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中毒?”
“是,公子自幼便被下了毒,这毒阴毒无比,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我不放心公子独自去求医,才跟了过去。”
闻人彧家中情况复杂,身边没有可信之人,忱河出师前,答应过自己的师母要照看好他,所以最后还是跟了上去,对于当初抛下桑芜他其实也很愧疚。
可他先答应的师母,如今人没照看好,就算是死了,他也得把人的尸骨给背回来,总不好叫他成孤魂野鬼。
桑芜没想到当初背地里还有着这样的内情,听见如此凶险,心不自觉就跟着揪了起来。
下意识问:“那如今毒可解了?”
忱河:“自然,公子寻到药谷圣手,费了一年的功夫解毒,数次濒死,好在都挺过来了。”
听他这样说,桑芜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也对,她听着闻人彧的心跳健壮有力,再不像从前那般虚弱。
“可,当初为什么不同我说,还要装死骗我?”
提起这个,忱河沉默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只说:“因为公子也没有把握能活着回来,不想叫夫人等他。”
“是这样么……”桑芜一顿,她也的确没给他守多久便遇到了晁璃。
这样一想,气莫名散了些。
桑芜不禁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闻人彧,对方临溪而立,不知安静地瞧了她多久,对上她的视线,只淡淡一笑。
“不瞒夫人,其实公子当初是没想解毒的,他说要出门游历山川大河,行至何处毒发,何处便是他的归处。
直到那时途径麓郡,偶遇了夫人。
公子头一次在一个地方停留那样久,连带着也升起了活下去的心思……”
麓郡初遇,恰逢清明。
时雨纷纷,山野都被连绵的雨雾笼罩,闻人彧途径此地,于山间凉亭中避雨。
桑芜那时正给牧沣的衣冠冢烧完纸钱,挎着小竹篮狼狈地从雨中奔进凉亭。
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寡妇。
就这样透过雨幕对上了视线。
桑芜后来的回忆中总觉得闻人彧那时的目光是温柔的,实则是有美化的成分。
闻人彧此人天性凉薄,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看淡,世间一切在他眼中都无趣至极。
这样的人怎会生性温柔?
不过对上桑芜那双哀愁又倔强的眸子,他忽然起了些许兴致,觉得有趣。
那湿漉漉的眼神,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狐狸,叫人心生怜惜。
她似乎很难过,看着亭外的雨雾,眼中也似染了雾气。
他示意忱河从小炉上倒杯热茶给她,叫她驱驱寒气,她竟就毫无防备地接过喝了。
后来得知,她上山是去祭拜亡夫的。
原来她丈夫死了。
丈夫死了,妻子就会这样难过吗?
闻人彧想,等他死了,大抵没人会这样难过吧。
想想忽觉有些遗憾。
她哭起来定然赏心悦目,闻人彧想邀她在自己的丧仪上为自己哭灵。
于是闻人彧就在此地住了下来。
谁知这一住,他便不想死了。
可世间唯有生死不可掌控,他没有把握能活着回来。
他想,与其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不如死在桑芜怀中,让她为自己办一场葬礼送行。
这样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自己。
忱河觉得他这个决定有些癫狂,可闻人彧听不进去劝说。
病得要死的人是没办法讲理的。
忱河觉得夫人其实是有些倒霉的,毕竟公子有时候真的,不太正常。
“阿芜,该走了,再晚就没办法赶在天黑之前入城了。”
闻人彧走了过来,这次桑芜依言随他上了车。
忱河在外面驾车,车厢内一片安静,只能听见车辙压过路面的声音。
突然,桑芜问:“那些话你怎么不自己跟我讲?”
她脑子突然转过弯来,闻人彧分明一路有许多机会跟她讲清楚,却偏偏要借着忱河之口让她知晓缘由。
“我说了,阿芜会信我吗?”闻人彧眼中闪过愧疚,“毕竟我已经骗过你一次。”
桑芜抿唇,如果闻人彧一上来便那样说,她确实会怀疑对方是不是随意编排的借口。
“是我不好,是我贪念你,才明知命不久矣也要与你成亲,我不想让你忘了我,是我不对。”
闻人彧垂眸,日光浮在他清隽如玉的侧脸上,那向来端方持重的脸色染了些许忐忑,仿佛在等待宣判。
光风霁月的贵公子一下坠入了凡尘,桑芜对着这张脸实在很难说出重话。
“你……该早些与我说的。”
“对不起,以后定然不会了。”闻人彧再度伸手,拥住了桑芜。
“我好想你,阿芜,你有想我吗?”
