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醒来时,鼻尖是潮湿的水汽。
耳边有船桨划破江面的声音。
有人低声道:“姑娘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顾砚舟坐在船舱另一侧,正替我诊脉。
他眉目温和,仍是记忆里的模样。
“再迟半个时辰,你这身子就真要伤根本了。”
我嗓子干哑:
“到江南了吗?”
顾砚舟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快了。”
“那药会让你脉息俱无两个时辰,府医按你交代的,在宫中判了气绝。”
“入棺之后,我的人从水道换走了你。”
“京中如今都以为沈清辞死了。”
我闭了闭眼。
“那就好。”
顾砚舟递来一盏温水。
“江南医馆已经备妥。”
“你若愿意,从今往后,只是沈辞。”
沈辞。
少了一个清字。
像少了一段旧梦。
船行三日,抵达江南。
我烧掉了从京城带来的最后一件月白衣裙。
那是萧衍最喜欢我穿的颜色。
我亲手剪短长发,换上青布衣裳。
顾砚舟问:
“舍得?”
我摸了摸发尾。
“人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舍不得。”
江南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静。
医馆开在长街尽头。
每日有人来看诊。
孩童摔破膝盖,老人咳疾缠身,妇人深夜抱着病儿来敲门。
他们唤我沈大夫。
无人知道沈清辞是谁。
我不用再看太后的脸色。
不用再等萧衍一句解释。
夜里无人敲门叫我去圆谎。
无人递来纸条让我再忍一次。
我终于能睡得安稳。
可京城那边,并不安稳。
萧衍在第七日打开了棺。
棺中只有一套沾血衣裙和我常用的药囊。
他怔在原地很久。
靖安王沉声道:“许是宫中换棺出了错。”
萧衍却猛地抓起药囊。
药囊内侧,缝着一枚极小的药铺印记。
江南顾氏。
他又翻出府医的验尸记录。
“脉息全无,气息已断。”
可没有瞳色散尽。
萧衍眼底燃起一点近乎疯狂的光。
“她没死。”
他冲去找府医。
府医跪在他面前,闭口不言。
萧衍将验尸记录拍在案上。
“她去哪了?”
府医闭着眼道:
“老臣受沈姑娘大恩。”
“世子若要杀,便杀老臣。”
萧衍的手抖了起来。
他转身离京。
太后那时已经醒了。
她清醒了许多,却像一夜老了十岁。
得知真相后,她把自己关在佛堂整整两日。
萧衍离京前去见她。
太后抓着他的袖子,颤声问:
“衍儿,哀家是不是害了她?”
萧衍看着她。
许久后,他说:
“太后娘娘,她若还活着,我会求她回来。”
太后问:
“她若不肯回来呢?”
萧衍脸色苍白。
“那我就一直求。”
太后松开手,泪水浑浊。
“是哀家错了。”
可这句话,我已听不见。
也不想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