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沉下来,红砖楼外的白玉兰在风里簌簌地响。
凌云仰面躺在床上,眼睛适应了黑暗。
天花板上有一道极淡的光线,是走廊尽头书房的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的。
江念雪还在工作。
他听见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很轻,却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沈清和十点前曾敲门问他床垫软硬是否合适,沈书言回了自己房间就再也没动静,偶尔有一两声手指敲击键盘的清脆响动。
这个家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轨道,互不打扰,又严丝合缝地组成一个整体。
凌云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校雠广义》第一章的内容。
江念雪明天要提问。
他习惯性地把关键名词在脑中列了一遍:“校雠”的源流、刘向刘歆父子的校书义例、版本目录学的基本范畴。
他并不慌张,只是想答得更准确些。
凌晨两点十七分,凌云忽然醒了。
他是被渴醒的。
晚饭的排骨汤偏咸,加上房间空调干燥,喉咙里像含着一小片砂纸。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夜灯没开,但并不算黑。
淡淡的月光从楼梯转角的花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片半透明的白。
他光着脚走到楼梯口,往楼下看,厨房方向没有灯。
就在他准备下楼时,发现江念雪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橘色光。
凌云犹豫了一瞬,还是先下了楼。
他没有开厨房的大灯,只借着冰箱侧边的微弱指示灯倒了一杯凉白开。
水从龙头滤过时发出极细的声响,他喝得很慢,喉咙一点点被润开。
风从半开的厨房小窗钻进来,卷着院子里草叶的土腥气。
等他再上楼经过书房时,那扇虚掩的门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叹息,又像松了一口气。接着是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轻微拖动的声响。
凌云本能地停下脚步。
门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江念雪站在门口,似乎正要出来。
她仍然穿着那身白色真丝睡衣,光着脚,脚背在门内暖光与门外月色的交界处显得极白,踝骨清晰,足弓绷出很淡的弧线。
她看见凌云,显然有些意外,但那双深色的丹凤眼只一点波动便重新安静下来。
“几点了?”她问,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带着一点点不易觉察的倦意。
“两点二十分左右。”凌云答。
江念雪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问凌云为什么没睡,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空杯上,随后又移到他光着的脚。
静了两秒,她说:“地上凉。把拖鞋穿上。”
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才应道:“好。”
他回房穿鞋,出来时,江念雪已经走到了通往主卧的走廊上。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明天早上七点半吃早餐,别迟到。”
语气恢复了白日的清冷与不容置疑。
凌云站在走廊里,听见主卧的门极轻地合上。书房灯关了,整栋楼终于彻底没入黑暗。他回到房间,把杯子放好,躺在床上,却久久没有困意。
月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色。他忽然觉得,江念雪刚才光脚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真实。
那种真实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又说不清为什么。
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分,凌云准时起床。
他洗漱完,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浅灰色长裤,轻轻推开房门。
楼下已经传来豆浆机在工作时低沉的嗡鸣声。
沈清和正把蒸好的杂粮馒头从竹蒸笼里夹出来,看见他,便笑:“起得这么早?你江阿姨在餐厅看报,先过去坐。”
凌云走到餐厅,江念雪已经坐在桌前。
她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柔白的丝质衬衫,头发依旧用那根乌木发簪绾在脑后,露出修长而线条分明的脖颈。
桌上摊着一份晨报,她的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旁边是两片切得极薄的烤面包。
“江阿姨,早。”凌云在她对面坐下。
江念雪从报纸后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夜里到底休息得如何,但最终只淡淡道:“昨晚没睡好?”
凌云微怔,随即摇头:“睡得很好。”
江念雪没再追问,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角,端起豆浆喝了一小口。她没化妆,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几近透明,眼尾有一层很浅的倦色。
早餐吃到一半,楼梯上传来沈书言匆匆跑下来的声音。他校服领子还翻着,手里抓着手机,嘴里咬着一片吐司,看到江念雪后明显放慢了脚步。
“妈。”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江念雪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衣服穿好。你这样子,像什么学生。”
沈书言连忙把领子翻好,朝凌云使了个眼色,似乎在求助。
凌云只当没看见,安静地喝自己的豆浆。
江念雪放下筷子,看向凌云:“昨晚读到哪里了?”
凌云抬起头:“《校雠广义》第一章前三节过了一遍,版本目录学那册读了序论和凡例。”
江念雪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语气稍缓:“说说你的理解,校雠和目录学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
沈书言听到这个就头疼,低头猛啃吐司。
凌云思忖片刻,条理清晰地答:“校雠偏重文本的比对、错讹的纠正和版本的考订,核心在‘真’;目录学则更多在‘辨章学术,考镜源流’,重心在于整理知识的结构与源流,核心在‘序’。一个是回到文本本身,一个是建立知识的秩序。”
江念雪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她用筷子夹起一片极薄的烤面包,沾了一点豆浆,动作慢而稳。
“能抓住‘真’与‘序’两个字,算是入了门。”她说,“但校雠并不只是寻找文本之真,它还是一种学术态度,是对传承过程中每一处变异的审慎面对。”
凌云认真地点头,没有插话。
沈清和端着一碟刚拌好的小菜过来,笑道:“大早上的,别太严肃了。凌云说得挺好,孩子比书言省心多了。”
沈书言委屈地抬眼看了看父亲,却没敢反驳。
江念雪对丈夫的话不置可否,只对凌云道:“上课别坐太靠后。我讲课时会随机点名。”
七点四十分,凌云和沈书言一起出了门。
沈书言一出院门就长出一口气,像解除了某种封印,拉着凌云说个没完。
凌云回头看了一眼,江念雪正站在门口,与沈清和低声说着什么。
她抱着公文包,身影被初秋的晨光拉得笔直。
他收回视线,跟着沈书言朝文学系大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红砖楼渐渐远了,可他总觉得,江念雪刚才看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早上那个“真”与“序”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