那些迫不得已的苦衷要由旁人讲述才显得真切,动听的情话要自己讲方显诚心。
“没有。”桑芜语气生硬道。
闻人彧神色有些失落,但他说:“没关系,我想阿芜便够了。”
桑芜不语,可却没有推开她。
三人在傍晚时分进入菱州,闻人氏祖宅坐落城东一处风水宝地,名为泊烟渚,四周山水环绕,是为聚气之地。
闻人彧出行极为低调,可他归家,族中之人却规规矩矩的出来相迎。
桑芜下车时瞧见门口那整齐站立的一群人,吓了一大跳。
“迎族长,族长夫人归!”众人齐声道。
闻人彧只神色淡淡,道:“我与夫人今日赶路疲乏,通知下去,明日再为夫人摆接风宴。”
“是!”
桑芜注意到,这些族人一个个瞧闻人彧的眼神恭敬中还藏着惧怕,不像是在瞧族人,倒像是面对一个苛刻的顶头上司。
好奇怪,阿彧这么温柔和善的人,他的家人怎么会这样怕他?
不过方才忘了问,此刻桑芜才反应过来,旁人家的族长都是由最德高望重之辈担任的。
闻人彧不过二十又五,还未及而立之年,怎的就做了闻人氏的族长。
去往居所的路上,桑芜没忍住好奇问了出来。
闻人彧默了默,温柔道:“大抵是我族人太过谦让,觉得我学识最出众,便在我病好后一致决定由我管理家族。”
桑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来大家族果真不一样,不看资历,讲究以理服人。
忱河在后面只恨不得自己聋了。
如果不提其他的威胁手段,单只说跑到自己亲祖父,也就是前任族长,曾经的三公之首,一朝宰辅面前,通知对方:
“你老了,年迈昏聩,而我爹是个蠢毒的废物,由他做族长,闻人氏迟早大祸临头,我思量一番,觉得这个族长之位还是该由我来做。”也算讲理的话。
闻人氏族长向来由长房长子担任,代代相传,这是头次越过父直接由子继承。
老族长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作为前朝旧臣都能从官场上功成身退,在自个家还差点晚节不保,可见人活太久也不定是好事。
“阿芜喜欢这里吗?”
闻人彧的居所在一片湖中小岛上,有曲折的廊桥通向岛上,湖边有小舟正随浪轻轻摇摆。
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金光,有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此地的建筑仿佛与山水融为一体。
见她不答,闻人彧又道:“在我这里,阿芜不必做选择,且留在此地,让外面的人冷静一番。”
桑芜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跟着来这里,就是一种逃避。
牧沣与晁璃那不要命似的比斗吓到她了,让她意识到,这几人,是真的会对彼此动杀心的。
没有人能容忍与他人共享妻子,哪怕大度如牧沣。
桑芜做什么选择都势必有人会受伤,所以她没骨气的逃了。
“可你方才与他们说我是你夫人。”这岂不是变相的替她做了决定?
