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秋易开着车来到了方圆巷,那是沉老爷子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沉巍国是土生土长的县城人。
十几年前赶上房价飙升,这个小县城的房价也高的离谱儿,普通人奋斗大半辈子才能在县城扎根。
县再往下就是乡,乡再往下就是村了,宋尚安就住在那里。
北方的村比南方还要落后些,没办法儿,经济差异摆在那里。
村里好多人这辈子都没去过几次县城,宋尚安也不例外。
都说读书可以出人头地,但这书每个人读的还真不一样。
宋尚安整个小学都是在村里读的,初中才到乡里。学校教育资源落后,想要考上县城的高中简直难如登天。
要是真有人考上了,那可真得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了,就和中了状元似的。
其实学校几年都没能出个状元,宋尚安当然也不是那块金子。
乡下的高中最多混个毕业证,压根就没有人能考上好大学。
宋尚安没能闯出去,他引以自豪的成绩放在县城的重点高中,那就是垫底。
所以说,他没办法。
高中毕业后,他原本打算去外地打工,可宋志平硬要让他留在家里干活。
小老头说:“你出去赚钱,那钱能到我手里?你走了,那家里的地谁来种?”
宋志平害怕孙子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到时候他死了都没人发现。
于是宋尚安就被留下了,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上天还捉弄了他,让他七年都在轮椅上度过。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真的去南方打工就好了,或许日子就不会这么糟糕。
或许……还能撞见沉秋易。
真是。
怎么又扯他身上去了。
巷子走进去就是排列整齐的老房子,就象是华夫饼的纹路,每个小道都笔直交错着。
有些条件比较好的讲究人家,还会在墙的外壁粘贴瓷砖。
沉巍国的房子就贴了,上面还被沉秋易拿笔画上了小丑人。
董仪君当年工作繁忙,沉秋易隔三差五就会跑到爷爷家,玩够了才会回家。
在爷爷这里他总可以释放天性,当然也少不了爷爷的口头教育。
“你瞧见了没?这是你小时候画的,附近的孩子都没你皮实,天天上蹿下跳。”
沉秋易笑着说:“那我现在还是收敛了啊。”
“嘿,你也不看看,你都二十五了。”
人总是容易触景生情,往常老爷子很少会注意到墙上的小丑人,偏偏临走之前叫他看到了,难免会被勾起回忆。
“晚点你爸会来接我去医院,爷爷今天不能留你吃饭喽。”
“今天就要走了吗?”沉秋易顿时喉咙发紧,鼻腔也跟着泛起了酸。
他在医院工作,当然知道那是何等的“人间地狱”。尤其是癌症晚期的病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病痛折磨,临终前几乎就只剩个骨架。
沉巍国太懂自己的孙子了,看到沉秋易垂着头就知道他又要哭。
“爷爷怎么和你说的,你见过哪个大男人象你这样爱哭的,还吃那么多饭长那么高,赶紧把眼泪收回去。”
沉秋易抿紧了嘴,使劲眨了下眼睛,硬生生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坐吧,陪爷爷最后再说几句话,以后啊,你就只能对着我的坟头说话喽。”
“怎么又说这种话啊,怎么可能是最后几句话。你看你净惹我哭,然后还怪我不象个男人。”
沉巍国成天就喜欢逗他玩,从小逗到大。这回看沉秋易急成这样,老爷子这才赶忙打住。
“爷爷吓唬你呢,你看你委屈的。好了好了,不吓你了。”
沉巍国笑着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
“你爸他挺在意你的,每次你来我这儿,他都会打电话问我,问秋易最近过得怎么样。你来的时候他都不敢来我这儿,生怕撞见你,惹你不高兴。秋易啊,你就别记恨他了。”
沉秋易垂下眼眸,低声说了句:“他早就不是我爸了。”
沉德明早就和董仪君离婚了,在沉秋易八岁的时候。
沉德明不能理解董仪君的所作所为,他只觉得她是个疯子。
这个家只要有她在,永远都充斥着压抑和争吵。但这个男人从未设身处地想过,董仪君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当初许下承诺,说要陪着董仪君把曾经的伤痛抚平,让沉秋易在爱里长大。
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沉秋易在痛苦中慢慢长大,董仪君的心底伤口也愈发糜烂。
她陷得越来越深,已经完完全全把孩子当成了沉秋毅。
沉秋易天性活泼开朗,董仪君总是骂他:“别整天嬉皮笑脸的,能不能老实点,我说多少次了?”
那是因为大儿子性格沉稳内敛,所以沉秋易就只能压制自己的天性。
董仪君每次打完他都会后悔,捧着沉秋易的脸说:“秋毅,妈妈向你道歉,妈妈爱你,你原谅妈妈。”
沉秋易总是含着泪点点头,他那时还不知道,妈妈口中喊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我现在就滚,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全都给你。我求你了别折磨我了,放我走好不好?”
“仪君,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净身出户,我什么都不要。我现在就想活着,我现在只想救我自己,别逼我了,别逼我了。”
“我一直在吃药,总有一天沉秋易也会被你逼得吃药的。你放过我,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这是沉德明离开时说的最后几句话,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家里被董仪君砸得稀巴烂,沉秋易蹲在地上默默收拾着。他也才八岁,就学会强忍着自己的眼泪。
就算小手被玻璃碎片划伤了,他也忍痛不吭声。
董仪君坐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嘴里念叨着:“秋毅啊,你爸爸抛弃了我们,你再也没有爸爸了。他早就不爱我们了,他是骗子,是骗子……”
“妈妈别哭,我会陪着妈妈。”
沉秋易走到董仪君面前抱住了她,女人的情绪也如同洪水般涌出。
她失声痛哭,那个发誓会陪着她的男人,最后还是当了逃兵。
沉德明给沉老爷子打来电话,说他还有五分钟就能到,沉秋易听了急忙起身要走。
“爷爷,我先走了,我会常去看你的。”
沉巍国拽住了他。
“秋易,和你爸说几句话吧,算是爷爷拜托你的,就说几句吧。”
“爷爷,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记恨他,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感情。”
十几年都缺席了,自然也没什么感情。
沉巍国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罢了,不强求你了,爷爷知道你吃了不少苦,罢了罢了。”
“那我先走了,爷爷您多保重身体。”
“去吧,去吧。”
沉秋易踏出了院子门,穿过巷子到了路边的停车位,刚准备上车就撞见了沉德明。
“秋易,秋易你先别走。”
沉秋易刚拉开车门,就被沉德明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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