场好觉。
忽地吴束又想到了什么:“那要不要紧啊?是睡过头了吗?会不会耽误工作?早知道我就叫醒你了。”
“你早就醒了?”
黑暗中吴束埋在宋莳翊怀里,闷闷地说:“早了那么一点点。我看你睡得香,就没打扰你。”
宋莳翊轻笑:“放心,今天不用那么早去。”
吴束感受着宋莳翊的心跳,以及因为轻笑产生的震动:“那要不要再睡会儿?你最近太辛苦了。”
“我是很想再躺一会儿,”宋莳翊又看了眼时间,翻身遥控打开窗帘,“可是一会儿温迎就要来接你了。”
阳光急不可待地铺满房间,又是晴好的一天。
吴束坐起身:“温迎来接我,你可以继续休息的。”
宋莳翊褪下睡衣,打开衣柜找衣服,诱人的身材让人看得脸红:“小丫头,我没那么脆皮,”说着转头看了眼吴束,欲言又止,“我争取在你开学之前,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
吴束怀疑宋莳翊在色诱自己。思忖了一下宋莳翊的意思,回应:“我不在意的。”
宋莳翊套上衣服裤子,转身单膝跪上床铺,他个高腿长,稍稍倾身就能凑单吴束跟前,侧过脸在她脸颊上落上一个吻,又稍稍拽下衣领,故技重施,落下一枚红色印记:“我在意。”
第55章敲打
中部农场计划的工作告一段落,宋既亭得了空过来看看儿子。
最近的风波时卿有所耳闻,她不放心爷儿俩,于是也跟了过来。
盘山公路上两车相遇,夫妻俩不动声色。
开车载着吴束的温迎有些惊异。
“宋总和时总来了。”
吴束一时没反应过来,猛地转头从后车窗看着背道而驰的汽车:“学长的爸爸妈妈吗?”
“嗯。”
温迎从后视镜看到吴束若有所思的模样,说:“我们没有接到通知,应该是临时决定的行程。”
宋莳翊正在会议室同陆献融和华峻惟就最后一个争议据理力争。
这两位一直在星宇国际的旅游开发版块占据头部地位,深谙资本引流之道,这次宋莳翊大刀阔斧推翻栖山语原本设计,违背主流的设计让这两位十分光火,碍于是太子,只能按捺。
论资历,这两位甚过父亲,宋莳翊很清楚他们认定自己太年轻没有经验,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初出茅庐的自己驳了他们的面子。
“陆伯伯,华伯伯,我们耗费了很多时间磨合,从上至下精疲力尽。
我知道,华南地区的旅游开发一直是由两位亲力亲为,两位呕心沥血让星宇成为业界翘楚。
至今三十年,两位躬行实践,所以我想,两位伯伯比任何人都在意栖山语呈现出来的效果。
我深知自己资历浅,所以,在拿到尹老手稿之后消失的一周时间里,我跑遍了地区内所有由您二位亲自操刀开发的度假区,因为我坚信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
陆献融和华峻惟难掩惊讶。
“时间紧迫,我是一个人行动的。”
所以没有人尽皆知。
宋莳翊将手边的资料推到两位前辈面前,里面是他归纳整理以及总结游客画像形成的分析报告:“身临其境之后,我为两位伯伯的才华和胆量所折服。
二位是在我这个年纪大胆创作出府羡这样的度假区,一举改变业内旅游度假模式。
在那样的年代,府羡算得上离经叛道的作品。
那时候两位得承担多大的风险,爷爷又得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将这座界碑凿稳了。
之后的每一样创作,也都先于当时的流行。”
宋莳翊适时地停顿,仔细辨别两位的神情。
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走到如今地位的前辈,不露神色、泰然自若。
他们将视线从分析报告中收回,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已有忖度。
“旅游行业低迷至今逐渐回暖,而消费者观念改变之快,很难再被牵着鼻子走,如果我们因循守旧陈陈相因……”宋莳翊不慌不忙,“安于一隅的星宇,迟早会被取代。我想,这一步绝不是二位愿意看到的。”
陆献融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只一页他就能看出宋莳翊是废了功夫的。
“既然知道旅游行业刚刚回暖,为什么这么激进?”陆献融手指铿铿敲在文件夹封面,“尹老的作品,是招牌,也因为是尹老的作品,他的特立独行很难为大众欣赏。你看他的‘庐隐’,不也是改了风格,不也是落入俗世的作品?”
华峻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因为常年伏案,视力受损严重:“孩子,你说我俩当年做的府羡是离经叛道之作,那你知不知道,离经叛道也是基于合理预测的?”
“预测分长远与短期,”宋莳翊寸步不让,“如今快餐式享受盛行,一个景区,可能一个切片几张照片就能覆盖,流水线形式的创建,消费者靠想象就能完成游览,浅层输入带来的只有短期盛况。
‘庐隐’是人间烟火,入世是它的归宿。栖山语不同,我要的是返璞归真。这既是噱头,又是底气。”
两位长辈态度终于有所和缓,他们拿着宋莳翊做的分析报告,说回去仔细看看。
宋莳翊独自一人坐在会议室里,复盘刚刚的短兵相接,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这时,时卿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怔神儿的儿子。
眼神在母亲进来的一瞬间聚焦,宋莳翊立刻起身迎上去:“妈,您怎么来了?”
言笑晏晏的女人看到儿子疲惫的模样,脸上立刻浮现心疼,她伸手摸摸宋莳翊的脸颊,又捏捏他的手臂:“瘦了。”
宋莳翊也不逞强:“最近确实有些疲于应对。”
时卿放下手提包,张开怀抱:“让妈妈抱一下,我的小男孩儿辛苦了。”
“妈,您这样会让人误会我是妈宝。”虽说如此,他还是用力地拥抱了时卿。
时卿似笑非笑:“她说你妈宝?”
宋莳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妈妈说的是吴束,哭笑不得:“怎么会。您遇见她了?”
时卿摇头:“来的路上看见你的车往外走,我跟你爸估摸着,应该是她。”
“爸也来了?”
提到宋既亭,时卿脸上闪过一瞬忧虑:“嗯,他不放心你,这两天得空过来看看。”
宋莳翊笑着说:“过来检查作业的吧?他人呢?”
时卿看向外面:“碰见老陆和大华,在外面抽烟呢。”
说着宋莳翊搂着时卿的肩膀往外走:“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待会儿你问问他。”
宋莳翊带着宋既亭和时卿去栖山语的现场看了看,又去逛了竹悦居。
宋既亭一路和颜悦色。
来之前听到助理汇报,他觉得儿子有能力处理好,事实也确实如此。无论是从陆献融华峻惟处得知还是亲眼看见。
回到办公室,宋莳翊为父母沏茶。
看着他有条不紊的模样,风格和从老师那学来的不太一样,宋既亭问:“上哪儿学的?”
“尹爷爷。”宋莳翊将杯盏递爸爸妈妈,“拜访过很多次,学了一点皮毛。”
“你胆子挺大。”宋既亭这样说。
时卿心中一凛。
宋莳翊坐下来,和父母相对而坐:“陆伯伯和华伯伯跟您说了?”