“难道阿芜想叫我在族人面前,说自己还无名无分吗?这叫族人如何看我,我在族人面前哪还有威信。”闻人彧顿时神情有些受伤。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什么无名无分的,说的她好似成了拈花惹草之人。
“那阿芜便怜惜一下我,帮我在族人面前撑撑场面吧。”
桑芜张了张嘴,可实在说不过他,遂只好闭嘴。
湖心岛上的院落意外的宽敞,说是一间单独的府邸也不为过。其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建造得皆精巧无比。
晚间侍女们有序呈上晚膳,虽只有三人享用,却依旧精美丰盛。
桑芜见识到了大世家的奢靡,连一道简单的莲子汤,都做出了荷叶田田的造型出来,入口更是清香味美。
她小口小口吃着,唯恐失了礼数。
可闻人彧倒是不讲虚礼,见桑芜拘谨,特地持公筷为她布菜。
身后的侍女想要代劳,被他轻飘飘一个眼神制止,顿时不敢妄动。
用过晚膳,侍女们撤下碗碟恭敬退下,忱河也离开了。
偌大的庭院一瞬只剩他们二人。
“想必阿芜也累了,房间内已备好热水衣物,我带你过去。”
桑芜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跟着到了浴池边,屋内的架子上摆放着整齐的衣物鞋袜,甚至连小衣也备齐了。
她瞧出那是自己的尺码,不用想也知是闻人彧安排的,脸顿时有些臊。
“你……你出去吧。”
听她赶人,闻人彧没说什么,只轻笑一声,随后依言退了出去。
那声轻笑落在桑芜心中,仿佛被羽毛挠了一下。
桑芜泡在热水中时,双颊还红扑扑的,这抹绯色被热气晕染,直到出浴时也没褪下。
“过来,阿芜,我帮你擦头发。”
闻人彧还跟从前一样,拿着布巾十分自然地替她擦拭头发。
桑芜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问:“今夜我睡哪里?”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闻人彧有些惊讶。
“当然是与我睡在一处,我们是夫妻,自当同榻而眠。”
桑芜:“你方才还说我不用做选择。”
“自然,”闻人彧说,“我并没有逼你放弃他们选择我,但同时你也没有放弃我,所以我们仍旧是夫妻,这并不冲突。”
桑芜讷讷,试图去理解。
她震撼开口:“那如你这般说,我岂不是同时与你们三人做夫妻?”
闻人彧一顿:“当然。”当然不是。
他怎可能叫另两人寻到阿芜踪迹。
阿芜只能是他的妻。
作者有话说:
谢珣:什么雨中初遇,临别赠伞,什么无家可归什么心生怜惜,你这分明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天雷勾了地火,老房子烧着了,烧的一发不可收拾呀!(ps:还是解释一下,忱河并不是老二的奴仆,不存在他不听主子话这一说,他只是受人之托保护老二,虽然来迟了并没有怎么保护住,以及老二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只在阿芜面前装个正常人)
第22章
“这,这怎么能行!”
这太荒谬了!
桑芜光是想想他们三人同时站在自己面前的画面,都觉得可怕极了。
这话若是叫另两人听见,只怕是要连夜来将闻人一族的家给拆了。
“如何不行?”闻人彧好像完全没发觉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之语。
他反问:“那阿芜要选谁?”
说话时他因帮她擦拭头发所以离得有些近,气息喷洒在耳后,有些酥酥麻麻的,激得桑芜躲开了一些。
她有些崩溃地想,她能选谁?
她还没选就打成这样,选了还了得?
“……就不能谁也不选吗?”
闻人彧从善如流:“那阿芜就安心留下,不要做选择。”
绕了一圈,事情回到原点。
桑芜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阿芜在为难什么?是选不出最喜欢的,还是因为对牧沣心存愧疚?”
“我……”面对这么直白的询问,桑芜说不出话。
可闻人彧说:“你何须愧疚?他三年未归,你再嫁不是寻常事吗?”
“其实他们若真的爱护你,就不该如此极端地逼你做抉择,此事也非你所愿,我们都有错,唯有你无错,他们也该有容人之心才是。
如今他们这样争得你死我活,莫不是在心底责怪你,怪你没有为他们守着?”
仅仅三言两语,一下将局势调转,既摆正了桑芜受害者的地位,也一并抨击了另两人。
闻人彧知道桑芜对自己是有情的,只是她对牧沣最愧疚,于是此番特地点明此时,又放大他们的错处,削弱了自己同样欺瞒她的错。
桑芜惊讶,她也的确在心底想过,他们其实心中也是怪自己的吧。
她讷讷说:“虽非我所愿,可其实也能理解,有哪个丈夫能这般大度,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几任前夫纠缠?难道你真就一点也不介意?”
