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特意来诏狱——”
谢临渊扯了下嘴角。
“看阉人?”
沈昭宁站在牢门外。
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没说话。
谢临渊也不看她。
只盯着脏污的墙面,声音一寸寸冷下来。
“看够了吗?”
“看够就走。”
“这里脏。”
“别污了沈小姐的鞋。”
沈昭宁低头。
她这才发现。
自己一路跑得太急,鞋面全是泥。
裙角也脏了。
可她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看着他。
“谢临渊。”
“我来看你。”
他眼睫动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平静。
“看我?”
“我有什么好看的。”
“谢家没了。”
“我也废了。”
“你现在看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沈昭宁听得胸口发疼。
前世。
他也是这样。
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咽。
疼了不说。
恨了不说。
想她也不说。
到最后连死在她坟前,都只会怪自己一句护不住她。
沈昭宁攥紧手指。
“你受伤了。”
“伤口有没有上药?”
谢临渊笑了。
“沈昭宁。”
“你听不懂人话?”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语气也彻底冷了。
“我让你滚。”
沈昭宁没动。
谢临渊终于抬眼。
两人隔着一道铁栏。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眼里却全是刺。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我谢你?”
“还是等我像以前一样哄你?”
沈昭宁呼吸微滞。
谢临渊盯着她。
像是非要把最难听的话说尽。
“醒醒吧。”
“谢家已经没了。”
“我也不是以前那个谢临渊。”
“我如今是个阉人。”
最后两个字。
他说得极轻。
可那一瞬。
沈昭宁还是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
只一下。
很快。
快得像错觉。
谢临渊移开视线。
“不能娶妻。”
“不能生子。”
“连男人都算不上。”
“你不是最怕别人笑你吗?”
“以后离我远一点。”
“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嫁了。”
“好好过你的日子。”
一句一句。
全是替她安排的退路。
唯独没有他自己。
沈昭宁听到这里。
忽然问。
“说够了吗?”
谢临渊一顿。
她往前一步。
“没说够就继续。”
“我听着。”
谢临渊眉头皱了起来。
“沈昭宁。”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
她看着他。
“你说你废了。”
“说你不能娶我。”
“不能生孩子。”
“还让我嫁别人。”
“这些我都听见了。”
谢临渊下颌绷紧。
“既然听见了,就滚。”
沈昭宁没滚。
她反而蹲了下来。
隔着铁栏。
与他平视。
“谢临渊。”
“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你把话说得够难听,我就会走?”
他没有回答。
她却忽然伸手。
从铁栏的缝隙里穿过去。
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谢临渊像被烫到。
猛地想抽回去。
“放手!”
“不放。”
“沈昭宁!”
“不放。”
她抓得更紧。
前世。
她多少次想这样抓住他。
都抓不到。
做魂魄的那些年。
她的手一次一次穿过他的身体。
如今终于能碰到了。
她怎么可能放。
谢临渊手上全是伤。
指节破裂。
掌心也有血痂。
她一碰,他便疼得手指微蜷。
沈昭宁眼眶又红了。
却还是没有松开。
反而慢慢牵着他的手。
往自己这边带。
谢临渊皱眉。
“你做什么?”
沈昭宁没回答。
她隔着牢门。
把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
谢临渊整个人僵住。
隔着冬衣。
他什么都摸不到。
可他却像突然察觉了什么。
眉心一点点拧紧。
“沈昭宁。”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他。
很轻地开口。
“我有孕了。”
空气一下安静。
谢临渊没有动。
连眼神都像凝住了。
很久。
他才像听懂。
“什么?”
“我说。”
沈昭宁盯着他的眼睛。
“我有孕了。”
谢临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可下一秒。
他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动作太急。
伤口崩开。
血一下渗出来。
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你胡说什么。”
沈昭宁没说话。
谢临渊冷笑。
“为了救我。”
“连这种话都敢编?”
“沈昭宁。”
“你当我是傻子?”
他声音越来越沉。
“你知不知道未婚有孕是什么罪名?”