“用不着他们特意说,集团里都在传小宋总雷霆万钧、力排众议。”
宋莳翊微笑:“我知道。”
宋既亭看他云淡风轻的模样,“一上来就这样大张旗鼓,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了我也认。”
“那让所有人陪你闹着玩儿?”宋既亭“啪”地放下茶杯。
清脆的声音让宋莳翊意识到,父亲这次来的目的远不止视察工作。
他将视线从溅落在桌上的水珠,转移到父亲冷峻的神色上。
“万路通和永江,我们当你意气用事,这次张广华,你怎么解释?”
宋莳翊直视宋既亭。
他从没见过父亲这般神色,眼神里愠色渐浓,还夹杂失望。
“社会蛀虫,活该。”
宋既亭怒极反笑:“你当你是在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时卿坐在旁边,看着儿子不甚在意的样子,不禁蹙眉。
宋既亭起身,宋莳翊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身高一般高,中年男人的身材要更魁梧些,常年保持的良好体态站在年轻人面前,气场与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告诉我,有多少成分,是因为吴束。”
这是第一次从宋既亭口中听到“吴束”的全名。
宋莳翊和父亲面对面站着,看着父亲鹰隼般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全部。”
此刻宋莳翊才体会到陈牧川对自己的评价,“恋爱脑”,这个词的分量。
这副倔强的模样,反倒让宋既亭冷静下来。
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自己的儿子。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宋既亭走到宋莳翊身后,坐在办公桌边沿,双手抱臂双腿交叠,微微垂首。
“你想过,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见宋莳翊不说话,宋既亭也不咄咄逼人,直接开口:“他是什么人?他代表的是什么?”
没有预料的大发雷霆,宋既亭的娓娓道来让时卿诧异。
同样感知到父亲的意味深长,宋莳翊转身,耐心地听着。
“再小的人物,那也是政界的一个子儿。他在哪个集团,属于哪个政治派别利益群体?现在处在什么位置?有没有能力动他?你都考虑清楚了吗?既动了他,就不是了无痕迹,他背后的那些人总能闻着味儿找来,你有这个本事承担后果?你该庆幸,这个人本来就是弃子。”
宋莳翊蹙眉。
宋既亭走到儿子面前,整了整他的衬衫衣领:“你不该越过大伯,去碰那类人。”
说罢,宋既亭坐回案桌前,端起那杯没喝完的茶,一口饮尽:“你阴差阳错地替人省了事,做了顺水人情,倒也幸运,可是你的莽撞,”宋既亭顿了顿,“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宋莳翊有一瞬慌乱,不等他辩驳,宋既亭继续说:“我们再说说万路通和永江的事。商界逐浪,合作共赢,你做到几分?”
宋既亭向后靠近椅背:“大商无政不稳,大政无商不活,经商懂政,从政明商。很显然,政与商,你都没闹明白。可笑的是,是因为同一个女人。”
宋莳翊惊觉自己做了傻事,可是此刻,他又不觉得后悔。
时卿知道爱人说的都是关键,再有回护之意也不能发作。
半晌,宋莳翊沉声回应:“我明白了。”
第56章保留
开学前一周,吴束接到张令峤的电话。
按惯例,开学前团委领导会按照实际情况,决定是通过谈话还是差额选举敲定学生组织人员。
张令峤在电话里阐述了大致情况,又说明需要她提前回校,团委书记周幸迢要找她谈话。
挂了电话,吴束在心里掂量了一番。
如果沈书宇说的没错,周书记的谈话,无非是告知调任决定。
吴束本就计划提前回校,团委的这通电话算不上突然。
确定回学校的日期后,宋莳翊就和吴束约定好,他来接她。
正如宋莳翊所说,他在吴束开学之前搞定了栖山语的设计争议,消停之后他就回了南城。
调任的事情吴束很苦恼,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宋莳翊。
“需不需要我去打招呼。”宋莳翊问。
吴束拒绝:“我自己说吧。”
不是不信任,只是小姑娘软糯的性格,不知道会不会怯场:“那天我陪你去。”
吴束笑了:“好……”
宋莳翊猜得不错,吴束从小就怵这些,想到要和领导打交道,尤其这次是奔着拒绝领导去的,她心里就直打鼓。
但吴束也知道,总不能一碰到这样的事情就退缩。
八月二十七号这天,宋莳翊早早地起了床。
等到九点,“琢酥”经理送来为吴束定制的糕点,宋莳翊拎着东西就出发了。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两周之前,宋莳翊瞄了眼手指上的戒指,心想终于可以见到人了。
吴淮樾和梁述兰还在石竹村没回来,吴束一个人待在市区的家里。
没人管束的日子让吴束熬夜熬得顺理成章,这两天又因为反复模拟和周书记的对话,以至于夜里失眠睡不着、上午困得睡不醒。
敲不开门的宋莳翊只能打电话。
吴束看了来电显示,瞬间清醒,腾地从床上弹起来。
“再不开门,我就要叫开锁师傅了。”门外的宋莳翊无奈扶额。
吴束着急忙慌地开门,眼前男生已经急得冒汗了。
见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还穿着睡衣,担心出事的宋莳翊总算松了口气:“熬夜了?”
吴束含糊的应了一声。
宋莳翊看着她的神色没吱声,将手里的糕点塞进她怀里,弯腰换上拖鞋,轻车熟路地钻进吴束的卧室,四仰八叉地躺了上去:“真舒服,”床铺上还有吴束的体温,他翻个身趴着,鼻子里嗅到了小姑娘的体香,“外面热死了。”
吴束把东西放好,追到卧室说了声:“我去洗漱一下。”
上个月送吴束回来,时间比较紧,稍坐了会就走了,此时宋莳翊坐起身,开始仔细探索这间卧室。
一进卧室右手边是一排衣柜,衣柜正对面的墙上是朝南的大玻璃窗,粉色的窗帘,沿着窗边的这面墙是一整排矮柜,包含了书桌的功能。
桌面应该是收拾过的,最左边是台式电脑,最右边用书立安置了几本书。床头的这面墙上钉了两排悬浮板,上面放了吴束的艺术照。
宋莳翊将照片拿下来仔细看着,一张是十岁生日照,穿着小旗袍,做了当时时兴的发型,现在看来丑萌丑萌的。还有一张是今年陈牧晴拍的获奖的那张。
宋莳翊想了想,今年吴束20岁生日的时候自己还没回国,他问她要生日照,小姑娘说不爱拍,只在生日宴上拍了几张和家人的合照。
将照片放回去,宋莳翊心想,等她三十岁的时候可不能由着她了,高低整个合照。如果小姑娘愿意,再生一两个小孩,一家三四口合照也不错。
视线瞥到被书立挤得紧凑的书籍,宋莳翊眼尖地发现了夹在中间的相册。
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站在学步车里穿着大红色针织套装的小吴束,穿着连衣裙睡眼朦胧站在景区门口的小吴束,蹲在地上逗小奶狗的小吴束。
翻到最后,一个穿着肚兜光着屁股的大胖娃娃趴在桌子上,昂着小脑袋一脸呆萌的看着镜头,右下角苍劲的笔迹写着“吴束百日照”。
宋莳翊掏出手机,调整角度对好焦,小心翼翼地拍了照。
将东西放回原位,吴束也正好洗漱好走进卧室,她打开衣柜,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正在看自己的宋莳翊:“我要换衣服了。”
宋莳翊先是一愣,等小姑娘红了脸才反应过来。
到达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吴束放下行李就奔出去,领着在宿舍门口等着的宋莳翊去食堂吃饭。
看着大快朵颐的男生,10点多才吃了糕点的吴束突然觉得,食堂的饭菜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吴束!”