闻人彧沉默片刻,才垂眸道:“不,其实我是介意的,我介意他们能够得到你的青睐,我不够大度。
我爱你,所以我想独占你,可也因爱你,我愿意包容。”
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桑芜愣住了。
他如果毫不犹豫地说不介意,桑芜反倒不信。可他坦诚地说自己介意,再说出后面那番话,就显得格外诚心,叫人感动。
他竟然,愿意为了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闻人彧用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和的眸子一错不错的看着她,问:“那些日子,阿芜过得也很苦吧?女子在这世间独自生存本就不易,是我不好,让阿芜受委屈了,与我说说好不好?”
还没有人问过桑芜这个问题,就连牧沣也没有。
或许牧沣知道,所以他回来后一直在用物质弥补桑芜。
可有时候人就是想听一些好听的情话,灵魂是需要宣泄口的,有些情绪也需要另一个人来接住,尤其是闻人彧三言两语就将桑芜心底积攒的委屈勾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做寡妇的日子自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否则她也不会再找。
“没什么好说的。”桑芜生在山岭小镇,那里很贫瘠,人们拼尽全力只忙着为一口吃食奔波,连字都不识一个,从没人会关注这些细腻的情绪。
她不想说这些,怕说出来被人笑话矫情。
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了,闻人彧轻拍着她的背脊,哄道:“那等阿芜想说的时候再同我说。”
桑芜一时不想推开他,半晌后,她说:“你说这些话,就是想叫我选你吧。”
“当然,”闻人彧大方承认,“只有我最了解你,况且其他人都不愿意为了你让步,那自然是选我最为合适。”
他说罢执起桑芜的手轻轻啄了一下,淡粉的薄唇触及她的手心,很软,弄得她手心一阵酥痒。
桑芜推开他,说:“我的脑子很乱,让我冷静一下。”
她想退缩,闻人彧偏不,若此刻叫她冷静了,那他方才那番话就全做无用功了。
该再添把火才是。
闻人彧勾住了她的手,低声问:“难道阿芜就不想我吗?”
他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月白的广袖长袍在烛光下衬得他如谪仙一般。
明明是那样疏离冷淡的长相,可此时那双眼看向桑芜时却坠入了凡尘,清冷的眸中染上了俗世的欲望。桑芜有些受不了阿彧这样瞧她,避开了视线。
闻人彧上前几步逼近她,她不自觉后退。
离得近了,他俯身欺上前,桑芜才惊觉,他只瞧着文弱,实则身量很高,身形也不似之前那样单薄。
此刻微垂着眸子,眼中有毫不掩饰的炽热又汹涌的爱意,叫她想起了曾经那些恩爱的日夜。
桑芜有些受不了,觉得空气都变得燥热闷湿,紧紧地缠住了她,她想逃离,便伸手推了他一下。
真的只是轻轻一下。
闻人彧便被推得站立不稳,跌坐在身后的床榻上,脸色有些隐忍。
“你怎么了?”桑芜一惊,过去扶住他。
“其实,那毒在我身体里待的时间太久,解毒时下了猛药,终究是留下了一些后患。”
“怎么会?不是说你身体全好了吗?”闻言,她顿时有些急切。
闻人彧摇头,忽地掩唇轻咳两声,开始胡说八道:“我的身体同从前不太一样了,解毒的药里有许多至阳之物用以压制寒毒,如今寒毒虽解,可我的身体里却阳气过盛,形成阳毒,时常躁动不已。”
他说的桑芜没听明白,直问:“阳气足也是病吗?可你是男子,不是就该阳气足一些才好吗?”
“并非如此,阳气太盛会影响人的神智,”闻人彧依旧神色平淡的说出惊人之语,“我的欲望比从前强盛许多,总也消退不了,这让我处理公务时总是心浮气躁,脾气也变得易怒易躁,令我很是苦恼。”
“如今一见你,更是欲口焚身,无药可解。”
“什么?”
这话题转换得太快,桑芜蒙了,大脑空白一瞬才重新理解了闻人彧的意思。
难以想象,这样粗鄙的话会从闻人彧这样风雅的人嘴里说出来。
见她一副被吓到的模样,闻人彧落寞垂眸,拢了拢有些散开的衣襟,说:“没关系,阿芜不用管我,这一年我已经习惯了。”
桑芜低头瞧了瞧那宽大的寝衣都遮不住的鼓包,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这,怎会有这样的毒?
