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争朝夕 > 第3章去看看宫外的世界
  荀朝夕当然知道虞妙音说的是什么,她入宫以来做的每一件事,喝的每一碗药,对姜浔展露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在为那两个字铺路。
  那是她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她不得不为此燃尽她的一生。可即使知道这些道理,荀朝夕同样是无能为力的。
  她还这么年轻,却要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坟墓里,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条命。荀朝夕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中不免一阵酸涩。
  她想说: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就不能放下吗?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凭什么替虞妙音原谅?她不曾被人夺去父母,不曾看着未婚夫死在狱中,不曾被当作一件贡品从千里之外运进这座宫城。那样的伤痛与耻辱,岂是宠爱和荣华富贵可以填平的?
  她又有什么资格劝她放下?
  “你等等我。”她最终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了虞妙音冰凉的手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再等等我。”
  要等什么她不知道,甚至连凭什么让虞妙音等,她也不知道。只是此时此刻,她只能这样说,像是承诺,又像是恳求。
  虞妙音被她的话惊得心头一酸,眼眶也没由来地一热,却终究没有让泪落下来。她反握住荀朝夕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我等你,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因为,她的时间不多了。
  ……
  徐州水患的消息传入京城时,已是秋意最深的时候。
  朝堂上吵了三天,争论的无非是派谁去、带多少粮、要不要调兵。大家都知道,徐州那地方,水患只是明面上的事,实则底下不知道压着多少烂账。去了办得好是本分,办得不好就是替人背锅。
  况且,那一带治安不好,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连命都搭进去。皇帝姜浔被吵得心烦,将奏折一扔,回了后宫寻清静。他去了崔真凌那里用晚膳,席间不免又提起这件烦心事。
  “又是徐州,年年治水年年淹,朕养的那些地方官是干什么吃的!现在出了事,个个推三阻四不肯管,尽是糟心事!”
  他的目光扫过满桌的酒菜,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不想听什么灾民、什么粮价、只想过逍遥日子,民众是生是死与他无关。
  崔真凌替他斟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话:“臣妾倒有一个人选,就怕陛下舍不得。”
  姜浔挑了挑眉:“谁?”
  “荀妹妹啊。”崔真凌将酒杯轻轻放到他面前,了然一笑。“难道陛下忘了,荀妹妹未出阁时可是京城有名的文武双全,骑射文章样样拔尖,可不输任何男子。”
  “如今她入了宫,整日待在重华殿里看书饮茶,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身本事?陛下既然愁无人可用,何不让她去试一试?也好叫世人看看,陛下的后宫里,不只有会绣花的妃子,还有能治水的能人。”
  “况且,她是个妃子,地方官也不好与她私相勾兑,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姜浔端着酒杯沉吟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朕倒是差点忘了,她还有这么一段名声。也好,朕明日召她来问问。”
  次日午后,荀朝夕被宣至御书房。
  姜浔开门见山,将徐州的局势大致说了一遍,末了抬眼看她:“朕想让你去徐州,代朕安抚灾民、整顿地方,你敢不敢接?”
  荀朝夕垂眸沉默了一瞬,随后侧过头,目光越过姜浔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姜浔身后不远处的崔真凌身上。崔真凌今日也在御书房,以“替陛下研墨”的名义留了下来。她接收到荀朝夕的目光,极轻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便归于平静。
  “臣妾领旨。”她没有多言,不由得再次跪拜下去。“定不负陛下所托。”
  姜浔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荀朝夕却又补了一句:“不过,臣妾有一个请求。”
  “说。”
  “臣妾想带许昭仪一同前往。”荀朝夕抬起头来,目光坦然。“许妹妹出身将门,剑术了得,徐州匪患未平,有她在身边,臣妾的安全也多一分保障。况且,她入宫之后便再未出过京城,此番若能同行,也算是替陛下看一看宫墙外的世道民心。”
  提及许重月,姜浔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权衡什么。许重月是将门之女,她的父亲和兄长还在边关握着兵权,可如今她已经成了妃子,若是真在徐州出什么事,与他也没坏处。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准了,你们二人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朕会调一队禁军沿途护送,到了徐州,当地驻军也听你调遣。”
  “谢陛下。”
  荀朝夕再深深看了一眼,便退出御书房,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向西,拐进了永宁宫。她到时,许重月正在院子里擦剑,那把跟随她多年的佩剑被她横在膝上,用一块软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着,神情专注且凌利,仿佛那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月妹妹。”
  她开口轻柔地唤了一声,许重月擦拭的动作一滞,不由得抬起头来,见是她,急忙放下手里的剑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
  “荀姐姐怎么来了?”
  荀朝夕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御书房里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她看着许重月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我要去徐州,想带你一起去,你愿意吗?”
  许重月听完只觉得心中一怔,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清楚似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出宫?去徐州?”
  “嗯。”荀朝夕点了点头。“赈灾,剿匪,可能要待上一段时日。”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落下,许重月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别说徐州了,就是天涯海角我也去!”
  “我入宫快两年了,早就闷得发霉了,只要能出去,让我干什么都行。”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荀朝夕见她这副模样,唇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三日后出发,你收拾好东西,到时候我来接你。”
  三日后,天光微亮,两辆青帷马车已经停在了玄武门外。
  荀朝夕这次并没有带青黛,她得留在这里照看萧妃,因此临行前,她手中拿着包袱,还有些依依不舍。许重月比她更简单,除了随身佩剑和一个不大的包袱,别无他物。
  两人再简单地交代了几句,正准备上马,这时崔真凌来了。她只带了贴身宫女云岫,此刻正垂手立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眼,毫不引人注目。
  荀朝夕的目光越过崔真凌的肩膀,在云岫身上停了一停,然后落回崔真凌的脸上。她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崔妹妹,要小心藏好哦。”
  崔真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随即了然一笑。
  “我会的,荀姐姐放心去吧。”她的目光在荀朝夕脸上流连了一瞬,随即又移开,落在远方的天际上:“替我们去看看宫外的世界吧。”
  “好。”
  荀朝夕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和许重月翻身上了马。她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困守了三年的皇城,然后收回目光,策马疾驰而去。
  玄武门外早已车马齐整,旌旗招展。奉旨南下的钦差仪仗一字排开,虽算不得浩浩荡荡,却也足够彰显朝廷体面。荀朝夕与许重月在城门口下马又登上了马车,长吟一声,一路向南前进。
  行了三日,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从整齐的田垄变成了荒芜的山野。第三日傍晚,车队进入了徐州地界,远远已能看见被洪水浸泡过的农田和坍塌的屋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荀朝夕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夕阳正沉,余晖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暗红。她放下车帘,转头对许重月道:“差不多了。”
  许重月正在擦拭她那柄随身的佩剑,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现在?”
  “现在。”
  荀朝夕说着,已经动手解开了外罩的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