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顾优慈,她的身后跟着沈书宇。
社会实践的时候都打过照面,两个人也没避讳,就在旁边位置坐了下来。
上午周幸迢找了顾优慈和沈书宇谈话,分别任命学生会和社联会主席,吴束和其他成员都被安排在了下午。
顾优慈和沈书宇已经知道来龙去脉,没多说什么,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
吴束埋头一颗一颗地挑着米粒,心事重重的样子。宋莳翊早就吃完了,看小姑娘食不知味,有些心疼。
周书记定的下午两点,吴束看了眼时间,现在十二点多,还有时间再准备。
吴束放下筷子和两个人道了再见,就跟宋莳翊先离开了。
吴束想回宿舍,宋莳翊牵着她的手不撒开。
“宿舍还没整理,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你回去干嘛?”
“我想捋一下思路。”
宋莳翊笑,拽着人上车:“学长帮你捋。”
放她一个人在宿舍钻牛角尖?怎么可能。
“捋好了还能睡一觉,睡饱了事半功倍。”
宋莳翊启动车子,缓缓行驶:“你已经很熟悉社联的工作,带出来的学弟学妹也能独当一面,你可以在大三专心忙自己的学业兼顾学生工作,这是你不想调动的原因。可是,你为什么要留在学生组织,退出来专心学习不行吗?”
“想要保留一些可能存在的机会,而且,和其他小伙伴相处得很好。”吴束回答。
陵大虽然是双非大学,但因为重点学科和专业建设使得全国排名靠前。有了这个名头,毕业证书能好看很多,可吴束也很清楚,自己这个学院和专业真的没什么优势,如果能通过在校经历给自己贴金再好不过。
“前者是你必须保留学生干部身份的原因。”宋莳翊层层剖析,“至于后者,如果仅靠共事维系,那只是同事,卸任之后你们也未必会联系,能再联系的,就不会因为你的调任而疏远,所以在这个阶段,这个因素可以暂时不用考虑。”
车子缓慢行驶,阳光穿透头顶香樟树冠,碎金一样飘洒下来,落进车里。
宋莳翊继续缓声说道:“社联面向学生工作,该锻炼的、该拓展的基本在大二完成闭环,到了大三大家都在考虑未来职业规划,社联未必能有团委有优势。你们学院的团委话语权还是很大的,意味着团委老师,说白了,也就是周幸迢,他能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
“可是,团委太忙了,我又不聪明,需要花费好多精力适应。”
“谁说你不聪明的?”宋莳翊看了一眼吴束,小姑娘愁,他看着也愁,“所以,与其说你在纠结怎么拒绝,倒不如说,你知道团委的机会比社联更实际,但你不敢尝试。这才是你食不下咽的关键。”
除了愁,他还有些生气,如果自己不主动提,吴束也不会向自己倾诉。
宋莳翊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接下来说什么,而是陷入了一种郁结。
吴束喜欢他,他知道,可她鲜少表露除了欢喜之外的心思。是的,喜欢是真,有所保留也是真,若即若离。
宋莳翊双手捏紧了方向盘,整理好情绪,继续说:“我们预设一下,如果继续待在社联,接下来的一年,你可以极大限度地安排时间和精力扑在学习上,再利用社联副主席的身份获得学分,如果参加选调,这个身份也有帮助。代价就是,拒绝了周幸迢,有概率引发负面影响,包含但不限于进入组织的进度。”
吴束看向宋莳翊,对方目视前方,专心致志。
“据我所知,周幸迢人品不错,不至于给人穿小鞋,但前提是,你能让他心服口服地收回决定。”
“如果接受调整进入团委,你面临的是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去适应新的人和事,很有可能会影响你的学习节奏。但是,你除了可以获得和社联一样的优势,还可以更多地接触老师。”宋莳翊强调,“向上社交,这是你的弱点。另外,进入团委,你可以在文字工作上得到周幸迢的指导。”
吴束有考公的打算,也是因为周幸迢的提示。
说到现在,吴束更加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安排?”
宋莳翊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入梧桐大道,煤渣操场的位置还围着施工屏障。
“你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吗?”宋莳翊问。
第57章收学费
“你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吗?”宋莳翊问。
吴束愣住了。
宋莳翊又问了一遍:“你弄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了吗?”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等待车流过去再左拐。
见吴束不答,宋莳翊换了一个角度:“学院领导作出这样的决定,是认可你的能力,这是其一。其二,你都要大三了,你身上有什么是他们看重的,哪怕只有一年时间,也要把你调进团委?”
左拐之后还需要再等一个左拐的红绿灯,才能进入桃李千萃大门所在的巷子。
“认真踏实,”吴束仔细回想这两年的经历,好多人这样评价自己,又想到王叙一特地把她领到周兴迢面前认脸熟,“可能,写东西也还不错。”
“嗯,领导认为的认真踏实,很大程度是觉得你肯卖力,愿意干活。那么,团委缺干活的人吗?”
吴束想了想,回答:“听说活儿不好干,流动性很大,但也没听说缺人。”
宋莳翊继续说:“发言稿、社会实践的报告和新闻稿,在你完成这些后,传出了团委要人的消息,所以说,写东西还不错,这是周幸迢想要的,也是你手里的砝码。
而你自己也想钻研写东西。”
车子顺利进入小区,滑入地下车库。
“你怕团委工作太多忙不过来,甚至影响学业,那么,你是不是可以以此为契机,向他提出,只做你擅长的文字创作工作,并且只做给他用的文字创作。”
“我怎么能跟周书记谈条件?”
“如果他不愿意,就请他继续让你待在社联。毕竟你的精力没有办法兼顾更多。”
吴束久久地看着宋莳翊。
“和人谈判,不是寸步不让,也不是非黑即白,而是让他赢,你获利。其次,他是领导、是老师,但你们人格平等,你不欠他的,你不用把自己的位置放低。所以,为什么不能谈条件?”
宋莳翊的话让吴束醍醐灌顶。她光想到调动会影响学习,在宋莳翊的抽丝剥茧下才发觉,还有更好的选择。
他继续说:“阿束,我说的这些,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就是,你最需要的是什么。”
“有了精确的需求,以上的权衡才有意义,你才能有底气地站在周幸迢面前和他说话。”
宋莳翊将车子停进停车位,他转头看着陷入沉思的吴束,静静地等着。
车子没有熄火,良久之后,在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中,吴束说道:“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宋莳翊露出满意的笑:“上楼吧,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休息一下。”
电梯里寂静无声,宋莳翊握着吴束的手,侧首看过去,她正微微垂着小脑袋。电梯里的镜面反射出她在出神。
宋莳翊问:“在想什么?”
突然的提问拉回吴束的思绪,她摇摇头。
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进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传来语音播报“门已上锁”。
几乎是同时,“咚”一声,吴束被压在门板上,仰着头被迫接受宋莳翊铺天盖地的吻。
双手被宋莳翊扣着摁住,身体是完全打开的姿态,毫无保留。
吴束被吻得缺氧,迷迷瞪瞪地腿软,舌头被吸缠到抽筋,涎液无措地顺着嘴角流下。
等宋莳翊终于舍得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和下巴都是被蹂躏出来的粉色。
吴束无力地扑进宋莳翊怀里,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她柔柔地问:“你怎么了?”
