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源深吸了一口烟,腮帮子瘪了下去,随后吐出一口浑浊浓重的烟圈,将那张阴沉的脸遮得半隐半现。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地上撒泼的杨四妞和旁边垂泪的凌薇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沉沉地开了口。
“这事儿,虽然黄大牛行径恶劣,但他毕竟腿摔断了,听说骨头茬子都戳出来了,也算是遭了报应。”
“这要是真报了警,把他抓进去坐牢是容易,可咱们大队的名声也就臭了。”
“最关键的是……”
张大源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凌薇身上。
“凌知青,这姑娘家的名声比金子贵。”
“到时候十里八乡传起来,说是咱们大队出了这种破鞋烂事,哪怕你是受害者,那些闲汉碎嘴子传得有多难听,你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应该能想得到。”
这就是典型的“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战术,拿集体利益压人,拿个人名声恐吓。
沈青青听得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套路在职场上她见多了。
若是换个脸皮薄、胆子小的姑娘,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只能忍气吞声了。
可重生过一次的凌薇显然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只见凌薇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这番话吓到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眼神却是一片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清明。
她太清楚了,在这个年代,所谓的“公道”往往要给“集体荣誉”让路。
真要硬刚到底去报警,流程繁琐不说,以后在这村里还得被穿小鞋,日子绝对不好过。
与其争那个虚无缥缈的“正义”,不如趁着大队长想息事宁人的急切心理,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队长叔,我都听您的。”
凌薇的声音哽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柔弱,可接下来的话却字字珠玑。
“我不报警,是不想给咱们集体抹黑,也不想让您为难。”
“只是……我好端端走在路上,差点被人害了清白和性命。”
“我现在只要一闭眼,就是黄大牛扑过来的样子。”
“以后这后山的路,我是一步都不敢走了,连柴火都不敢去打。”
“这惊吓受得,我到现在心口还疼得厉害,手抖得连锄头都握不住,怕是好几天都没法下地挣工分了。”
漂亮!
沈青青在窗外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好。
没想到这凌薇还是个以退为进的高手啊!
一句“不报警”给足了大队长面子,紧接着就是列举损失:精神损失、误工费、生活困难,条条框框暗示得明明白白。
站在一旁的马翠云一听这话,那都是千年狐狸,哪能听不懂这聊斋?
她立马在这个“台阶”上加了块厚实的砖。
“队长,你听听!凌知青多通情达理啊,受了这么大委屈还为了咱们大队着想。”
马翠云往前跨了一步,那大嗓门震得屋顶灰尘直往下落。
她指着杨四妞,一脸的正气凛然。
“但黄家这娘俩太缺德了!”
“挖坑设陷阱害人,还要败坏人家姑娘名声,这也就是凌知青机灵躲过去了,要是真让人得逞了,咱们大队的风气可就彻底坏了!”
“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报警可以,但这罪咱们大队不能替坏分子扛着,必须得给凌知青一个说法!”
“不然以后谁还敢在咱们大队落户?那知青办要是知道了,咱们大队还要不要脸了?”
这一番话,既捧了凌薇,又把问题的严重性上升到了“知青办”的高度。
张大源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两下,显然是被戳中了软肋。
“那……那你们想咋样?”
一直跪坐在地上装死的杨四妞,一听大队长松口说不报警,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落地。
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又听到要“说法”,那根名为“贪婪”的神经立马绷紧了。
她猛地抬起头,双手死死捂住自己打着补丁的口袋,警惕得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狗。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满是惊恐和算计,仿佛那口袋里装的不是干瘪的几毛钱,而是她的命根子。
“要钱没有!要粮也没有!”
“我家大牛腿都断了,还要花钱治病呢,我们才是倒霉催的!”
杨四妞扯着嗓子嚎了起来,试图用声量掩盖心虚。
张大源沉吟了片刻。
他太了解杨四妞这种人了,这就是个滚刀肉。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今天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平,凌薇真闹起来,他这大队长的乌纱帽都得跟着晃悠。
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抖落出一蓬火星子,目光在那瑟缩却又贪婪的杨四妞脸上停留了两秒,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厌恶。
这老黄家是个什么德行,他做大队长这么多年,能不清楚?
为了保住大队那面“先进集体”的红旗,他今儿这是把良心揣裤兜里,硬着头皮偏袒黄家压案子。
可若是这最后一点“血”都不出,别说凌薇这丫头是个外柔内刚的主,就是这帮下乡知青要是联合起来闹到公社去,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这样吧……”
张大源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一锤定音。
“鉴于黄大牛思想觉悟低下,意图伤害革命同志,情节严重,扣除黄大牛今年的所有工分!”
“另外,从黄家公账的工分里,即刻划拨三百个工分到凌知青名下,作为营养费和惊吓补偿。”
“明儿一早,黄家必须在广播里当众做检讨,保证以后不再骚扰凌知青!”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啥?!三百个工分?!”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差点掀翻了房顶。
杨四妞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原本还瘫在地上的身子“蹭”地一下弹了起来,那一双三角眼瞪得都要裂开了。
她儿子没认真上几天工,那点工分扣了也就算了。
可这三百工分,那可是家里真金白银的粮食啊。
“三百工分啊!那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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