“留下来陪陪我,好吗?”
湖心岛四面环水,夜间凉风习习,环境十分宜人。
桑芜躺在床上,闻人彧就睡在她身侧。
良久,她终于没忍住道:“别这样盯着我。”
被他这样瞧,桑芜只觉浑身都有些热。
“抱歉。”
他嘴上说着抱歉,却没有挪开视线。
“你,就不能去解决一下吗”
闻人彧却说:“我自己不行,阿芜可不可以帮帮我?”
什么不行,他不行,难道自己就行吗?桑芜觉得他净说假话。
她闭上眼,不再管他。
半晌。
受不了身后恼人视线的桑芜忽地坐起了身。
她觉得如果不帮他解决,他怕是要睁着眼瞧她一夜。
左右他们又不是没有过,桑芜咬了咬唇,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说:“你不许动。”
闻人彧故作惊讶地瞧着来解自己腰带的手,温声应好。
他半靠在床头,神色温柔,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如果不是他身上烫得吓人,只怕要叫人以为是桑芜要轻薄他。
“啪。”桑芜的手被拍了一下,烫得她一抖。
她方才想的简单,只需草草糊弄完事便好,可此刻真瞧见了,脸却不自觉地红了,比闻人彧的还红。
他生得白,是那种如玉的冷白,所以那里也并不丑陋,呈很浅淡的粉色,只是此刻过于激动,尺寸有些骇人。
桑芜不禁有些后悔方才的决定,可是眼下也不好半途撂挑子,只好强装镇定地继续下去。
偏偏闻人彧一脸认真的瞧着她,他上身衣襟齐整一派端方,还是那般清冷禁欲的模样,可衣袍下却……
桑芜觉得自己像在玩弄他,越想脸越红。
“你把眼睛闭上,不许看我。”
闻人彧这时候很听话,或许是因为把柄在桑芜手上,让做什么便乖乖照做。
见他闭上眼,桑芜抿了抿唇,加快了动作。
可是半晌后,她的手早已发酸乏力,闻人彧却依旧没有给出反馈,她的手更是快要被烫坏了。
她这下信了,闻人彧或许是真的吃坏药了,这定然是中毒之症。
“阿芜可以亲亲它吗?”
“你说什么!”桑芜像是被吓到,双眸盈盈的看向他,像只被吓到的笨狐狸。
“我知道阿芜是最好的,只一下,好不好?”闻人彧的眼神中带着鼓励,语气中却带着疑似蛊惑。
那样清冷的嗓音,却说出这样下流的话。
桑芜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她感觉自己大脑已经不会转了。
只亲一下,看起来好像也不脏……从前他也经常亲自己,这会儿又不好嫌弃他。
闻人彧不说话,只那样看着她。
反正都做到这一步了,桑芜心一横,俯下身亲了上去。
闻人彧这次没骗她。
片刻后,桑芜闭着眼,任由闻人彧帮她擦洗手和脸颊。
等擦完,她就一言不发的睡下了,翻身背对着对方,只觉已经没脸见人了。
偏偏闻人彧在身后说:“礼尚往来,我也理应要帮阿芜才是。”
桑芜红着脸并拢双腿,大声道:“我,我不需要,睡了!”
她说罢就捂住了耳朵闭眼装死,任凭闻人彧如何引诱她也坚决不为所动。
闻人彧没有强求,今夜做到这里已是极限,只要再给他一些时日,阿芜定会选他。
翌日,桑芜是被外面的鸟雀声叫醒的,坐起身一看,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侍女们端来早膳与洗漱用品在前厅候着,闻人彧在案前做着什么,忱河在外头喂鸟。
那群雀儿一只只长得圆滚滚,也不怕人,竟就围着忱河讨要吃食,还有只胆子大的,跳上了闻人彧的书案。
远处的山峦还缠绕着轻纱薄雾,四下极静,唯有鸟雀“啾啾”地鸣叫声,莫名叫人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醒了?”闻人彧转头,“过来瞧瞧我新调制的远山黛,今日用这个描眉如何?”
