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的知青点,灶房里的苞米面糊糊味儿似乎都比往常多了几分焦躁。
沈青青端着缺了个搪瓷碗,坐在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乎乎的糊糊顺着喉管下去,稍微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她的视线看似落在碗里沉浮的野菜叶上,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不远处的动静。
凌薇也坐在自己屋子的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她手里没闲着,正拿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用来割猪草的小镰刀。
昏黄的煤油灯光跳跃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
“滋——滋——”
磨刀的声音单调而刺耳。
听得隔壁的苏沁忍不住皱起眉头。
“凌知青,这大晚上的你磨啥刀啊,听得我心里渗得慌。”
“明天上工要用,钝了不顺手。”
凌薇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但沈青青看得真切。
凌薇捏着刀柄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每磨几下,她的呼吸就会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后又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调整。
那是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巨大未知时,身体本能产生的应激反应。
沈青青垂下眼帘,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气。
她理解这种担忧和恐惧。
哪怕是重生者,哪怕手握剧本,也没人能保证现实会严丝合缝地按照计划行走。
黄家那是三个大活人,是地头蛇,是没皮没脸的滚刀肉。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黄大牛突然发疯不按常理出牌,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这代价依然是毁灭性的。
这就像是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手里虽然拿着平衡杆,腿肚子该转筋还得转筋。
吃完饭,沈青青正准备回屋。
却见刚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的韩志林走到了她的身边,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这两天别往偏处跑,风紧。”
沈青青心头一跳,抬头看去。
韩知林那双隐在平光镜片后的眸子沉静如水。
显然,这个敏锐的猎人也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抱着碗回了屋。
接下来的两天,苏河大队的气氛诡异地平静。
那黄大牛竟然破天荒地没在村口的大柳树下蹲着调戏大姑娘小媳妇。
连带着他那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娘杨四妞也不见了踪影。
这种反常的安静,就像是暴雨前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低气压。
预示着有什么脏东西正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酵。
沈青青照旧上工、下工,只是去后山捡柴火的频率降了下来。
只在农场空间里默默点算着自己的物资,像只囤积过冬粮草的小仓鼠,时刻准备着应对外界的风吹草动。
直到第三天下午。
天色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下工后,凌薇背着背篓,做着捡柴火的样子往浅山处的林子走去。
看着凌薇背着背篓决绝离开的背影,那微微颤抖却又坚定迈出的步伐,沈青青知道,鱼饵下水了。
虽然知道大概的剧情,但这事是哪一天发生的沈青青还真不知道。
然而,沈青青不知道,凌薇这个当事人肯定知道啊。
看着凌薇这一系列行动,沈青青明白,凌薇这是在拿自己做局,要在秋收最忙乱之前,彻底切掉黄家这个毒瘤。
沈青青没动,老老实实地跟着大部队回了知青点。
这时候谁明目张胆地凑上去谁就是给剧情添乱,搞不好还会被误伤。
就算要看热闹,也得偷偷的才行。
她沈青青是有些八卦,可也是以保证自身安全和利益为前提的。
这时候,她只需要等待,等待那声惊雷炸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被乌云彻底吞噬,天地间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冷色调。
起风了。
风萧瑟,苏河大队后山的桦树林显得格外幽静。
白色的树干像是一双双惨白的鬼眼,在风中影影绰绰。
而在那片枯叶堆积的深处,似乎正蛰伏着某种即将撕裂寂静的躁动。
沈青青先是跟着其他的知青明面上回到了知青点自己的房间,这才趁着没人偷偷地往后山的林子走去。
对于凌薇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沈青青其实是很好奇的。
沈青青缩在一处几棵倒塌红松形成的自然掩体后,呼吸放得极轻。
这里处在下风口,位置极佳,透过枯枝交错的缝隙,前面那片空地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掩盖了她的心跳,却没掩盖住前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凌薇走得很慢。
在沈青青的视角里,这位重生女主的演技简直可以拿奥斯卡。
凌薇虽然背对着这边,但那微微瑟缩的肩膀,还有时不时惊慌回顾的动作,把一个走夜路害怕的女知青演绎得入木三分。
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她插在衣兜里的右手始终没拿出来过,手肘处绷紧的线条显示出她正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随时准备扬出去的辣椒面。
就在凌薇经过一丛半人高的刺玫果灌木时,异变突生。
“嘿嘿,凌知青,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往这林子里钻,是想哥哥了吧?”
一道猥琐至极的声音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猛地窜了出来。
一时间,黄大牛那张令人作呕的大脸出现在视野里。
他显然是在这蹲守好一会儿了,裤腿上沾满了草屑和湿泥。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光芒,手里还晃荡着一截拇指粗的麻绳。
沈青青眉梢微挑,手指下意识地扣住了一颗早就摸在手里的石子。
如果凌薇失手,这颗石子就会招呼到黄大牛的后脑勺上。
“黄大牛!你想干什么?这是犯法的!”
凌薇的声音都在抖,像是吓破了胆,脚下踉踉跄跄地往后退。
“犯法?在这山沟沟里,老子就是王法!”
黄大牛看着面前这只惊慌失措的小白兔,那种凌虐的快感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拍了拍腰间别着的那把还沾着新土的短锄,得意洋洋地往前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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