每次分开一段时间再见面,他都会有些激烈,只是这一次好像还有别的情绪。
宋莳翊盯着她的眼睛,里面是明晃晃的担心。
宋莳翊抿了抿唇,哑着声音说:“收学费。”
……
下午的谈话,吴束没让宋莳翊出面,而是独自去面对周幸迢。
若干年后提起这次见面,周幸迢用“柔嘉维则”来形容。
事后周幸迢也真如吴束所愿,将她安排在办公室任副主任一职,主要负责文件起草工作。
新学期第一次例会,吴束顺利露面。
周幸迢在暑假安排吴束撰写总结和新闻稿的时候,她的名头已经在团委传开,其他人对她的空降不足为奇,对周幸迢做出的具体的职责分工也无可厚非。
适应新环境、新工作没有预想中的难,九月中旬的考试也顺利结束。
吴束觉得,自从把宋莳翊说的“精确”两个字烙在心里之后,一切都变得清晰且顺利起来,要做什么、怎么做,再艰涩的事情都能很快找到思路。
她会时不时感慨,当初觉得顾优慈做事锋利,如今自己竟感受到了这样处事的便利。
不知道第几次看手表,宋莳翊在车里待不住了,下车靠在车门上。
晚上6点多,校园里的路灯都亮了,行政楼前的车子零零落落。
宋莳翊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提建议,换了组织,他的小阿束忙到影子都摸不着。
宋莳翊百无聊赖,走进行政楼大厅,在木制沙发上坐下来。
又过了十来分钟,听到楼上传来说话的声音,连同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莳翊站起身,看向楼梯。
周幸迢拎着公文包,嘴里说着一二三点,吴束走在他的旁边仔细听着,一时没有看见在楼梯下等着的宋莳翊。
宋莳翊迎上前,周幸迢看见了他,停下话头笑着朝宋莳翊伸手:“来接小吴啊?”
宋莳翊同周幸迢握手:“周书记。”视线瞥向旁边的小姑娘,对方歉意溢于言表。
周幸迢也看向吴束:“行了,我也耽误你很长时间了,其他的等碰到了再教你。”说罢摆摆手,“约会去吧,最近辛苦了。”
不同于宋莳翊,吴束十分庆幸自己的选择。
开学以来周幸迢出席了很多会议和活动,讲话不少,密集写作让吴束十分疲劳,好在这个周书记很有耐心,自己写完的稿子,他都会在修改之后再指导,磨练了将近一个月,越发得心应手。
宋莳翊载着吴束去桃李千萃。
他提前煲了汤煨了红烧肉,再把备好的时蔬炒了、切个水果,一顿晚餐就解决了。
两个人都饿了,狼吞虎咽结束已经到了八点。
吃完吴束负责收拾碗筷,宋莳翊大高个非得一步一跟,抱着小姑娘像个大号树袋熊。
“别闹,我动不了了。”吴束把碗筷整整齐齐地码进洗碗机。
宋莳翊佝着身子把脑袋搁在吴束肩膀上:“你的强迫症越来越严重了。”
吴束也不反驳:“你不觉得这样看着很舒服吗?”合上门洗碗机的门,摘下家务手套,“而且,不码整齐了,洗不干净怎么办。”
宋莳翊哼哼了两声,直起身子牵起吴束的手:“今天不用写东西了吧?我们看会儿电影。”
“好。”
忙碌的第一个月总算结束了,周幸迢说接下来会轻松些,一想到不用再跟电脑拼命,吴束心情就好到爆。
宋莳翊明显感觉到小姑娘的轻快,视线时不时从电视上转移到吴束脸上。
“不是看电影吗?干嘛老看我。”他的视线太灼热,吴束忽略不了。
塞了一瓣无花果放进吴束嘴里,自己又吃了一瓣,还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宋莳翊决定不勉强自己培养和吴束一样的喜好:“这一个月看得太少了,我得补回来。”
吴束对他随时随地的撒娇已经免疫:“我们每天都视频的呀。”
“那能一样么。”宋莳翊调整姿势,开始认真看电影。
安静了一会儿,吴束突然想起来:“尹老书画展那天,你不用来接我们,我跟舍友一起打车过去。”
“怎么了?”
尹立舟有好些年没出作品了,今年一上来就带着新完成的未公开画作举办这场封笔书画展。
这个消息着实重磅,宋莳翊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都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开幕的时候省里、市里的领导会出席,宋清让、杨境持作为好友会到场,宋莳翊的父母陪同,还有其他社会名流都会过来捧场,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那天那么多人在场,迎来送往的,你肯定很忙。”
“我又不是主角。”
“你的爷爷还有父母都在,别让他们觉得你本末倒置。”
宋莳翊转头看向吴束:“你们四个人是尹老的重要嘉宾,哪里来的本末倒置。”
尹立舟的助手在半个月前送来四张邀请函,不是门票,是邀请函,汲古仿宋烫金字体明明白白地烙着四个人的名字,看办展地址是陵市市属文化博物馆,那边办展门票可不便宜。
只是去庐隐吃了一顿饭有了一面之缘,竟然收到了邀请函。吴束双手接过深海蓝色的信笺,忍不住问起缘由,助手只说四位到场就能知道。
此时宋莳翊的话又勾起了吴束的好奇:“尹老为什么邀请我们?”
宋莳翊看着她求知若渴的眼神,这种无意识的神情总是突如其来地勾引他:“因为你们是他的缪斯。准确地说,”宋莳翊勾勾小姑娘的鼻子,“你,是他的缪斯。”
吴束更疑惑了:“我们……也没跟尹老有过接触呀?”
“行了,去看了就知道了。那天我来接你们,就这么定了。”
第58章依窗晚照
名为“行舟”的书画展定在十月一日下午两点开幕,为期半个月。
宿舍四个人花了一上午好好收拾自己,力争不在这种场面里落了架。
马莹莹经过一个暑假的磨练,化妆技术可谓炉火纯青,挨个给另外三个人化妆。
吴束被她安排在最后,穿上白衬衫牛仔裤,好好设计了妆容,挽上素雅的马尾辫,看似随意,实则精心。
穿上帆布鞋的那一刻,陈智忍不住感叹:“不枉你桌上放了那么多书,真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走到吴束身边绕了两圈上下打量,“这小身段,这小气质,绝了。”
吴束不爱看书,但是进了团委,为了练笔力,逼着自己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
有时候只是囫囵翻翻,被舍友嘲笑装B,吴束也觉得这事儿做的多余,每天写材料忙专业课还要兼顾备考,根本没时间细读,没想到这会儿倒是被拿出来当由头说。
“化妆的原因,我原来什么样儿你们不知道啊?”吴束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生怕错过不好的细节。
今天会见到宋莳翊的爷爷和父母,她心里很在意初印象。
早早地准备好,四个人坐在书桌前安静等待宋莳翊的信息。
吴束心里有些紧张,桌上的书看不进眼,拿出手机反复查看有没有宋莳翊的信息进来,又切换网页,搜索宋清让和宋既亭夫妇的信息。
看到一篇将近二十年前的宋清让的采访,还是登在纸媒上的报道,被网友拍下来放到网上。里面宋清让介绍了自己小时候的经历。
小时候的他跟随父母在禺市讨生活,后来父母受到资助来到南城做生意,他最怀念跟父母在小吃摊上吃的咸煎饼,自己跟老板家孩子玩儿的很好。
还没看完,宋莳翊的电话进来了。
“你们准备好了吗?我到门口了。”
吴束起身,身边三个人齐齐看向她。
吴束一边回应“都准备好了,可以立刻出发”,一边朝三个女生点头,拎上桌上的纸袋就往门口走。
上了车打了招呼,宋莳翊启动车子出发。
“你的爷爷还有爸爸妈妈都到了吗?”吴束问。
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宋莳翊说道:“二十分钟前从竹悦居出发,我们可能更快一点。”
看了眼副驾的小姑娘,宋莳翊安慰:“别紧张,有我在呢。”
后座三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吴束往后瞄了一眼,尴尬地要命,于是岔开话题,颠了颠手里的纸袋:“王靖宇给我寄的快递。”
“什么?”
