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覃婶把门外那只凳子搬进了门槛里。
  “坐里头。”
  沈亦站在门口,没动。
  “坐外头,是看着我。”覃婶拿拐杖把凳子往墙根拨了拨,“坐里头,是陪着我。你自个儿挑。”
  他进了门,在矮凳上坐下。
  门外电线杆底下,陆冰已经站着了。
  警服扣得严严实实,警帽戴正,长发盘进帽子里,一根没漏出来。
  黑色警靴踩在碎石上,站定了,就没再挪过。
  辅警在她身后三步。
  她朝门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镇迎检工作群。
  七点二十:检查组八点半到柏树坪村口,各点位人员七点四十前就位,拍照发群。
  沈亦对着堂屋拍了一张。覃婶背对镜头,坐在老栓床边。
  他看了看,删了,换了一张。门框,半截院子,一棵枣树。
  发上去。
  韩沐秒回一个大拇指。
  包保,拍的是门,不是人。门在,人就在,群里谁都放心。
  说白了,大家要的是那张图,不是那个人。
  覃婶在剥豆子,一颗一颗丢进搪瓷盆,当啷,当啷。
  “几点来?”
  “八点半进村。村部、展板、台账,再看两户改厕。十点半走。”
  “看哪两户?”
  “村部边上那两户。”
  覃婶“嗯”了一声,豆子剥得不紧不慢:“那两家的茅房,年年有人看,看得比人还金贵。”
  沈亦没接话。
  八点一刻,韩沐的电话追过来。
  “人……在吧?”
  “在。”
  “方便的话,让她说句话?我听听。”
  沈亦把手机拿开一点,看着覃婶。
  覃婶连眼皮都没抬:“跟他说,老婆子剥豆子呢,没空。”
  “韩委员,她说她在剥豆子,没空。”
  那头静了两秒,挂了。
  八点三十七,群里跳出一张照片。
  村部门口,展板前站着一排人,前头几个背着手。以点带面四个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茹南单独发来一条:到了,在看展板。
  九点零五:在翻台账。
  台账是钱小柱抽屉里的底子,人户按去年,改厕按去年。表是他一张张抄的,一个数没动,纸是新打的。
  数是旧的,墙是新的。挺好,谁也不用改。
  九点二十,茹南又来一条:路口志愿者到了九个。
  沈亦想起吕承泽那张签到表,二十二个名字,一只手签的。
  九点四十:看了两户。没问。
  十点二十六:走了,去下一个村。
  沈亦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后背往墙上一靠,这才觉出衣服贴着背,湿了一片。
  过了。
  “走了?”覃婶头也没抬。
  “走了。”
  “急啥。”她把最后一把豆子倒进盆里,“车走了,还有车。你当就这一趟?”
  她拍了拍手上的豆壳,又问:“你们那块板子上,写的啥?”
  “以点带面。”
  “啥意思?”
  “挑一个好的,带一片差的。”
  覃婶想了想:“点在哪?”
  沈亦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县医院病床上,翟守成歪着嘴问过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一个说不了整话的,一个认字不多的,问的是同一个地方。
  十点五十,陆冰在门外换了个站姿。
  十点五十六,村口那头传来发动机声。
  不是一辆。
  沈亦站起来。从门里望出去,西头那条村道上,一辆黑色越野正拐过弯,后面跟着一辆,再后面又一辆。
  路线不过西头。
  茹南那半句话一下子冲上来:可车是活的。
  打头那辆没减速,径直开到坎边,停了几秒,像是在看坎下那两台趴着的挖掘机。
  然后调头,朝这边来了。
  覃婶也站起来了。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沈亦往门口挪了半步。
  拦是拦不住的。她要出去,他只能跟着出去。可只要她没跨过这道门槛,这一天就还在他手里。
  “婶。”
  覃婶没理他。
  她拄着拐走到门边,一只手扶住门框。
  停住了。
  车在覃家门口停下。
  电线杆底下,陆冰往前一步,脚跟一并,立正。
  两只靴跟磕在一起,声音不大,门里门外都听见了。
  她没拦。
  立正,是见了领导的规矩。拦,是把县委书记当成了拦车的。她分得清。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瘦高的男人。鬓角白了,袖子挽到小臂,手里什么也没拿。
  沈亦没见过他。
  可后面那辆车里连跑带颠下来的是曹培民,再后面是丁永安,两个人一路小跑往这边赶,脸上的笑一个比一个堆得满。
  能让曹镇跑起来的人,全县只有一个。
  县委书记,郑怀谷。
  郑怀谷没看院子,先看了一眼陆冰。
  “执勤?”
  “报告,柳桥派出所,执勤。”
  郑怀谷点了下头,没再问。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门框上那只扶着的手上,停了一秒,又落到门口的沈亦身上。
  “你是这个村的?”
  “驻村的。”
  曹培民已经赶到了,喘着气,嗓门先到:“郑书记!这边就是个老户嘛,路多难走啊,检查组那边——”
  郑怀谷抬了一下手。
  曹培民的话断在半截。
  “登记多少户?”
  曹培民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郑怀谷问的是沈亦,眼睛也在沈亦脸上。
  没人接话。
  丁永安站在曹培民身后,手里捏着笔记本和一支笔,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亦在那一秒里把账过了一遍。
  台账上的数,他能背。报台账,今天谁也挑不出他的错,错的是台账。
  可覃家院角那间茅房,就在五步开外。盖板裂成两半,上面堆着柴火,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见。
  书记只要往院里走五步。
  报了台账,他就是站在一间堆柴火的茅房跟前,当着县委书记的面撒谎的人。
  “412户。”沈亦往前半步,“常住不到两百。”
  郑怀谷没点头,也没皱眉:“剩下两百多户呢?”
  “东莞、温州、县城。”沈亦说,“过年回来,门上贴个对联,正月十五又锁上。”
  “改厕呢?”
  曹培民抢上半步:“改厕我们全覆盖啊!柏树坪186户,去年就——”
  郑怀谷没看他,眼睛还在沈亦脸上。
  “账上186。”沈亦停了一下,“能用的,117。”
  身后啪嗒一声。
  丁永安的笔掉在地上,滚进路边的泥里。
  没人弯腰去捡。
  郑怀谷看着他:“117,哪来的?”
  “我挨家看的。”沈亦说,“补人口表的时候,一户一户对门牌,茅房顺路看一眼。能冲的,记。堆柴火的、盖板裂的、改完就锁的,不记。”
  “这户呢?”
  郑怀谷朝院里偏了偏下巴。
  沈亦没回头。
  “这户在186里。”他说,“不在117里。”
  一阵风从坎上刮过来,枣树叶子哗哗响。
  没人说话。
  曹培民的手包夹在腋下,指节捏得发白。刘本厚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站在最后面,金链子掖进领口,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郑怀谷往坎那边看了一眼。两台挖掘机趴在新土上,斗齿朝天。
  曹培民的喉结动了一下。
  郑怀谷没问。
  他又看了一眼门框。覃婶扶着门框站着,没出来,也没开口,就那么看着他。
  郑怀谷回过头,看了沈亦一眼。
  就一眼,像是把这张脸收进了什么地方。
  没问名字。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之前,里面飘出来一句:“这两个数,记下来。”
  车里有人应了一声。
  三辆车调头,一辆接一辆开出西头,扬起一路黄土。
  曹培民站在原地,没动。
  他掏出烟,手抖了两下,打火机打了三回才点着。
  丁永安弯腰把笔从泥里捡起来,在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