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轿绕过山口,古道上的白幡终于消失在风雪里。
扎西骑马跟在轿旁,脸色依旧难看。
他方才那一拳用了十成力气,指节都破了皮。
嘉措没训他,只将伤药扔了过去。
“婚礼还没结束,别把血蹭到衣服上。”
扎西闷声接住,再没提回去找桑杰。
雅拉坐进轿中,替我重新掖好腿上的毯子。
“阿姐,你不用因为他难过。”
“我没有难过。”
只是彻底放下一个爱了十年的人,心里总会空出一块。
可那块地方,总有一天会被新的生活填满。
其实,我接下三枚银铃,并非一时赌气。
迎夫宴开始前,我无意间听见桑杰答应程盈盈,要将我的定亲铃送给她。
那一刻,我便知道,这场维持了十年的婚约走不下去了。
可迎夫礼的日子已经祭告祖先。
若我不能在吉日完成迎夫礼,牧场和祖屋便无法分户,雅拉也要由家中唯一的成年男子照顾。
我不敢将她交给云丹。
嘉措、洛桑和扎西从前都向我送过银铃。
只是那一天,我才第一次接下。
洛桑听完我的打算,只问了一句。
“你离村以后,靠什么生活?”
“打银。”
“铺面、银料和销路都需要钱。”
这也是我当时最发愁的事。
洛桑放下茶杯,将一份铺面租契推到我面前。
他早就看中过我的手艺,几次邀请我去镇上合开银饰铺,只是从前我放不下桑杰,一直没有答应。
“你出手艺,我出铺面和商路。”
“但我不做赔本买卖。你得让我在三年内收回本钱。”
他每句话都谈利益,却将我最难解决的退路铺得清清楚楚。
雅拉偷偷找到扎西,将我们的处境告诉了他。
他是巡山队最年轻的向导,也是唯一没有同我谈条件的人。
迎夫宴开始前,他将银铃塞进我掌心。
“这枚铃先借姐姐用。”
“等离开雪岭村,你不想要我,再还给我。”
于是,他们各送了我一枚银铃。
我们说好共同完成迎夫礼,帮我取得分户资格。
婚约只是权宜之计。
他们不必真的被困在我身边。
雪崩发生后,也是他们循着铃声找到了我。
嘉措带着搜救队挖开积雪,十根手指都被冰碴磨出了血。
扎西将我从雪坑里背出来,肩膀被碎石划开一道长口,也没有停下。
洛桑调来商队的人手和药材,又连夜请来藏医,重新安排了迎夫礼所需的一切。
我醒来后,嘉措正在检查我的药方。
他没有问我还嫁不嫁,只将温水递到我手边。
“先喝药。”
我喝完,才开口。
“迎夫礼照旧。”
嘉措抬眼看了我片刻。
“想清楚了便好。”
洛桑将分户文书放到床边,连桑杰可能拦轿的备用路线都已经安排妥当。
只是大雪封路,最终还是撞上了。
回忆至此,婚轿停在山下的新宅前。
我下轿后,将三枚银铃放在桌上。
“迎夫礼已经完成,分户文书也生效了。”
“从现在起,你们都自由了。”
嘉措没有接银铃。
他扶我坐稳,蹲下检查膝盖上的绑带。
“今天走了太久,伤口又肿了。”
他重新换好药,才起身吩咐雅拉去厨房取热水。
洛桑则拿起三枚银铃,慢条斯理地收进匣子。
“雪若老板,铺面还没开张,你便想遣散合伙人。”
“契约上只写了合开银饰铺,没有写你们要住在这里。”
“现在补上也来得及。”
他取出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又将契约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食宿由雪若负责。
“洛桑,你还真不肯吃亏。”
“彼此彼此。”
扎西抱着我的行囊站在门口,没有再说什么喜欢。
只是有人过来接行囊时,他侧身避开。
“姐姐的东西,我来收拾。”
我看着忙碌起来的院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些不确定。
我原本只是借他们的银铃,替自己和雅拉换一条出路。
可他们似乎,从没打算将我一个人留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