原以为他在练字,不想竟是在给自己调制胭脂水粉,桑芜显然很是高兴,忙走过去让他给自己画上试试。
桌上的脂粉显然都是新的,皆用漂亮的小盒子呈着,其中一个小盒子里放的却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只色泽温润清透的白玉簪。
簪上雕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神态惟妙惟肖,仿佛睁眼就能跑走一般,桑芜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也是给我的吗?”
对方从前也给她雕过一些簪子,不过那时他出门游历大约是没带多少银钱,送的多是木头簪子,没这只漂亮。
“自然,”闻人彧说,“这些都是阿芜的,外面的也是,整个闻人家都可以是阿芜的,往后不必再问这样的问题,想要什么直接叫人去取来就是。”
他闻人氏千年世家,底蕴深厚,可不是那草莽出身的武夫和连家都守不住的蠢货可比的。
“你要把家送我,问过你家中人的意见了吗?”桑芜觉得他净说大话,等画好眉,忙凑到铜镜前去瞧。
闻人彧跟过来,道:“自然,如今我是族长,他们都需听从我的安排。”
“你当族长就是为了这个?”桑芜简直震惊,他的族人是不是太惨了?
闻人彧不置可否,只说:“好了,先去洗漱吧,待用过早膳再来梳妆。”
作者有话说:
以后没意外应该都是每晚九点更新这几章是想快点写完的,怕你们看阿芜被骗觉得憋屈,我加紧码字吧,尽快写到后面
第23章
今日族中要为族长夫人办接风宴,桑芜自是要盛装出席。
虽说只是帮闻人彧撑个脸面,可是一想到晚上要见到百来号闻氏族人,她还是有些紧张。
这还只是主支一脉的人,没算上分出去的旁支。
“你家中人真多。”桑芜觉得自己到时认脸都得认半天。
闻人彧点头:“所以家资颇丰,按族中规定,族长与族长夫人每年能得族中收益分红,按例不会少于五万两白银。”
五万两!桑芜捏紧了绣帕,她根本没见过这样多银钱!
只是做族长夫人,每年就都能得这样多的钱吗?
如今粮价涨了,一斤细粮八文钱,但即便如此,这五万两能买多少粮食?她都想象不出要如何才能花得完。
看见她震撼的神情,闻人彧不动声色地拿出一本账册?:“除此之外,还有额外的每月一百两零用钱,每个季度固定二百两脂粉首饰钱,绸缎十匹,衣裳会由绣娘每季度专程定做,以及逢年过节各项节礼,零零总总算下来,约莫有个二千五百两左右。”
好多银子,好多好多,桑芜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银子窝里。
原来阿彧叫她留下,是为了送她这么多钱。
桑芜有些感动了。
侍女帮她梳好发髻,用珠钗玉簪恰到好处地点缀上,又用绸缎将她肩后余下的乌发轻轻绑好,绸缎垂到腰间,搭配着她今日穿的绯红色交领直裾,衬得她愈发鲜妍昳丽,莲步轻移时娉婷多姿,明艳动人。
闻人彧与她穿着同色的长袍,袖道腰封皆是沉稳的玄色封边,下袍也是玄色绣金祥云纹压底,他鲜少穿这样浓墨重彩的服饰,意外地令他多了几分鲜活感。
他伫立堂前,长身玉立,丰神俊朗,姿仪甚美。
只是,两人都穿得这般红,府中还大摆宴席,叫不知情的人瞧了,还当是这二人今日要成婚呢。
尤其是忱河不知怎么想的,也换了身暗红色的衣裳,侍女们发髻上也簪了红色珠花。
桑芜觉得这离办婚宴就只差挂上红灯笼了。
“只是办接风宴,有必要穿成这样吗?”桑芜问。
闻人彧神色自然?:“这是我族中习俗,族中喜赤色,逢重要的日子便这样穿。”
“这样么?”桑芜狐疑,可又见没一人反对。
“自然。”
当时在麓郡,二人成婚没有办婚宴,因为当时双方都没什么亲人在,桑芜又是再婚,便只简单请相熟的人吃了顿饭。
原本族中人未曾参与这桩喜事,闻人彧本也不在意。
可如今这局面,他觉得这份婚事还是需要一些见证的,否则岂不是真成了没名没分的外室,今日权当补上之前的缺漏。
宴席设在黄昏时分,也就是酉时,仆从们点亮了檐角的六角彩灯,府中一片灯火通明。
桑芜这次出岛没走廊桥,她随闻人彧乘坐小船去往对岸,船上插着的芳草红绸在夕阳的余晖下随风飘荡。
侍女们等候在岸边,跟随他们前往设宴的地点,族中人早已静候在此,今夜闻人氏一众人穿的也甚是喜庆。
闻人氏极重礼数,此间并无人喧哗,众人的目光落在桑芜身上,令桑芜有些紧张。
“迎族长与族长夫人!”
