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回到偏院时,天色已经黑透。
  屋里没有灯,也没有炭火。
  桌上摆着一只缺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半碗冷粥,冻得发稠,上面飘着几粒黄米。
  我端起碗,刚想喝,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管厨房的孙婆子抱着胳膊倚在门边。
  “哟,大小姐回来了?”
  她把“大小姐”三个字咬得格外怪。
  “今日厨房忙,没空给你热。你若吃不惯,就别吃。”
  我没有理她,只低头去喝粥。
  孙婆子脸一沉,几步走过来,一把夺走我手里的碗。
  “还真端上架子了?”
  我伸手去抢。
  她手腕一松。
  啪。
  碗摔碎在地上。
  冷粥溅在我的裙角,也溅进泥灰里。
  孙婆子笑起来:“哎呀,手滑。”
  我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粥。
  胃里空得一阵阵发疼。
  孙婆子故意抬脚,将一块还没沾土的粥块碾碎。
  “想吃?趴地上舔啊。”
  我指尖颤了颤。
  孙婆子见我不动,觉得没趣,骂骂咧咧走了。
  院子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满地泥灰里的米粒,终究还是伸了手。
  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我把能捡的米粒一点点拢到帕子里,又去院中的水缸边砸冰。
  冰水刺进指缝,疼得我浑身一抖。
  我洗了一遍又一遍。
  洗到指尖几乎没了知觉,才把那些米粒咽下去。
  许久后,我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父亲留下的几本医书。
  我翻开最底下一本,抽出夹层里的薄布。
  布上空空如也。
  可我用指尖蘸了些水,轻轻擦过,淡褐色字迹便一点点显出来。
  十一月初一,侯府送银票一千两,入沈月蓉院。
  十一月初三,侯府送银炭二十篓,入沈月蓉院。
  十一月初五,润喉汤有哑藤,送药者翠枝。
  这是我用药汁写下的账。
  沈月蓉以为我只会在纸上记。
  她不知道,父亲教过我药理。
  有些药汁干后无色,遇水方显。
  我拿起炭笔,在布角添上一行:十一月十三,侯府退婚书至。萧景珩撕毁求救字条。
  写完,我把那片沾了药粉的碎纸也夹进布里。
  刚藏好,门忽然被推开。
  沈月蓉站在门口。
  她穿着狐裘,怀里抱着手炉,整个人暖融融的,与这间冷屋格格不入。
  “姐姐还没睡?”
  她笑着进门,目光扫过我的桌面。
  下一秒,她直接拿起桌上那几张故意摆着的账页。
  “姐姐怎么还在记这些东西?”
  她轻轻叹息:“侯爷若看见,只会觉得你更恶毒。”
  我伸手去抢。
  沈月蓉却直接走到灯前,将账页凑近火苗。
  纸角卷曲,黑灰一点点吞没字迹。
  她看着我,笑得温柔:“你不会说话,便该安分些。整日写这些没用的东西,给谁看呢?”
  火光映在她眼中,亮得刺眼。
  我趴在地上,死死盯着那几张纸烧尽。
  沈月蓉得意道:“姐姐你猜猜,这次侯爷送来的银两能不能进你的院门?”
  她走到我面前。
  “姐姐,别恨我。谁让侯爷只信我呢?”
  她们离开后,我吹灭灯,摸到床板下暗格。
  真正的账布,还好好躺在那里。
  我展开布,继续写。
  侯府银两,皆被沈月蓉截走。
  她以为她烧的是证据。
  其实,那只是饵。
  她越急着毁,越证明她怕。
  只要我还活着,总有一日,能让他们亲眼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