“索菲亚沃克的书和亲笔信。昨天才收到。”
宋莳翊难掩惊讶:“寄给你的?”
“不是,是给你的爸爸妈妈的。”吴束把袋子放在膝上,“半个月前寄的,不确定能在开幕式之前到,所以我没说。”
那本全英的《时光旧梦》还放在竹悦居的住处,宋莳翊忙到已经遗忘,只在上次父母到竹悦居的那次,他随口提了下索菲亚沃克,时卿说确实有过这么一段经历,也很遗憾最后失联。
瞄了一眼那个纸袋,宋莳翊说道:“今天是个好时机,算是给我父母的见面礼了。”
到了地方,吴束一眼看见围在一起的顾星野和陈氏兄妹,章墨存和严橙佳也在。
看见宋莳翊,顾星野走了过来:“徐书记到了,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宋莳翊转头和吴束说了句“我一会儿过来”,就跟顾星野找到尹立舟,一同去见了领导。
开幕式不对外公开,到场的都是各界有地位名望的人,要么就是富豪世家子弟。
陈牧晴跟着哥哥在和别人说话,她还是快快乐乐的样子,找了间隙和吴束摆摆手眨眨眼。章墨存和严橙佳也在交际,抽了空朝吴束招手。
不同于之前见面时的松快,这些人恢复了高知模样,内敛又有锋芒。
吴束和舍友四个人像误闯天家,即使做了准备,也难掩局促。
“上流社会是这样的吗?”马莹莹眨巴着眼睛四处张望,又不敢将视线聚焦,生怕冒犯了哪位大佬。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觥筹交错,就是三两成群说着和他们一样的中文,偶尔飘进耳朵里的只言片语,也是和蔼平易的。
干站着也不是事,向依提议逛着看看:“我刚刚听到策展人说开幕式设置在展厅尽头,我们正好一路逛过去。”
按照邀请函上印制的示意图,展厅是回形设计,从通透的大厅进入一条灯光稍显幽暗的曲形甬道,依墙竖立的灯牌上是尹老的编年大事记。
看着尹老的照片,从年幼到年迈,时光穿梭的感觉让人恍惚。
甬道尽头,空间豁然开朗,仿自然灯光下,是现代宋式装修,将庭院造景手法搬进了书画展。
尹立舟的书画完美融入框景、隔景、对景、夹景中。
估计这个展厅也是尹老亲自设计的。
到底还是不太懂书画,四个女生走马观花,只觉得好看。
再经过金缕穿牗的过道,入眼的是一座茶寮,
茶寮将宋式留白发挥的淋漓尽致,高阔空间里放置了一方茶桌两把玫瑰椅,桌面上隔火焚香,旁边放着香几,上面放置了定窑白瓷瓶,正中间悬挂一副立轴绢本设色画卷。
一群人正站在茶寮面前欣赏这幅画。
吴束看见了站在外围的宋莳翊、顾星野和杨砚笛,中间站着身穿行政夹克的领导。
吴束依稀辨别出,宋莳翊的爷爷和父母也在其中。
“达、官、显、贵。”陈智轻声说。
没头没脑的一个词,但四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离着不算近,吴束只觉得这段距离,仿佛褪色成一片鸿沟,那边是她无法企及的世界。
她的手心出汗了。
吴束看见宋莳翊跟时卿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低着头边走边发信息。
随即吴束的手机传来信息提示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更显突兀。
所有人被声音惊扰,转身看见四个姑娘直愣愣地站着。
宋莳翊抬头看见吴束,快步走了过去。
人群中的尹立舟也看见了,爽朗地笑了出来:“主人翁来啦!”
这一声又引得众人看向吴束,将视线聚焦在男生和女生身上。
吴束被宋莳翊牵着手有些不自在,悄悄使力想要挣脱,可男生越握越紧,不给她机会。
等到了众人面前,尹老迎上来,宋莳翊才将吴束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这位吴束小姐,以及她的同学向依、陈智、马莹莹,就是这幅画的主人翁。”
尹老一一介绍,又遥遥望向那副画。
刚刚他跟众位介绍这幅新作,提到灵感来源于去庐隐就餐的食客,他卖了个关子,没说到底是谁,直等到她们到了,才揭晓谜底。
现场的人神色各异,吴束无法仔细辨别来自各方的眼神,她现在脑袋嗡嗡,心如擂鼓,也听不清尹老又说了什么。
直至宋莳翊再次握住她的手,神魂归位。
“手心都是汗,怎么了?”光线昏暗,但吴束能看见宋莳翊眼睛里的熠熠盛辉。
吴束咽了咽口水,觉得喉头干涩,缓了会儿才说:“有些紧张。”
她听见宋莳翊低低的笑声:“为什么紧张?”
吴束看向他的爷爷和父母,不吱声。
这时候,策展人走了过来,说道:“各位领导,开幕式即将开始,请移步隔壁展厅。”
吴束被宋莳翊拉着往前走,她回头看那副名叫《依窗晚照图》的画,里面有四位姑娘,动作神态,正是他们宿舍四个人去庐隐吃饭的那次、讨论鲤鱼能不能吃的模样,竟然被画进了画里。
原来这就是尹老邀请他们的原因。
可是仔细看,这四个人,也并不是她们。
开幕式正式开始,主持人介绍了出席的领导和嘉宾,领导挨个致辞之后,尹立舟作为主笔人发表感言,很利落的流程没有拖泥带水。
结束之后领导、艺术家们还有嘉宾、策展人一起去会议室举行了简短的研讨。
至此,吴束都没有机会和宋莳翊的家人正面交流。
跟着讲解员,吴束和向依他们又看了一遍展,看完其他三个人就各自回家。
吴束还没跟宋家家长见面,索菲亚沃克的东西也没递上,宋莳翊发来信息说研讨还在继续,于是她只能在茶歇区等着。
除了去研讨的,参观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场地逐渐安静下来。
没有说话的人,吴束安静地坐在角落,百无聊赖地点开网盘,里面是宋莳翊录的英语口语听力。
十二月中旬有一场英语考试,他像之前一样录了语音让她练习。
大概是太专注了,吴束没有发觉对面坐了人。
对好答案,水平稳定,吴束端起水杯才看见对面坐了男生。
穿着休闲,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也是彬彬有礼。
吴束看见过他跟宋莳翊还有陈牧川打了招呼的,应该是熟识。
“你好,我叫涂贺隐。”男生微笑。
吴束微笑应之,喝了一口水继续刷题。
涂贺隐尴尬了一瞬,接着说:“你是宋莳翊的女朋友吧?吴束是么?我看你们戴了情侣戒指。”说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象征性地点了点自己的左手。
和煦的语调让问话听起来不那么唐突,只是言辞中都是探究。
吴束不想深聊,看了眼手上的戒指,点了点头。
“吴小姐真是惜字如金呢。”语气里竟然带着委屈。
吴束这才抬头看着对面的涂贺隐,她垂眸静默了几秒,才开口:“抱歉,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怕冒犯了你。”
见人终于有反应了,涂贺隐喜上眉梢,微微倾身靠近面前的桌子:“怎么会,我家跟宋老爷子是邻居,关系也很亲的,四舍五入,咱们也是好朋友,说话不用拘束。”
“涂兄!”陈牧川蓦地闯了过来,“难怪没见着你,原来是跑这来躲懒了。”
陈牧川挤到涂贺隐身边,逼得男生挪了挪屁股。
涂贺隐没辙,笑着说:“我不爱那场合,你不也跑出来了?”
