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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主席台是水泥砌成的。
&esp;&esp;水泥抹得不均匀坑坑洼洼还有露底,边沿不是缺口就是缝隙。
&esp;&esp;锈迹斑斑的铁杆上蔫蔫耷拉着褪色的国旗。几根电线从旁边平屋扯出,用木条撑架着,连着个滋滋作响的破旧扩音器。
&esp;&esp;阳光毒辣,好似要把煤渣跑道晒化了。
&esp;&esp;此时操场上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青春期特有的汗腥气息。
&esp;&esp;一个少年走向了主席台中央。
&esp;&esp;少年身型高大,迈向台阶的腿修长有力,宽松校服外套裹不住他骨子里的挺拔。
&esp;&esp;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下的阴影挡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所见那高挺鼻梁的轮廓与紧抿的薄唇。
&esp;&esp;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握过主席台上的话筒时,台下掀起了一阵微澜。
&esp;&esp;雀跃与惋惜窃窃私语,少有好奇点缀其中。
&esp;&esp;少年刚要启声说话,一阵刺耳的杂音本随着剧烈的电流声从扩音器里传出。
&esp;&esp;惹得众人纷纷堵上了耳朵。
&esp;&esp;话筒坏了。
&esp;&esp;站在前排的老师吩咐着学生拿支新话筒递上去。
&esp;&esp;本要上台交予新话筒的同学突然被一个黄发少女拦住了脚步。
&esp;&esp;黄白发色的少女面化浓妆穿着超短裙,与周遭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esp;&esp;厚底皮鞋在水泥台阶上踏出闷响。
&esp;&esp;她手里拿着话筒,几步迈向台上,来到了少年身旁。
&esp;&esp;起初他是错愕的。
&esp;&esp;错愕过后他侧偏过头,像是在刻意躲闪她的注视范围。
&esp;&esp;帽檐更深程度遮住了他的脸。
&esp;&esp;只剩下失了些血色的唇咬在齿间,紧绷出了清晰的下颌线。
&esp;&esp;他伸出手。
&esp;&esp;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到那冰冷金属的瞬间
&esp;&esp;她将话筒收了回去。
&esp;&esp;紧接着。
&esp;&esp;少女踮起脚尖一把拽下了他头顶的鸭舌帽。
&esp;&esp;撕扯下保留他最后体面的遮掩——
&esp;&esp;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esp;&esp;阳光残忍地照亮了少年拼命藏匿的不堪。
&esp;&esp;浓显五官描绘出深邃的轮廓。
&esp;&esp;单看一侧,几乎能拼凑出一个英俊的面庞。
&esp;&esp;可所有美好在越过鼻梁中线后戛然而止。
&esp;&esp;暗红与深褐交错的增生疤痕组织爬满了眼周与侧额。
&esp;&esp;凹凸不平的疤痕拉扯着变形的皮肤,边沿结满了扭曲的肉芽。
&esp;&esp;“啊——”
&esp;&esp;零星女生尖叫声划破了倏然而至的寂静。
&esp;&esp;“我的妈呀……鬼啊!”
&esp;&esp;后排一个男生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esp;&esp;哗然压也压不住了。
&esp;&esp;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呼声议论声铺天盖地。
&esp;&esp;无数道目光是惊恐是嫌恶是毫无遮掩的嘲笑,像针像箭,密密麻麻扎向台上那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身影。
&esp;&esp;“看他的脸!”
&esp;&esp;“好恶心……”
&esp;&esp;“吓死人了!”
&esp;&esp;“啧啧,真是可惜了那半边脸……”
&esp;&esp;“哈哈,你看他那样儿!”
&esp;&esp;混乱刺耳的声音拉远又扭曲。
&esp;&esp;变得模糊不清。
&esp;&esp;逐渐被巨大鸣响所代替。
&esp;&esp;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猛地放大。
&esp;&esp;里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被抽干了灵魂般的一片空茫。
&esp;&esp;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太阳xue。
&esp;&esp;那尖锐的刺痛混淆着晕眩令他几近窒息。
&esp;&esp;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esp;&esp;“怪物。”
&esp;&esp;少女笑着。
&esp;&esp;她一字一句,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
&esp;&esp;“看到了吗?你活着,只会让人恶心。”
&esp;&esp;没哭。
&esp;&esp;他还是没哭。
&esp;&esp;连眼眶里一线丝润都寻不出来。
&esp;&esp;狭小窗口缠满了爬山虎。
&esp;&esp;光线投入废弃旱厕小小的空间里。
&esp;&esp;少年跪在水泥地面,遍湿的衣衫黏贴着皮肤勾画出明晰的精健身形。
&esp;&esp;站在他身前的少女掐着他的脖颈,迫使他高仰起首。
&esp;&esp;即便擦拭去了脏污,那张冷峻的脸上还是遗留着方才沾染的蛋液或食物残渣。
&esp;&esp;少女手握马克笔。
&esp;&esp;沿着他眼周烧伤的边缘,仔细描画。
&esp;&esp;终于完成了这幅佳作。
&esp;&esp;她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摆动,满意地欣赏着。
&esp;&esp;“秦免,其实你很帅的。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孩子都帅!毫不夸张,你就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esp;&esp;说着,她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把生锈的匕首。
&esp;&esp;匕首尖轻轻滑过她在他脸上画下的线条:
&esp;&esp;“要不我帮你把这恶心的东西切了?这样你就可以去当大明星了!”