他们携手穿过院门两侧设立的驱邪纳福的篝火,堂前设了祭台,有仆从递上点燃的香,桑芜被指引着,与闻人彧一同朝天地三拜,一侧有人高声念着祝祷词。
“今朝鸾凤和鸣处,他日芝兰绕画堂……”
在一众族人的见证下,他们宛如在办一场婚礼。
桑芜不是傻子,她看向身侧的闻人彧,撞进他柔和且满含爱意的眸中,忽地心头一跳,有些挪不开眼。
说到底,他也是为了她费的心思,就当弥补他当初的遗憾吧。
所有的礼节走完之后,族人们依次朝他们贺喜后,她与闻人彧被迎到筵席上首。
众人分案而坐,宴席间没有时下兴起的靡靡之音,只有竹帘之后的乐师奏响欢乐的曲谱,带着特有的古朴大气的韵律。
桑芜在方才就有个疑问,眼下入席,看他们坐在最上首,这个疑惑就更甚了。
闻人彧挥手示意给他们布菜的侍女下去,才问:“怎么了?阿芜有何事可直接与我说。”
桑芜摇头:“我只是想问,怎的不见你爹娘?”
方才她就发现了,同他们恭贺的有他的一干叔伯堂兄弟,可是最亲近的父母家人却不见踪影,按理说,即便他是族长,长者为尊,父母家人也该坐上首才是。
闻人彧平淡道:“原来阿芜不解的是这个,实不相瞒,我父亲死了。”
猝不及防听见这个,桑芜暗?自己失言,转移话题道:“那你娘呢?”
“我娘自我幼时便与我爹和离,后云游去了,家中只有一祖父,不过他年纪大了,你若想见他,改日我带你去,他也合该给你份见面礼。”
“不,不用了。”桑芜恨不能回到方才捂住自己这张嘴。
从前只听他说家里人不怎么管他,却不知还有这般隐情。
又不知该如何补救,只好为他盛了碗汤,安慰?:“至少你还有这样多的族人。”
闻人彧露出抹温柔的浅笑:“阿芜说的是。”
他分明在笑,只是那笑容落在桑芜眼中,却多了几分落寞,叫桑芜看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总是这般温柔好脾性,恐怕就是因从小便没了能纵着他表达情绪的人,只能学着做一个懂事温和的好孩子讨族人喜欢吧。
那样小便没了爹娘,还身中慢性毒药,桑芜没想到他从前过得这般苦。
“那你所中的毒,也是因家人不在身边,被歹人所害吗?”桑芜蹙眉。
却见闻人彧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抛下一记惊雷:“是我爹下的。”
桑芜顿时瞳孔一震,低声惊呼:“什么?”
“他与我娘是世家联姻,婚后风流依旧不知检点,自觉我娘与他和离令他丢了面子,一并厌弃我,后觉我占了他长子之位,想毒死我,让我庶弟成为长子。”
“这……”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桑芜只觉得心道像是堵着什么,又愤怒又有些怜惜。
闻人彧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安慰?:“无事,都过去了,如今有你陪着我,你便是我的家人。”
见他还反过来安慰自己,桑芜心中酸涩,说:“你不要总是这般善解人意,这般要强,若不想笑便不要笑了,往后若觉得心中苦闷,也可找我倾诉一二。”
她如果不问,他是不是就一直将这些悲惨的过往积压在心中,独自神伤,也无人倾诉?