“我好歹待了一会儿,哪儿像你这么潇洒。”说罢看向吴束,“研讨快结束了,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出来,我建议你上那儿等着。”
吴束领了陈牧川的好意,拎着纸袋子往会议室那边去。
涂贺隐卸了笑容,望着吴束的背影,索然无味的样子:“干嘛呀?防我?我又不会吃人。”
陈牧川不喜欢研讨,说得又是他听不懂的艺术,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就溜了出来。
正准备找地儿抽烟,就看见涂贺隐这斯跟吴束坐一桌,他嗅出异样,立刻走了过来。
见吴束离开,陈牧川往旁边挪了挪,离涂贺隐远了些:“怕你嘴里滋尿吓了人家小姑娘,宋莳翊可不是好惹的。”
涂贺隐看起来白净,实际上说话很骚、玩儿的很花,得亏有个好爸爸兜底。
陈牧川知道他的德行,更知道宋莳翊的德行,他插这一脚很大概率可以避免一场风波。
正像陈牧川说的,研讨已经接近尾声了。吴束站在会议室门口,透过玻璃墙看见一众人已经起身开始最后的寒暄。
少了正式场合的严谨,里面的人谈笑风生。
杨砚笛站在宋莳翊的身边,宋莳翊的朋友们也围在周边,一同听着徐书记说话,上交不谄的样子是吴束学都学不来的。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众神仙鱼贯而出,吴束一退再退,窘迫地贴着墙面站着。
宋莳翊甫一出门就靠近吴束,搂着她避开人群的拥挤。
她仰头看向男生,他虽微笑着看向从面前经过的人,却是稍稍歪着脑袋对吴束轻声说:“久等了。”
第59章打架
杨境持最后走出会议室,杨砚笛跟在旁边,经过吴束身边时停下脚步微笑着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杨境持脚步不停,转头看了吴束,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杨砚笛并不含蓄,仔细地看着吴束的模样。
穿着打扮是长辈喜欢的风格,书卷气比之前更浓了。
“宋爷爷还有叔叔阿姨一定会喜欢你的。”说完俏皮的对吴束眨眨眼睛。
杨砚笛道了别去追上自己的爷爷,宋莳翊这时拉着吴束的手轻声嘱咐:“别紧张,爷爷很和蔼,上次和叔叔喝的酒,就是他挑的,他认可你了。还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都很温柔。”
吴束转头看了眼会议室,长辈都稳坐在里面,她深呼吸,点点头。
宋莳翊神采飞扬地牵着吴束的手走进会议室。
时卿看着携手进门的两个人,那个在自己眼里还是半大小子的男孩,如今带着心爱的姑娘到跟前,亲眼见着了,她才有孩子长大了的真实感。
时卿起身迎上去,仔细看着吴束。
生宋莳翊的时候她受了罪,宋既亭就不愿意再让她生育,生个姑娘的打算就搁浅了。
眼前小姑娘并不明艳夺目,只是软软糯糯的,看人怯怯的,心里莫名起了爱怜。
看着端庄知性的女人迎面走来,脸上是温婉的笑容,扑面而来的还有好闻的香气,吴束整颗心落了下来。
“爷爷,爸妈,这是吴束。阿束,这是我的爷爷,爸爸,妈妈。“宋莳翊规规矩矩的介绍双方。
“爷爷好,叔叔阿姨好。”
老爷子坐得四平八稳,微笑着点头。宋既亭起身,朝吴束伸手,吴束也伸手同他握手。
时卿抬眸看了眼丈夫,眼睛里透出些许惊异和揶揄。宋既亭全当没看见。
宋老爷子一脸慈爱:“等很久了吧?”
吴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宋清让起身,八十多岁的老人精神头很不错:“今天这个场合太仓促,改天挑个好日子,让臭小子接你去家里坐坐。”
如沐春风的感觉让吴束紧张的心情彻底放松。
“我去找老杨头了,你们随意。”门外助理看见老爷子的动作,连忙进来候着。
会议室一时静默。
时卿温柔地看着吴束,和缓地说道:“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了。”
吴束眨吧着眼睛,一脸疑惑,又不知道怎么接话。
时卿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笑眯眯地看着吴束:“让我想想,应该是一月十五号,”她转向宋既亭,“就是我和儿子去拜访龚老将军的那天,我看到有个小姑娘从儿子车上下来。”
时卿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汪水,吴束觉得,宋莳翊的眼睛像妈妈。
“我这儿子,很少让我等待,那天我在店里等了他一个小时,”时卿竖起食指,强调这个时长,“用万豪的话说,‘因为某些突发事件’,他破天荒的改变了行程。”
明明在说宋莳翊,羞红脸的却是吴束。
看小姑娘耳尖都红了,宋莳翊觉得很可爱:“妈,那时候我跟她什么都还没有呢。”
“心动而不自知。”时卿总结道,“从小到大,从没见你这么殷勤过。”
自己对吴束的感情从不遮掩,只是从妈妈嘴里说出来,让人听得怪羞涩的,宋莳翊干咳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阿束带了礼物过来。”
闻言,脸红得滴血的吴束赶紧打开袋子,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双手递给时卿,娓娓说道:“这是索菲亚沃克托我朋友寄回来的。”
吴束看见夫妻俩脸上闪过惊讶。
“就是之前我跟您提过的,将您在挪威的经历写进小说的作者。”宋莳翊补充。
吴束接着说:“我的朋友在挪威旅游,短租的屋子正巧就是您当年住过的。”
“原本是不知道的,巧的是,我朋友租住期间原房主出售屋子,是索菲亚买下了它。因为我的朋友是中国人,她忍不住提到了您。”
“我的朋友说,索菲亚一度以为这辈子都联络不到你了,所以买下那座房子纪念你们在挪威共同生活的日子。那段时光改变了她太多,对生活的态度、对爱情的追求,连同写作也是。所以在得知我们之间的联系之后,她委托我的朋友,将这个转交给您。”吴束不紧不慢叙述,清晰柔软,很悦耳。
时卿专注地听着,双手捧着这个盒子,眼底沁出了泪光,长久的沉默着。
没有料到时卿会是这样的反应,吴束不知所措地望向宋莳翊。
宋莳翊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宋既亭楼住妻子,看了眼吴束,又低头轻声哄着。
那段时光刻骨铭心,但凡有一点点偏差,她和宋既亭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时卿整理了情绪,在晚辈面前失态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略显羞赧地对吴束说:“谢谢你。”
接收到宋既亭的眼神示意,宋莳翊开口:“时间不早了,我送阿束回去。”
晚上和市府领导有饭局,他们也不会在这逗留太久,于是时卿浅浅地拥抱吴束:“路上小心,过阵子咱们在江城聚一下。”
被宋莳翊牵着手走出会议室,吴束透过玻璃看见时卿仰头对宋既亭说着什么,宋既亭替她擦着眼泪。
吴束忐忑地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做这件事?”
