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的那半个月,温度也是极低,地上稍微撒点水都能结成冰。
宋尚安的鞋子就算潮湿了宋志平也想不起来给他换,所以每年他的脚趾都会冻得发肿。还有瘫痪的左手,总是看着比右手大那么一圈。
有个因素是长期无法移动导致的浮肿,还有个因素是天气寒冷活生生冻肿的。
沉秋易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才几分钟,就觉得冷风嗖嗖,脚趾都已经开始发冷。
他看着宋尚安穿着单薄的旧棉袄,心脏不由得泛起酸楚,像没成熟的葡萄般发着酸。
他注意到宋尚安惨白的脸,没有丁点血色,瘦到整个人都脱相了。
沉秋易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他起身走到宋尚安身边。想着对方总是低着头,于是便选择蹲在地上,这样就可以出现在对方的视线里。
“冷吧?我把你推到里屋去吧。”沉秋易温柔地说。
冬季的冷空气钻进人的鼻腔里,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刺痛,宋尚安嘴唇微微动了动,呼出的气体好似团团白烟。
他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突如其来的关心敲开了宋尚安心里那扇紧闭的门,他忽然鼻头泛酸,很想流泪,可他又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流泪。
他害怕自己的泪水无人在意,也害怕自己的伤疤揭开也无人想看。
如果是这样的话,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了。
“不用了,推不了,轮子坏了。”宋尚安说。
轮子早在几年前就坏了,宋志平当然不舍得换新的。为了省点钱,就只能扶着宋尚安站起来慢慢挪动,要是走得歪七扭八,老头子都会一脚踹过去。
从堂屋到里屋的那点距离,宋尚安都要走好久,因为要拖着自己的半侧身子,所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需要用右腿走一步,然后再用右手柄瘫痪的左腿往前拽一步,还要控制住自己的重心。要是没站稳倒在宋志平身上,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这样的小段路,他走了整整七年。
虽说俩人才刚见面,但沉秋易看到宋尚安现如今的处境,难免也会心疼。
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大概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哪怕只是心疼几秒。
“每天你都这样坐着吗?能干些什么呢?”沉秋易问他。
“什么都干不了。”
“就这样坐着发呆吗?我听宋爷爷说得有七年了?这……”
沉秋易听完眼框便开始泛红,嗓子也开始发紧。
他实在不能想象这种漫无天日的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没有任何消遣的东西,就连基础的生活保障都没有。
每天都过着枯燥无味的生活,像田地里站立的稻草人,只能守着那小片麦田。
从早到晚就只能坐在轮椅上发呆,第二天还要继续重复同样的事。
人会疯的吧,会疯掉的吧。
宋尚安没想到自己的眼泪倒是憋回去了,但面前的男人却一副要哭的样子。
他想说句安慰的话,可表达能力有限,说出话更扎人心了。
“你不用这样,和你也没关系。”宋尚安说。
“我……”沉秋易变成哑巴了,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确实没什么关系,但他此刻很想让宋尚安和自己有关系。
能做些什么呢?他发觉自己也并不能做些什么。
宋志平晚上会把宋尚安扶到里屋睡觉,白天又继续把人送回轮椅上。说是怕整日闷屋里会把人弄成痴呆,所以才拉出来透透风。
如果实在觉得冷,宋志平就会把堂屋的木门关上,但冷风总是从门缝里钻出来,冻得宋尚安直打寒颤。
宋志平他自己从来没在堂屋坐上个整天,所以他哪里知道坐久了双脚会失去知觉。可宋尚安这傻小子性子倔,冷了也硬扛着不说。
其实之前说过两次,但都被宋志平骂了回去,后来索性就不提这事了。
宋志平用石头抵住轮子,把它固定死死的,于是那块地儿就圈住了宋尚安七年。
堪称现实版的画地为牢。
沉秋易没别的能做的,只能带着宋尚安去冷风吹不到的地方。
“走吧,我们去里屋。”
宋尚安说:“不用麻烦你了,屋里没坐的地方。”
“那就去床上躺着,至少能暖和点。”沉秋易继续劝他。
宋尚安本来还想拒绝,可沉秋易猛得起身,两个骼膊都已经伸到他的腋下和腿窝下了。
“我真的不冷。”
“真的吗?”沉秋易握了几下宋尚安的手,发现对方的手冷得象刚从冷库里拿出来,“手都冻成冰块了,怎么会不冷呢?”
这个男人仗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我真的不冷。”
“我不放。”
宋尚安整个人都是懵的,实在是不明白这个咸吃箩卜淡操心的野小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明明才刚见面,搞得好象认识多少年似的。见过慢热型的,也见过快热型的,但真没见过这种极速升温型人才。
沉秋易把人抱到了里屋,拉开被子帮宋尚安盖好,还不忘问他:“想躺着还是坐着?”
宋尚安想了几秒才回答:“坐着。”
于是沉秋易又将枕头一叠两层,放在宋尚安的后背处垫着,让他有东西能够倚靠。
床上的被子还是十年前弹的棉被,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越睡越薄。虽说没有薄如蝉翼那么夸张,但也不剩多少重量。
宋尚安的身体散发不出来多少的热量,有时候睡到天亮被窝都还是冷的。
这种身体上的折磨也是他最讨厌冬天的原因之一。
沉秋易坐在床边,身体紧挨着宋尚安,此时的他正在绞尽脑汁找出话题来聊。
“你……叫什么名字?”
竟是宋尚安先开口了。
问完这个问题,他就抬头看了看沉秋易,但只看那么零点几秒,就立马把视线移到别处了。
宋尚安不喜欢与人对视。
他觉得自己是被铁链捆绑的畸形异种,被无情地摆在台面之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每个路人都会好奇地打量着他,细声地议论着他。
那双凝视非正常人类的眼睛,装着的要么是虚假的怜悯,要么就是对可怜之人的同情。
而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见对方主动说话了,沉秋易突然觉得有点受宠若惊,磕磕巴巴赶紧接话:“啊?我吗?我叫沉秋易,秋天的秋,容易的易。我知道你叫尚安,宋爷爷在车上跟我讲过了。”
沉秋易说完还觉得有些羞愧,毕竟刚才贸然冲进房间,没给别人留丁点反应的馀地。甚至都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就直接动手,怎么看都象是不速之客。
书上总是写什么“闯入他的世界”,别人那只是一种形容,而沉秋易就跟那劫匪似的,还真就硬闯进门了。
“沉秋易。”宋尚安轻声念了句他的名字,还说了句:“恩,挺好的名字。”
沉秋易听了立马咧嘴笑得象个傻子。
但是他笑的太早了。
“从我的床上下去,然后离我远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