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绪。郑一飞推开院门,迈步走上巷子。阳光正好,坊市主街上人来人往,卖符纸的、卖丹药的、吆喝着收灵草的,嘈杂而热闹。他沿着坊市边缘的小路往南走,穿过两条窄巷,再拐上那条通往棚户区的田埂。田埂两侧是刚插完秧的灵稻田,嫩绿色的秧苗在水田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他走得不快,脚步轻松,心里在默默复盘三天后出发的细节。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方的田埂在一棵歪脖子柳树旁拐了个弯。郑一飞走到柳树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柳树后面站着三个人。当中的就是耗子。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眯成两条缝,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着他。身后左边是光头,手腕上的布条已经拆了,但明显还有点不自在,右手一直下意识地护着左腕。右边是一个郑一飞没见过的矮个子,圆脸,塌鼻梁,练气三层的气息外放,腰间别着一把铁尺,指节上带着老茧,一看就是惯于动手的。三个人不是偶然经过,是专门蹲在这里等他的。因为这棵歪脖子柳树,正好在郑一飞从坊市回棚户区的必经之路上。“小飞,好巧啊。”耗子咧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股子阴恻恻的味道。郑一飞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跟耗子隔了不到三丈的距离。他没有说话,而是快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左边是灵稻田,水田泥深,跑不快。右边也是灵稻田,一样跑不快。前面被三个人堵住,后面就是他来时的路。退路倒是有。但他不想退。“耗子哥,什么事?”郑一飞的语气跟往常一样,带着点棚户区小灵农面对坊市混子时该有的那种拘谨。耗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了偏头,看了光头一眼。
光头会意,往前走了两步,伸手一指郑一飞身后的方向——东巷的方向。“耗子哥,我四天前路过东巷的时候看见他了。”光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找到猎物的兴奋:“他从一个出租屋里出来的,鬼鬼祟祟的,换了一身衣服。”郑一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心里迅速倒退。四天前,他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回了粗布短褐的灵农打扮,面具也摘了,没想到被发现了。一个棚户区的穷灵农,在坊市东巷租了一间出租屋,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棚户区的灵农连赵家的田租都交不起,哪有闲钱在坊市里租房子?光头不需要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只要知道他有一间出租屋,就足够让耗子嗅到血腥味了。有出租屋,就说明有钱。有钱,就说明之前在赌坊赢的那些灵币没有输光,甚至还在继续赚。逻辑链条虽然不完整,但对耗子这种靠直觉吃饭的坊市油子来说,够了。“小飞。”耗子慢悠悠地开口,从田埂上踱了两步,像一只闻到了腥气的野猫:“你跟我说实话,你在东巷那间屋子,是干什么用的?”郑一飞回答得很快,没有迟疑:“我在振威镖局打杂,有时候下工晚了,回棚户区太远,就在东巷歇一晚。”耗子“嘁”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小飞,你说你在镖局做事?工钱应该不高吧?”他掰着手指头算:“东巷那边的出租屋,我打听过了,每个月四百灵币,你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够交房租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三角眼里的精光越来越亮。“你哪来的钱?”郑一飞沉默了一息。“管事多给了点,加上之前赢钱剩的。”“之前赢钱剩的?”
耗子笑出了声,牙齿黄得发亮:“你不是说全输光了吗?你娘骂了你一顿,让你老实种田,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吧?”郑一飞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解释下去就是越描越黑。耗子今天来不是为了听解释的,是来要钱的。果然。耗子不再绕弯子,直接亮了底牌。“小飞,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在坊市赚了多少钱,我不管。但黑山坊市这块地面上,有些规矩你得懂。”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你在东巷的那间屋子,从今天起,每个月给我两块灵石的平安钱,交了,我当什么都没看见,不交——”他偏了偏头,看了矮个子一眼。矮个子从腰间抽出铁尺,在手心里拍了两下,铁尺撞击掌心的声音在安静的田埂上格外刺耳。“不交的话,我就把这事告诉赵管事。”耗子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胁:“一个棚户区的佃户,在坊市里偷偷租房子,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你觉得赵管事会怎么想?”这才是耗子真正的杀招。不是打他,是告状。赵家对棚户区佃户的管控极其严格,佃户的一切经济活动都必须在赵家的监管范围内,私自在坊市租房、做买卖,轻则罚灵石,重则取消佃农资格赶出棚户区。郑一飞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他看着耗子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两块灵石一个月,数目不算大,但问题不在钱。问题在于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耗子就会像水蛭一样黏上来,两块灵石只是开始,以后会变成五块、十块、二十块,永无止境。蓝星的黑帮收保护费就是这个套路,他前世见得太多了。但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三天后就要跟镖队出发去苏家坊市,这趟出门估计要一年半载,家里只剩父母和弟弟妹妹。如果现在跟耗子撕破脸,这家伙万一在他走后去棚户区找父亲的麻烦,或者真把出租屋的事捅到赵管事那里,后果不堪设想。那个弱小的家庭经不起一丝的打击。用符箓杀了他们?也不行,这个地方离坊市很近,而且附近有人干活。郑一飞的表情从戒备慢慢变成了为难,然后变成了窘迫。这个过程不到三息,但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耗子哥……两块灵石太多了,我真没那么多钱,出租屋是借了朋友的,没花钱,你要不信可以去问——”“少跟我扯淡。”耗子不耐烦地打断他,“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今天你要是拿不出来,我现在就去找赵管事。”郑一飞咬了咬牙,做出一副心疼到肝颤的样子,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两块灵石。“耗子哥,这个月的,我先交了,但下个月……我真不一定拿得出来。”耗子一把抓过灵石,在手心掂了掂,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了。“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他把灵石揣进怀里,拍了拍郑一飞的肩膀:“小飞,你是个聪明人,以后咱们好好处,有什么赚钱的门路别忘了带上哥几个。”说完,他冲光头和矮个子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大摇大摆地沿着田埂往坊市方向走了。光头经过郑一飞身边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脚步,肩膀差点蹭到郑一飞的手臂——这是在示威。郑一飞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等到三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给耗子两块灵石,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现在不值得跟他翻脸。三天后他就要离开黑山坊市,这两天不能出意外。出租屋的事必须尽快处理。光头知道了他在东巷有房子,不管耗子答应了什么,这个消息迟早会扩散。他得在走之前把出租屋里的东西全部转移,面具、衣服、聚灵阵盘,一样都不能留。郑一飞转身,快步走回坊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