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像打仗。
方若宁负责的第一批古籍译稿交付后,客户方是里斯本大学东方研究院。
反馈意见长达三页,措辞严厉。
其中一条写道:译者似乎对官方文书格式缺乏基本了解,建议更换团队。
方若宁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一整天,把所有相关史料翻了个底朝天。
术语误译,对古籍翻译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方若宁把错误条目整理出来,准备第二天向客户书面道歉并申请重译。
她下班走出公司时,陆屿舟正靠在楼下的石墙边,手里两杯咖啡。
“客户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是热的,
“明天你带新稿去,当面谈。”
方若宁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从指尖漫上来:“你怎么知道?”
“研究院的负责人是我以前的导师。”
陆屿舟说得云淡风轻,
“但我只帮你争取了一次当面解释的机会,稿子你得自己重译。”
方若宁点头。
“还有,”陆屿舟和她并肩往地铁站走,
“那份文书的问题不怪你。是客户方的参考书目给错了,他们用的版本里‘查验’一词的注释有误,你被误导了。”
方若宁脚步一顿:“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觉得自己不用学。”陆屿舟侧过头看她,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现在你至少记住了,以后接海关文书,先核对三个以上版本再动笔。”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方若宁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苦和回甘同时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严维安。
想起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是替她挡在前面,一个电话、一句“我来处理”,干净利落,不让她碰任何风雨。
可陆屿舟的方式是让她自己走进风雨里,然后告诉她,你走得出去。
哪种更好?她没再想下去。
三个月后,方若宁在业内有了名字。
那批海关文书的重译稿被东方研究院收录为教学范例。
研究院的教授在学术期刊上专门撰文致谢,提到了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译者,以严谨的考据和优雅的译笔,为这一领域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方若宁没有看那篇文章。
她正在为下一个项目焦头烂额,一份十八世纪传教士写给教廷的信件。
手写体潦草得如同密码,其中夹杂着大量拉丁语和粤语方言的音译。
这天晚上她加班到深夜,整栋楼只剩她这一盏灯。
陆屿舟从外面推门进来时,她正对着一个反复出现却怎么也读不通的词组发呆。
“白撞雨。”陆屿舟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忽然开口。
方若宁回头:“什么?”
“那个词。”陆屿舟指着她屏幕上标注了问号的音节,“是方言‘白撞雨’,意思是突如其来的阵雨。澳门一带的方言,传教士用它来比喻天主的恩典突然降临。”
方若宁愣了两秒,飞快地查证。
果然,十八世纪的文献里偶有使用。
“你怎么知道?”她转过头。
陆屿舟已经在旁边桌子坐下,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我是在澳门长大的。小时候家里长辈说话还带这种词。”
“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啊。”
方若宁哑然失笑,转回去继续翻译。
但那个夜晚似乎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隔壁桌的键盘声和她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某种默契的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