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尚柏清楚自己在做梦。
  一场睁着眼睛的白日梦。
  那次采访是在一座摩天商厦的高层。天似海一线,蔚蓝。白茫茫的起了雾。午时照来几缕幽幻的金光。
  办公室十分的开阔明敞。
  转过头。
  他在葳蕤茂密的绿色凤尾竹和洁亮如镜的墙面之间看见一张熟悉的侧像。
  惝恍间,是个清新干净、黑发、身着蓝校服的少年。
  再定睛一看。
  不见了。
  分明是个成年男人。
  金发,从头到脚是奢侈品;脸庞像是精心琢磨过的钻石,完美无瑕。
  面对记者的提问,他嘴角噙笑,回答得干脆明快、滴水不漏。
  相谈甚欢。
  忽地,「……可以问一下您的初恋吗?」
  其实这是常见问题。
  他凝一凝神。
  才笑:「记不清了。」
  「是个怎样的人呢?一定很优秀美丽。」
  「没有,很普通。」
  「哈哈,这不是记得吗?」
  记者狡黠一笑,「满足一下广大读者的好奇心如何?」
  「……」为什么他会回答呢?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无所谓。尚柏想了想,说,「确实是个很普通的人。没什么理由。朝夕相见,走得近,就喜欢了。当时年纪小,没见过世面。」
  瘦瘦薄薄的少年,不高也不矮,校服穿在他身上总显得过分稚幼。
  夏天,端正地坐在书桌前。在他左边。短衣袖空了半管。露出细胳膊,雪白瘦削的手肘。小心翼翼,还是会轻轻擦到他。
  他一唤。
  少年永远即时回应,貌似千依百顺地对他微笑,「怎么啦?小柏。」
  像灵魂猛地一搐。
  尚柏苏醒。
  深深呼吸——“操、噩梦。”不爽地轻喁。
  低头看。一个陌生的男人像条蟒似的,扎实地缠在他身上,光裸着。哦,记起来了。之前在夜店认识的。
  饿了。
  尚柏起身。
  晴朗的一日白昼。
  阳光明媚。
  今天没工作。干点什么好?真无聊。做爱也腻了。他心血来潮,取出蔬菜、火腿片、奶酪、吐司,做三明治。
  这是一栋度假区里的海景别墅。
  厨房的中央岛台面朝大海,可以眺望岸边。
  时间还早,星散着一些游客。
  前面一片斜下海的空地,白沙滩,两个少年在玩;其中一个把吃了一半的橙子扔在另一个身上,没扔中,掉地上,互相追逐着跑走了。
  只剩下刺目的一点橙色在原地,腐烂着。
  正大脑放空着。
  因此没能留意到身后脚步逐渐走近。
  “嗨。”
  猝不及防地,冰啤酒贴在他颊边。
  尚柏几乎是应激反应般的直接向后挥了一拳。
  对方被打到,有点懵。
  男人刚想发火。
  看见尚柏的脸,极之恐怖。冷一痉。忽地又想,幸好这家伙刚才没拿着刀……
  转瞬神情已温柔下来,尚柏缓缓地说:“我讨厌别人这样碰我,抱歉。”
  男人惊惶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说没关系。
  这神经病!
  赶紧走。
  “对不起,吓到你了……”又说一遍,口吻柔和地。俊美的脸上浮出一个绮惑的笑,伸出手,“疼么?”
  伤痕在脸颊下部,颌骨边。乍一看,他的动作不像抚摸,倒像是掐在脖子根。
  男人脸不由地渐红,没反抗,“不疼……”
  喘息乱了,宠物一样温驯。
  看着这一具肉体像在他掌心,任意把玩,重新滚烫。
  尚柏感到愉悦。
  15
  「小芋,还没写完啊?」尚柏蹦出来。
  故意用冰可乐贴了一下乔芋的耳朵。
  「有个题目没弄懂……」乔芋被吓了一跳。
  快速地露出个笑。
  没像平时那样陪他玩。复又低头,注意力仍在考卷上。
  「让我看看。」皱眉。
  「……」他妈的,看不懂。
  他又不是他哥。
  他哥练游泳最狠那阵子也没落下过功课。无论什么题目,看几遍,理所当然地解出来。
  两个小笨蛋你挠头,我抓腮。
  面对面的愁眉苦脸。
  「唉,想不出。小柏,我觉得我好笨。」
  「你干嘛扫射我?」
  哈哈,哈哈。
  他们一起嬉笑起来。
  「旻哥让我把月考成绩都告诉他。连考卷一起传真给他。」
  「完蛋了。你等着吧。他一定做表格了,而且要总结题型和失分点。」
  他哥就是这样,数据至上。
  做一切都要用科学分析,简洁了当。
  乔芋一副受到沉重压力的样子,还是说:「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但是,有时候我真不好意思。小柏,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太好了。你才是他的亲弟弟。我觉得受之有愧。」
  「因为我不服管吧。」
  当时,尚柏满不在意,「以前我哥也辅导过我写作业,哈哈,被我气得七窍生烟。再继续下去怕是要兄弟相残了。我哥从小想要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可惜我不是。我不肯陪他过家家酒。他在你身上实现了‘好弟弟’的梦想。」
  乔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尚柏很大方:「没事儿,他教你你就学。我估计过了这一阵子他也没空了。我妈说,我哥打算申国外的大学。他应该很忙的。」
  然而。
  这个“很忙”的时候一直没来。
  尚旻像个没事人,一天到晚关心乔芋的学习。
  有次。
  尚柏又潜入宿舍。
  撞见乔芋用固话跟人打电话,见他来了也不挂。
  他熟门熟路地在乔芋的床位坐下。
  等是等着,「跟谁聊啊……」
  室友说,见鬼了,还以为是跟你。最近天天打。
  问乔芋。
  一脸痛苦地回答:「是旻哥啊。还能是谁?……没聊天。就是问学习,抽问。」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不知道吗?」
  突然,愣了许久的乔芋心念电至。
  他慌张地从柜子里拿出几本书,递给尚柏,「旻哥还给了我他的课本,说写了他做的笔记,给我参考。」
  尚柏盘腿坐着。
  垂下头。尽管他的视线没离开过,但书页簌簌地翻过,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而乔芋始终伫立。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小偷。
  不知过去多久。
  尚柏似心事重重地从床上起来,书放一边,穿鞋:「小芋,我想起我还有事。先回家了。」
  乔芋六神无主,跟到阳台,嗫嚅地说:「小柏,对不起……」
  尚柏灵活地攀上护栏,听见他的道歉才回头,醒过神地笑一笑,「我没生气啦,晚安。」说完,顺着水管从二楼滑了下去。
  他看见乔芋扒在阳台,一直不返身。
  做错事的小狗一样地望着他。
  回到家。
  尚柏径直往自己房间。
  很快从杂物柜的纸箱里找出一叠书。
  上高中前。
  妈妈就让哥哥把旧课本给他提前预习。
  结果开学发现教材换代。
  用不上了。
  尚旻从不是书呆子。
  他真正的课本上只有寥寥几笔,宛如天书。
  哪像给乔芋的那几本——
  密密丛丛、耐心细致地写满了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