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杰眉间浮起不耐。
  “盈盈是来考察民俗的,你们闹成这样,只会让外乡人觉得雪岭村容不下客人。”
  “雪若,你偏偏在迎夫宴上要回银饰,不就是想逼我低头吗?”
  “七天后的迎夫礼照旧,该准备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少,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说得笃定。
  仿佛他还愿意履行婚约,便已经给足了我台阶。
  我看了一眼额角带伤的雅拉。
  程盈盈红着眼躲在桑杰身后,云丹也挡在她身前,仿佛受尽委屈的人是她。
  我压下喉间酸涩,轻声开口:
  “不用了。”
  “我们的婚约作废。”
  桑杰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就这么点小事,你就要退婚?”
  我没有回答,只扶起雅拉,准备带她回去处理伤口。
  我的沉默似乎比争吵更令他难堪。
  他冷笑一声。
  “说到底,你根本就没多在乎我。”
  “雪岭村向来由女子娶夫。你们想娶几个便娶几个,就连退婚,也是一句话的事。”
  “一枚银铃你不放在眼里,恐怕连我这个人,你也没放在眼里。”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一刻,我才听懂他话里的酸意。
  这些年,村里不止一个男子向我送过银铃,我从没有接过。
  可桑杰始终不信我。
  他认定我迟早会变心,所以故意把银铃送给程盈盈。
  既想看我会不会挽留,也想证明自己并非只能等着我选。
  我回头看向他。
  “你明知道转铃就是退亲,还是把银铃给了她。”
  “如今连阿妈留给我的东西也摔碎了,凭什么反过来怪我不在乎你?”
  桑杰脸色一僵。
  沉默片刻后,忽然将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碎银上。
  “你不是想拿回整套银饰吗?”
  “盈盈要去旧银矿记录古法采银。那里岔路多,只有你认得。”
  “你陪她进山,我也会一起去。等她完成考察,我便把剩下的银饰全部还给你。”
  我低头看向掌心里的碎银。
  阿爸阿妈走的那年,云丹还不及我的肩膀高,雅拉更是整夜哭着找阿妈。
  那时我也只是个孩子。
  却要守着牧场,学着打银、放牧,一点点将他们拉扯长大。
  每次撑不下去,我都会摸一摸银饰上的雪莲纹,只当阿妈还陪在我身边。
  这套银饰,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无论如何,我都要拿回来。
  “好。”
  “我陪她进山。”
  回家收拾行囊时,三个牧民分别送来赤狐披肩、镶银短刀和一双鹿皮靴。
  “郎君听说您要进雪山,特意准备的。”
  我抚过披肩柔软的皮毛,心口微微发暖。
  “替我告诉他们,我会平安回来。”
  上山后,风雪越来越大。
  走到陡坡时,程盈盈忽然崴了脚。
  桑杰立刻将她抱上了马。
  我伸手拦住缰绳。
  “马是留给带路人的。我要是走不动了,谁带你们找到旧矿?”
  桑杰皱起眉。
  “盈盈已经受伤了,难道还让她走?”
  “你从小爬雪山,少骑一会儿不会有事。”
  他说完便牵着马向前,没再给我开口的机会。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回了手。
  我拄着木杖,在风雪里走了两个时辰。
  天黑前,我们终于赶到巡山屋。
  蹲下生火时,旧伤突然发作,我膝盖一软,险些栽进火塘。
  桑杰伸手扶住我,将披风盖在我的肩上。
  “明知道受不了寒,还非要逞强。”
  “你要是肯向我服个软,我背着你爬山都行。”
  熟悉的关切让我恍惚了一瞬。
  从前每逢旧伤发作,他都会守着我,替我揉开僵硬的膝盖。
  或许他心里并非全然没有我。
  程盈盈却在角落里小声开口:
  “桑杰哥,这里好黑,风声也好吓人。我今晚可能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