&esp;&esp;空眸深处不见波澜。
&esp;&esp;散落的视线动都没动一下。
&esp;&esp;他像一个被她提着线的木偶,随她摆弄却毫无声息。
&esp;&esp;她有些不满他的反应。
&esp;&esp;“你以为我不敢让你见血吗?”
&esp;&esp;滑过下颌的刀刃一路向下。
&esp;&esp;落在那凸起的喉结上:
&esp;&esp;“你以为跟我有了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我就会疼惜你怜悯你了?”
&esp;&esp;她执起了他的一只手。
&esp;&esp;打算以此示威:
&esp;&esp;“要不,我先从你手上的那些疤割起?”
&esp;&esp;她笑着。
&esp;&esp;笑声尖锐而刺耳。
&esp;&esp;就在掀开他衣袖的那一刻。
&esp;&esp;那笑声突然停了下来。
&esp;&esp;只见。
&esp;&esp;他的手腕上深深浅浅布满了狰狞的划痕。
&esp;&esp;那显然不是她给他留下的惩戒。
&esp;&esp;而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esp;&esp;“我割过。”
&esp;&esp;轻描淡写而过的气音毫无情绪。
&esp;&esp;却足以惊得她落下了匕首。
&esp;&esp;“我割过的,在腰上。”
&esp;&esp;浓长的睫羽在他的皮肤上映出一行闪烁的阴影。
&esp;&esp;他用最淡然的声音,描绘出他噙着的一腔猩红:
&esp;&esp;“从烧伤边沿割去了一大块皮,没用的,它又会长出新的肉结。”
&esp;&esp;“或许我就是个怪物,或许……”
&esp;&esp;他望向她。
&esp;&esp;没有厌,没有恨。
&esp;&esp;没有伤痛,没有苦楚:
&esp;&esp;“我就不应该活着。”
&esp;&esp;从梦中惊醒。
&esp;&esp;杨宝珍深吸了一口凉气。
&esp;&esp;黑暗吞噬了梦境中最后的画面。
&esp;&esp;在意识到刚才的一幕幕只是追忆过往的梦时,她松懈下了绷紧的神经。
&esp;&esp;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esp;&esp;然而惶恐并不因清醒而消逝。
&esp;&esp;她带着满目慌乱急忙爬起了床。
&esp;&esp;奔跑在微亮田野间的身影惊起了飞鸟。
&esp;&esp;惹得蛙虫向草丛中逃窜。
&esp;&esp;穿过屋群,跑过石桥,钻入木林。
&esp;&esp;一座小小的平屋越来越近。
&esp;&esp;门栏咿呀一声开启。
&esp;&esp;背着崭新书包的少年从中走出。
&esp;&esp;在看到眼前向他狂奔而来的身影时,他惊怔地愣在原地。
&esp;&esp;“你怎么……”
&esp;&esp;他话没说完。
&esp;&esp;发间凌乱的少女牵起了他的手,急迫着掀开了他的衣袖。
&esp;&esp;他腕上没有割伤。
&esp;&esp;好好的,一处割伤都不见。
&esp;&esp;“你干嘛。”
&esp;&esp;他的声音比往时轻绵。
&esp;&esp;“我……”
&esp;&esp;杨宝珍鼻子发酸,瘪着的嘴巴强忍着,终究敌不过眼眶里倾泻而出的热流:
&esp;&esp;“我作噩梦了。”
&esp;&esp;她哽咽着,肩膀随之抽动。
&esp;&esp;握着他的手死命不愿撒:
&esp;&esp;“我梦见你把手腕割得都是血印子……”
&esp;&esp;只听她哇一声哭了出来,话都说不下去了。
&esp;&esp;见这仗势秦免慌了。
&esp;&esp;僵在她手中的手不敢抽回,他近一步也不是,远一步也不是。
&esp;&esp;犹豫片刻只看四下无人,他索性伸出另一只手,用袖口擦过她脸颊上大滴大滴的眼泪。
&esp;&esp;“做梦而已。”
&esp;&esp;他安慰得有些笨拙:
&esp;&esp;“都是假的。”
&esp;&esp;“秦免。”
&esp;&esp;少女哭红了脸颊,鼻涕泡泡吹得越来越大:
&esp;&esp;“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你死了我们乐乐怎么办啊……”
&esp;&esp;“你哭丧啊……”
&esp;&esp;虽然听不明白乐乐是什么,但秦免哭笑不得。
&esp;&esp;轻轻一叹后,他显露出了从未所见的温柔:
&esp;&esp;“别哭了,我袖子都湿透了。上边全是你的鼻涕眼泪,我今天还要上台说话呢。”
&esp;&esp;话音刚落,她真就不哭了。
&esp;&esp;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他。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