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直起腰,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混合着尘土的汗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干枯的玉米叶味和泥土的腥气。
虽然并不好闻,却让人觉得踏实。
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背挺得笔直、动作利落的凌薇,又看了看周围一个个虽然疲惫不堪却眼神坚毅的队员们,心中那种属于现代人的浮躁似乎沉淀下来了一些。
这秋收虽苦,像是一场脱层皮的酷刑。
却也是一面照妖镜,最能看清人心,也最能磨练人的意志。
玉米地的风波虽然看似平息了,杨四妞也怂了。
但沈青青敏锐地注意到,杨四妞临走时那个眼神,阴沉得有些反常。
不像是个肯轻易善罢甘休的主
不过,作为原书的女主,沈青青相信凌薇对此肯定早有防范。
只要剧情不偏离太多,她都会是最后的赢家。
人群散去,地垄沟里只剩下被踩得乱糟糟的枯叶和扬尘过后的土腥味。
沈青青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顿了顿,震落沾在上面的湿泥。
那沉甸甸的手感顺着掌心传到酸胀的胳膊,带来一阵真实的钝痛,但这会儿她心情好,连带着这也成了某种“战斗胜利”后的勋章。
她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刚才那一出大戏,简直比村头大喇叭里放的样板戏还要带劲。
特别是凌薇最后那几句把“大道理”当成软刀子捅人的话术。
听得沈青青浑身舒坦,恨不得当场从空间里掏把瓜子出来嗑两口。
这就对了。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地界,光有那副清高的骨头架子没用,得学会用魔法打败魔法。
看着杨四妞那副像是吞了死苍蝇却又吐不出来的憋屈样。
沈青青觉得那清汤寡水的玉米糊糊,也能品出几分红烧肉的香甜来。
她抬手蹭了蹭脸颊,手指触碰到皮肤上干结的汗渍和细微的尘土,触感粗粝。
夕阳正正好挂在西边的山坳上,将落未落。
余晖像是打翻了的橘子汽水,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
把这片刚刚经历过争吵与劳作的黑土地,连同沈青青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工装,都染上了一层柔和又厚重的暖金。
她眯着眼,迎着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这种时候,人容易放松警惕,也就更容易忽略周遭那些并不明显的视线。
正如那句老话说的,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沈青青光顾着回味刚才的“爽文剧情”,压根没察觉到,就在隔着两垄地的斜后方,有人正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韩知林直起腰,修长的手指搭在额前。
假意遮挡刺眼的夕阳,实则那双藏在阴影后的眸子,正越过层层叠叠枯黄的玉米叶,静静地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光晕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细软的绒毛在光里清晰可见。
她脸上还沾着刚才干活时蹭上的灰道子。
但这不但没让她显得邋遢,反而把那双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灵动的眸子衬得更亮了。
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生机勃勃的亮光。
韩知林微微摩挲着手里光滑的镰刀柄,思绪不由得飘忽了一瞬。
刚下乡那会儿,他对这位沈知青的印象,大概和大多数人一样——一个漂亮却易碎的瓷花瓶。
那时候看她走几步路都带喘,细皮嫩肉得仿佛被这东北的风一刮就能碎掉。
他甚至在心底暗暗推演过,这姑娘大概撑不过三天。
要么哭着找大队长请假,要么就得想办法找个“靠山”。
可现实却给了他预料之外的一击。
日子如同这地里的庄稼一样一天天拔节。
他眼看着这个看似娇气的姑娘,非但没碎,反倒像是一株扎根在岩石缝里的野白杨,迎着风沙硬是活出了个样来。
不管是面对知青点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算计,还是跟村里那些人精似的婶子们周旋,她总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儿,既不张扬,又让人无法忽视。
韩知林看着沈青青那副因为看了热闹而眉眼弯弯、嘴角含笑的模样,眼底原本的清冷不自觉地化开了一丝笑意。
别的女知青刚才被那阵仗吓得脸色发白。
唯独她,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听,脸上写满了“精彩,再来点”的生动。
这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在这个因为抢收而压抑沉闷的傍晚,竟显得格外鲜活可爱。
原来,她也不全是那种紧绷着的聪明,还有这么促狭又孩子气的一面。
就在韩知林看得有些出神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大嗓门猛地炸响,硬生生扯断了这片刻的静谧。
“韩知青!发什么愣呢?这边的筐满了,搭把手!”
那个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韩知林猛地回过神,那股子从心底升腾起的躁意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镰刀柄。
他没敢立刻回头,而是借着弯腰拍打裤腿草屑的动作,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把喉咙里那点不自然的干涩压下去。
“来了。”
他应了一声,声线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半点破绽。
走到地头,那个装满玉米棒子的柳条筐墩得实实在实。
韩知林搭手扣住筐边的麻绳,那粗粝的纤维瞬间勒进了掌心的肉里,微微的刺痛感让他有些飘忽的思绪终于落了地。
“起!”
伴随着一声低喝,沉重的筐子离地而起。
两人抬着筐往牛车那边走。
韩知林的视线虽然垂着盯着脚下坑洼的垄沟,心里的那根弦却像是失了控。
这很不对劲。
他向来是个理智大过情感的人。
曾经,在京市那个家里,每一步都需要精算,每一句话都要过脑子。
这让他养成了对周围人保持礼貌疏离的习惯。
可刚才,就在盯着那道背影发愣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座筑得高高的城墙,塌了一个角。
为什么偏偏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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