宋莳翊回答不了,那段经历父母从没跟他细说过。
以为只是久别重逢,可是母亲的反应并不全是喜悦。
即便如此,宋莳翊还是安慰:“我母亲应该是开心的。”
饶是吴束也听出来宋莳翊话语里的不确定。
“嫂子!”陈牧晴咋咋唬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吴束,“你给别人当模特都不告诉我!”
“我没有给人当模特呀。”吴束解释。
陈牧晴挽住吴束的手臂:“尹爷爷的就算了,竹悦居的那个你可不准抵赖。”
吴束回忆了一下,想到了李昂。前几天李昂发信息说照片已经被刊登。
“那是意外。”吴束笑着说,看了眼向另一处走去的宋莳翊和陈牧川他们,吴束问,“你不跟你哥哥一起去送送人吗?”
陈牧晴撇撇嘴:“最讨厌那种场合了,笑起来累人。”
陈家兄妹要赶回南城,宋莳翊安排温迎送吴束回家,两个女生正好一路慢慢往停车场走。
“……宋莳翊那小对象儿,我今天见着了,学校一般,长得一般,身材更一般,聊了两句木头一样,你说宋莳翊是不是眼神儿有毛病啊,看上这样儿的……嘶…也不能说木头,说的两句话冷冷清清的,还有点勾人……说不定床上功夫了得让人欲罢不能……”
陈牧晴变了脸,看向身侧的吴束,对方愣怔的表情很显然跟她一样听得一清二楚。
陈家小妹捏紧拳头向前走了两步,被身边快步冲过去的身影抢了先。
宋莳翊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涂贺隐的脸颊上,这个二世祖手里的手机和衔在嘴里的烟飞出老远。
涂贺隐毫无防备,被这实在的一拳头干翻在地。
还在晕头转向的时候,直接被人拎起来,另一边脸也没躲过,手指骨节贴肉重击的感觉让人悚然。
涂贺隐觉得牙齿都松动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心中愤怒爆燃,啐了一口血出来:“宋莳翊你踏马有病啊!”
陈牧川一把抱住涂贺隐:“兄弟冷静和气生财。”
宋莳翊一言不发,两拳凿在涂贺隐的肚子上。
“你大爷的陈牧川你给我撒开!”涂贺隐动弹不得单方面挨揍。
顾星野看宋莳翊两眼发红,赶紧过去站在两人之间隔开安全距离。
这一瞬间的变故让众人都来不及反应,这会儿听到顾星野对着宋莳翊爆喝“冷静点”,章墨存这才回神,冲上去抱住拳拳到肉的宋莳翊。
吴束快步过去,握住想要挣脱钳制的宋莳翊的手,焦急地唤他:“学长!学长你冷静点!”
她从没见宋莳翊这样暴怒的模样,一时忘了刚刚听到的羞辱,只想赶紧让这个男生不要这样生气。
宋莳翊转身看着吓得声音都颤抖起来的小姑娘,戾气一下就灭了。
他挣脱章墨存的桎梏,软声说“好”。反手握住吴束的手往车子那边去。
手劲很大,吴束被捏得有些疼,她踉跄着追随宋莳翊的步伐。看着对方硬挺的脊梁,又转头看了眼身后逐渐聚拢的人群。
涂贺隐被陈牧川控制住动弹不得,只能忍着嘴疼大声咒骂。
满嘴的污秽下流,有对吴束的轻蔑,也有对宋莳翊的鄙夷,字字句句敲在吴束的心里。
吴束心里涨满了歉疚和担忧。
宋莳翊再次被激怒,猛地转身又是一拳,连带陈牧川都趔趄着后退了两步。
“宋莳翊!”顾星野一把抵住宋莳翊的胸口,“够了!”
宋莳翊看向他的身后,看见了逐渐围拢过来的人,有领导有长辈。
涂贺隐也看见了,终于闭上了嘴巴。
陈牧川打哈哈:“涂贺隐我就说你技术生疏了,阿翊随便比划比划你都招架不住。”
温迎拉开车门,宋莳翊将吴束送上车:“我走不开,温迎送你回去,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我们晚点视频。”
吴束双手握住宋莳翊的手臂,她很担心他,可是好多话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我没事。”
第60章不配
吴束等了一夜,发出去的信息只得到“没事”两个字。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接到宋莳翊打来的视频,吴束依稀辨别出这是宋家的花园。
视频接通的时候,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吴束不敢问为什么这么久才回视频,缓了会儿才开口:“你还好吗?”
宋莳翊没回答,仔仔细细地看着吴束的反应,明明是她受了委屈,却在担心自己。
见人不说话,吴束急了,一着急一喘气呛着口水,剧烈地咳了两声,脸震得通红。
“小心点。”宋莳翊蹙眉。
吴束狼狈地拍着胸脯,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昨天吓着你了,昨天……你在发抖。”宋莳翊说道。
吴束脑子里浮现宋莳翊暴怒的模样,男性绝对力量的冲击光是回想都够呛。
咳嗽过后喉咙有些沙哑,说起来也有些费力:“从小到大,只在电视里看到过打架的场面。”
宋莳翊叹了一口气,向吴束道歉:“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手机支在书桌上,吴束抱膝窝在椅子里,歪着脑袋看着对面一脸歉意懊悔的男生:“你怎么这么好?”
“嗯?”
“你对我太好了。”
好到我有些承受不住。
后面这句话吴束没有说出口。
听到吴束的话,宋莳翊失笑:“好吗?我觉得还不够。”
想到涂贺隐对吴束的冒犯,宋莳翊恨不得剐了他,事后又惊于自己居然有这样的想法。
相比于吴束勾起自己暴戾脾性这件事,宋莳翊更苦恼自己还不够强大到可以庇佑爱人的方方面面。
吴束盯着宋莳翊不言语。
他的世界里有很多隐忍和权衡,可对她,是绝对的偏爱。
再早些时候,吴束会觉得他的学长本身如此,温润友好,可渐渐地,吴束意识到,就如他自己所说,自己是那个特例。
可是自己,值得他这样吗?
性格使然,如果有人对自己好,吴束一定会付出双倍的热情反馈,所以很多时候吴束更希望别人不要那么亲近自己,因为自己很难招架。
宋莳翊一直以来都在小心呵护,那股爱意让吴束既上瘾又恐惧。
最一开始的分隔两地很好地缓冲了这股焦虑,可随着接触越来越亲密,吴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释放出对等的情谊。
时光流转,吴束终于确定,她根本无法配平宋莳翊的付出,因为他们两个本身,就找不出任何一方面是对等的。
她接受宋莳翊的所有输出,是因为她一直在说服自己,用旁观者的角度告诉自己,我们是情侣,可以发展成无比亲密的关系,不应该时刻按着计算器分出你我。
可实际上,她很清楚,真实的自己根本无法平视宋莳翊。是的,她一直在别扭着粉饰太平。
在宋莳翊为了她殴打涂贺隐的时候,这种亏欠感甚嚣尘上。
那是什么场合?在那样多的权豪势要面前,做出不稳重的举动,为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女孩儿,一个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查无此人的存在。
无名气无地位这没什么。可是作为宋莳翊,竟被人评价“有毛病”。
这让吴束怎么释怀。
“怎么不说话?”宋莳翊问。
思绪被拉回,吴束清了清嗓子:“后来怎么样?”