“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你的名声就完了?”
“回去。”
“立刻回去。”
“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沈昭宁看着他。
“我没有撒谎。”
谢临渊目光一滞。
“你——”
“孩子是你的。”
一句话。
整个牢房彻底静了。
远处隐约传来犯人的咳嗽声。
还有水滴落在石地上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谢临渊像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沈昭宁。
久久没有反应。
沈昭宁眼睛发红。
“谢临渊。”
“我怀了你的孩子。”
他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
可沈昭宁看见了。
下一秒。
谢临渊猛地偏过头。
“不可能。”
三个字。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昭宁心口发酸。
“为什么不可能?”
“我说不可能!”
他突然提高声音。
像被什么狠狠刺中。
“沈昭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谢临渊死死盯着她。
眼底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我刚受完宫刑三天。”
“你现在跑来告诉我。”
“你怀了我的孩子?”
他笑了。
可那笑难看得让人心惊。
“你是在可怜我吗?”
“怕我想不开?”
“所以编一个孩子出来哄我活下去?”
沈昭宁看着他。
忽然也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你还真是。”
“这辈子都一个样。”
谢临渊一怔。
沈昭宁没解释。
她只是低声道:
“上个月初八。”
“谢府西院。”
谢临渊脸色一下变了。
她继续。
“你喝了两杯酒。”
“非说没醉。”
“后来把我的银簪碰掉在榻边。”
“你找了半天没找到。”
“第二天还是我自己从床脚捡出来的。”
谢临渊呼吸一滞。
沈昭宁看着他。
“还有。”
“你肩后有一颗很小的痣。”
“左边。”
“你以前不知道。”
“是我那晚告诉你的。”
“够了!”
谢临渊猛地打断她。
耳根却已经红了。
不是羞。
是震惊。
也是彻底无法否认后的慌乱。
沈昭宁却没有停。
“那晚你问我。”
“会不会后悔。”
“我说不会。”
“你又问。”
“是不是这辈子都只嫁你。”
谢临渊的手开始发抖。
这一次。
连藏都藏不住。
“别说了。”
他声音哑下来。
沈昭宁却哭着笑。
“为什么不说?”
“你不是不信吗?”
“我现在一件一件告诉你。”
“谢临渊。”
“孩子就是你的。”
“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彻底没了声音。
只是死死盯着她的小腹。
像那里藏着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几天前。
他才被人按在刑台上。
亲耳听见那些人笑。
说谢家绝后了。
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子嗣。
说他以后活着。
也不过是个没根的东西。
那一刻。
他是真的想死。
可现在。
沈昭宁站在他面前。
告诉他。
孩子已经来了。
在他失去一切之前。
已经来了。
谢临渊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却还是不敢信。
“你……”
他喉结滚动。
“你当真?”
沈昭宁鼻尖一酸。
“当真。”
“没骗我?”
“没有。”
“真的是……”
后面几个字。
他竟然说不出来。
沈昭宁伸手。
再次抓住他的手。
这次。
谢临渊没有躲。
她把他的掌心重新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衣料。
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沈昭宁看着他。
“你想死,可以。”
谢临渊猛地抬眼。
“但死之前。”
“先问问我。”
她把他的手按得更紧。
“再问问他。”
谢临渊眼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终于碎了。
他低下头。
肩膀微微发颤。
像是在拼命忍。
可还是有一滴泪落下来。
砸在他满是伤痕的手背上。
沈昭宁怔住。
这是她两世以来。
第一次看见谢临渊哭。
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九千岁。
不是后来让满朝文武胆寒的谢督主。
只是十八岁的谢临渊。
刚刚失去家人。
失去尊严。
失去做一个寻常男人的资格。
却突然知道。
自己还有一个孩子。
沈昭宁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她隔着铁栏。
死死握住他的手。
“谢临渊。”
“你听清楚。”
“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在。”
“孩子也在。”
谢临渊低着头。
很久很久。
终于反手握住了她。
力气很大。
像溺水的人。
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