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点带面。”
  魏长山背着手站在展板前,念了一遍,回头问沈亦:“这啥意思?”
  沈亦看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吭声。
  那天夜里在值班室,她递给他的那张样稿上,第三段写的还是示范带动。黑体,大一号。
  现在,同一个位置,换成了以点带面。
  没人告诉他。
  “沈亦?”魏长山又叫了一声。
  “意思是,”沈亦说,“还没有点。”
  魏长山看了他一眼,没笑,转身回堂屋去了。
  展板是一早用三轮车拉来的,镇上宣传办派了个小伙子跟车,孟开平带两个人帮着钉在村部门口,钉得正正当当。
  小伙子退后几步,举着手机拍了三张,发出去,嘴里念叨:“佟委员要看挂得正不正。”
  “这块是新印的?”沈亦问。
  “重印的。”小伙子说,“原来那块早印好了,前天佟委员一个电话,说有个词不对,作废重做。钱从宣传办出。”
  三天前那个夜里,沈亦从镇政府后楼梯下来,走了四里夜路回村,到村口天都快亮了。一路上他想的都是楼梯拐角那一眼,和本子上那一行字。
  他没想到,佟晓兰第二天一早想的,是这四个字。
  沈亦掏出手机,翻到佟晓兰那一栏。
  最后一条微信,还停在去对稿的前一晚:明天九点宣传办。定最后一版。
  再往后,只有电话,没有字。
  她自己改的。一个字没跟他说。
  宁可多花一块展板的钱,也不多发一个字。
  沈亦站在展板前,把前后几天一件件往回捋。
  示范带动是她加的,出事是她的字。这是那天他摆在她桌上的东西。
  现在那半句没了。
  他手里那条微信,那张画着紫色箭头的底稿,一夜之间变成了两张废纸。
  她没求他,也没跟他商量。她自己动手,把他攥着的那根绳子剪了。
  沈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松了一口气——那半句要是真出事,他也未必干净。
  又有点发凉。
  这个女人,那一夜过去不到十个钟头,就在想怎么不被他攥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也好。谁也别攥着谁,最省心。
  可他还是没删那条微信。
  “以点带面好!”
  刘本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展板底下,笑得满脸是褶。
  “点就是西头嘛!西头一搞起来,面上自然就带动了。这四个字改得好,比原来那个实在。”
  沈亦没接话。
  他心里骂了一句。
  佟晓兰改掉示范带动,是为了不让人问示范在哪。可刘本厚一张嘴,就把西头当成了那个点。
  字是改了,人家照样往里填车。
  “小沈,”刘本厚拍他肩膀,“迎检那天,领导要是问点在哪,你就往西头指。”
  “刘主任,迎检路线不过西头。茹镇定的。”
  “路线不过,嘴能过嘛。”刘本厚笑,“指一下又不犯法。”
  沈亦没吭声。
  指一下是不犯法。指完了,检查组要是真走过去,那就是他指的。
  钱小柱从侧屋出来,站在展板边上看了一眼,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
  “以点带面。”他小声说,“点在哪,我抽屉里的表上可没有。”
  “没有就对了。”沈亦说。
  钱小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屋,钥匙在手里响了一声。
  刘本厚一走,村部门口来了个老太太。
  拄着一根木拐,个子很小,背驼着,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髻。她站在展板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亦在门里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老太太看完了,往地上啐了一口。
  然后拄着拐,一步一步走了。
  往西头的方向。
  沈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一口啐的,不是展板上哪个字。
  是整块展板。
  晚上灶屋里,苏秀娥在擀面。
  沈亦进去倒水,站在灶边,想了想还是问了:“苏姐,下午门口那个老太太——”
  “覃婶。”苏秀娥手上没停,“又来看了?”
  “看完啐了一口,往西头走了。”
  苏秀娥擀面杖停了一下,又接着擀。
  “她每回都往那边走。”
  “西头?”
  “沟东。”苏秀娥把面皮翻了个面,“那块地,原来是她家的。”
  沈亦一愣。
  “不光她家。”苏秀娥说,“覃家、老田家、两户姓王的,还有两家早搬城里去了。六户,都是承包地,挨着沟边上,地不算好,可也种了二十来年。”
  “后来呢?”
  “七年前,村里开了个会,叫土地调整会。”苏秀娥把面皮叠起来,一刀一刀切,“说是要统一规划,把沟边那几块收回来,给村里留着以后招商用。”
  “给补偿没有?”
  “给了。”苏秀娥说,“一亩一年三百,说是租金。给了两年,后来就说村里没钱,停了。”
  “停了?”
  “停了。地收走了,钱没了。”
  “六户都同意了?”
  苏秀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同意?”她笑了一声,“那天开会,一共来了几个人你知道吗?”
  沈亦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苏秀娥接着切,“我那天在娘家。回来就听说会开完了,地收了,字都签了。”
  “覃家签了?”
  “覃老栓那时候在修房子,从房梁上摔下来,腰断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苏秀娥说,“他怎么签?”
  灶屋里没人说话了。
  只有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沈亦站在那儿,手里的水杯忘了喝。
  “他儿子呢?”
  “覃有福,在东莞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苏秀娥把切好的面抖散,“家里就剩覃婶一个人,伺候一个瘫子,拉扯一个孙子。孙子叫小川,在镇上读小学,一礼拜回来一趟。”
  “她没去问?”
  “问?”苏秀娥抬头看他一眼,“她告了六年。镇上、县里,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回执攒了一墙,一张张用塑料袋封着,钉在堂屋墙上。”
  “告出什么了?”
  “告出个上访户的名声。”苏秀娥把锅盖掀开,水正开,“每回上面来人,镇上就先派人去她家坐着,怕她出门。坐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沈亦把水杯放下。
  他想起茹南图上那个红圈。圈得发死。
  想起魏长山那句“那块还没定”。
  想起刘本厚堆着笑说,驾驶员是本村的,熟,不会乱轧。
  原来不是没定。
  是七年前就定了,定得见不得人。
  “那天的会,”他问,“谁记的?”
  苏秀娥往锅里下面,没回头。
  “翟副书记记的。村里的会,都是他记。”
  “魏书记在吗?”
  苏秀娥手里的筷子搅了一圈。
  “在。”
  就一个字。
  沈亦不再问了。
  他忽然明白魏长山为什么一直防着沟东,为什么划掉“实施”,为什么撕掉写着地块编号的那张纸。
  不光是怕出事。
  是怕七年前的事,被人翻出来。
  “苏姐,”他说,“我明天想去覃家看看。”
  苏秀娥把筷子往锅沿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别去她家。”
  “我就去看看——”
  “去了,就是你的事。”
  苏秀娥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告了六年,告的是村里、是镇里,告的是一堆没名字的人。你一个镇上派来的,进了她家门,坐了她家的凳子,她那张状子上就有名字了。”
  “有名字了,就有人来找你要个说法。你给得了吗?”
  她顿了一下,又说:“上面一来人,韩委员就派人去她家门口坐着。你今天进了她家门,下回坐在她家门口的,就是你。”
  沈亦没说话。
  他给不了。
  他连自己那张靠窗的桌子都要不到。
  苏秀娥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