后来?
人被送到医院医治,没想到涂贺隐还挺抗造,一番检查也只是皮外伤,当晚就回了南城。
宋家行程没有受到影响,该应酬应酬,该拜访拜访。
今天上午,他们前脚进门,后脚涂照山就押着涂贺隐登门道歉。
涂贺隐怒气未平,碍于父亲只能隐忍不发。宋莳翊觉得自己还是手下留情了。
涂贺隐的父亲涂照山年轻时混不吝,年岁上来学会了合纵连横,日子风生水起,从白手起家,再到在这个只有六户人家的地界儿和宋家成了邻居,手腕不容小觑。
“犬子做错事,我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涂照山一脚踹上涂贺隐的屁股,“道歉!”
涂贺隐不服气,自己挨揍还要道歉,哪里的道理?眼见父亲手刀就要劈过来,嘴巴张张合合,从嗓子眼挤出“对不起”三个字。
宋莳翊睨着人,冷着声:“你该向吴束道歉。”
宋既亭看向宋莳翊,眼神里意味不明。
涂照山表情有一瞬的玩味,但也转瞬即逝,故作为难:“这件事我已经了解过了,确实是贺隐口无遮拦。人家小姑娘本本分分、清清白白,有机会我一定让臭小子鞠躬道歉。”
宋既亭坐在沙发上岿然不动,指指空位:“孩子还受着伤,坐着说吧。”又看向旁边站着的宋莳翊,沉声说:“你也坐。”
“搬来这么久,也没机会拜访,没想到第一次登门竟然是为了这个糟心事。”说完又是眼刀狠狠地挖着自家儿子。
宋既亭觉得这戏做得好,亲自为这俩父子沏茶:“小翊也有错,年轻气盛压不住脾气,说起来也该跟贺隐道歉。”
“别别别,”涂照山连忙摆手,“年轻人之间的比划可不要上纲上线。要怪就怪这个小混蛋团练的时候偷懒,技不如人挨的揍都是活该!”
涂照山用了些手腕将涂贺隐送进遍地权贵的训练营,好歹在各个三四五代中间混了脸熟,按理是绝好的资源,奈何这个扶不上墙的臭小子仅仅混了脸熟。
这次尹老的书画展也是,啥也没捞着反而挨了顿揍。
涂照山无奈地想,即便是为了道歉,好歹也算登进宋家门楣,后面再想办法操作操作,一回生二回熟,总能攀上这条路子。
回忆父亲的态度和涂照山的说辞,宋莳翊安抚吴束:“没什么后来。他家不会因为这件事纠缠。”
“那你的爷爷和爸爸妈妈呢,他们有没有生气?”
再没见过世面,吴束也知道宋家这样的家庭注重名誉。
除了爷爷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你太冲动了”,就再没其他。
包括上午涂照山父子离开,宋既亭只字未提,让自己去卧室接爷爷出来吃饭。
“没事儿,都翻篇了。”宋莳翊回答,接着举着手到镜头前,“不过,我手疼。”
吴束一时没转过弯来,傻乎乎地回:“我给你呼呼?”
宋莳翊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面嚣张的笑声让吴束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的傻话,佯装生气:“我跟你说真的呢,你别打岔,我脑筋都转不过来了。”
“我也说真的,非得有事儿你才信?”宋莳翊还在回味吴束那句“呼呼”,心想要不一会儿就去江城找她呼呼。
吴束觉得,真是自己多虑,以宋家的地位,可能这个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占据丁点儿精力。
吴束摇摇头:“没事就好。”
后来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宋莳翊被宋清让叫去下棋,两人就断了视频。
吴淮樾和梁述兰去了棋牌室,吴束一个人在家。
她在寂静的家里发了好久的呆。
涂贺隐的话,言犹在耳,以一种聒噪的方式反复辗轧着吴束的神经。
窗外艳阳,十月初的天气依然炎热,卧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
这通联络没能缓解吴束内心的焦躁。
吴束觉得自己好像产生幻觉了,屋子里,从四面八方伸出乌黑的手臂,恶魔一样伸向自己,带着刺骨的寒气包裹住她,令人窒息。
她爬上床,把自己蒙进夏被,密不透风,还是冷,关掉空调,等了好久,等到全身汗涔涔,她还是觉得冷。
吴束撑不住了,猛地掀开被子,小脸因为闷热缺氧而泛红。
昨夜一整晚睡得很不踏实,因为她绝望地发现涂贺隐说的某些言论,竟都是她埋在最心底的话,原来不是自己钻牛角尖,而是事实。
这样的认知侵蚀着她的心智,那些摆脱不掉的粘稠的乌黑的手臂,就是从她自己内心深处冒出来的。
吴束终于清醒又可悲地承认,“配不上”这件事,自始至终都客观存在。
吴束开始懊悔,当初为什么不忍耐一下直接拒绝。
以为他心有所属,自己都痛成那样了还能忍着,再忍忍又能怎样?
再忍忍,他们就还是好朋友,或者一别两宽,无论哪一种结局,都好过现在。
宋清让一言不发,专心研究眼前的棋盘。宋莳翊也不多话,手指撵着白子。
“这个假期,看看哪一天合适,把小丫头叫家里来吃顿饭。”
将将落子的手一顿,宋莳翊看向眼爷爷。
“想好放哪儿,落子无悔。”
宋莳翊放下棋子:“可我还没去过她家。”
老爷子抬眸看他,又垂眼看着棋盘,落下黑子:“让人姑娘先见见你的家庭合不合意,不好吗?”
一晃神的功夫,老爷子抢了先机,宋莳翊也无心争夺。
一局终了,宋清让没有赢了的欢畅,端量着坐在对面的小孙子,把人看的无所适从。
“确定好时间就通知老唐,让他把家里好好整一下,让厨房多准备些她爱吃的。”说罢宋清让起身往后院走,“行了,别跟着我了,找她商量去吧。”
宋莳翊起身目送爷爷。
因为万路通和永江的事情,爷爷亲口说对吴束的第一印象并不满意,昨天见面,他的反应淡漠疏远,没多久,自己又做出了冲动的事情,宋莳翊很担心爷爷的态度,懊悔自己考虑不周。
现在,老人家又主动邀请吴束来做客,宋莳翊有些摸不清状况了。
在房间里独处了一会儿,宋莳翊起身出发去江城。
吴束没想到宋莳翊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自家楼下。
穿着家居服,呼哧带喘地在他面前站定:“你怎么来了?”
宋莳翊心情很好:“想见见你。”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看他笑得灿烂,吴束好奇:“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五号到七号,哪天有空?”
“都有空的,怎么了?”吴束更奇怪了,这个假期的安排宋莳翊是知道的,那会儿他还闹不开心来着,说她不在乎他,齐筱都被安排在计划里了,他却没有。
“五号去我家,南城宋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