这样一想,其实阿彧能长成这般温雅谦和的模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样的可怜人,他即便有不对的地方,又能苛责他什么呢?桑芜只觉心情复杂。
“还是你待我最好。”闻人彧此刻的眼神温柔地仿佛能化成一池春水将她包裹。
下方耳聪目明的忱河沉默地大道干饭,装作一个合格的聋子。
晚宴过后,桑芜待闻人彧明显要亲近不少。
族人们瞧见他们夫妻恩爱,对桑芜的态度更加谨慎和温和,那些叔伯们,也都送了见面礼。
接风宴算是办得和和气气,完美收场。
回去时,闻人彧牵着桑芜的手登上小船,却突然?:“阿芜想泡温泉吗?”
“这里有温泉?”桑芜惊喜,她从前只听说过,还未曾见过。
“自然,我知你喜欢,在后山发现之后便叫匠人开凿了出来,专程建造了浴池,可要去瞧瞧?”
桑芜自是无不应的。
两人撇下忱河跟一干侍从,乘着小舟去往后山,沿着石阶往上,半山腰果然隐隐能看到屋舍的檐角。
今夜月明星稀,月华如水,柔和的月光下,甚至能瞧见沿途树木投下的摇曳树影。
闻人彧一手牵着桑芜,一手提灯,两人在月光下拾阶而上,四周静谧,唯有虫鸣相伴。
推开小院的大门,里面是凉亭水榭,布置得十分风雅。
“这边。”
庭院中只是一些小池子,闻人彧带她往里走,穿过假山,后有一座完全由白玉铺就的温泉池,约莫有两丈宽。
“这些是暖玉,冬日来此也不会受寒,进去试试吧,我帮你。”
桑芜自然十分意动,可是看向要来帮她宽衣解带的闻人彧,她忙?:“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你去另一边泡吧。”
见她赶人,闻人彧没动,只是就那样看着她,依旧柔声?:“阿芜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桑芜垂头不语。
“可是我只有阿芜了。”
他的神色是那样悲伤,两人的绯红吉服分明还未换下,他却像是被抛弃一般,瞧着十分孤寂。
“今夜,阿芜权当弥补我的遗憾,与我补全成婚的礼节好吗?”
桑芜最受不了他这样,撇过脸去,说:“说的什么话,你要在这洗就在这洗吧。”
“那我来帮你换衣。”
今日的裙裾十分繁琐,有许多系带,桑芜自己的确不方便,闻人彧手指灵巧地帮她先解开腰带,随后一层一层地将她从衣物中剥出来。
两人绯色的衣袖交缠在一起,连呼吸也交缠在一起,是以吻落下来的时候,桑芜没有躲开。
他的吻不像他表现得那样冷静,是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攻城略地。
一吻毕,瞧着桑芜明显情动的模样,闻人彧温声?:“我帮你。”
台阶上有躺椅,他将人抱了上去,就像昨夜桑芜帮他那样,礼尚往来的回报。
不过他明显更有技巧,而桑芜光是看着他那张脸竟然低下来给自己做这种事,就已经激动地不行,更遑论再加上那技巧,没一会儿,她就丢盔卸甲了。
偏偏闻人彧还一本正经地?:“阿芜很棒,这次比以前久了。”
她顿时羞得拿衣袖盖住脸。
闻人彧偏不放过她,又来吻了吻她,说:“帮我解一下腰带。”
桑芜本就余韵未消,更是被吻得晕乎乎,颤着手帮他去解腰带。
她是坐着的,因此弹出来时正好打在了她脸上,羞的她双眸盈盈似要哭出来一般。
闻人彧平静?:“看来我的阳毒又发作了。”
他抱着桑芜下了温泉池,高大的身影上流畅的肌肉线条让人惊觉,他并不是真的文弱病秧子。
温热的水流让人身心都舒展开了,他对桑芜?:“阿芜自己来,帮帮我可以吗?”
桑芜对上他期许的眼神说不出拒绝的话。
池边设有台阶,闻人彧扶着颤颤巍巍坐下的桑芜,哑着嗓子夸她:“好棒,阿芜真厉害,马上就能到底了。”
“对,就是这样,真聪明。”
“用我从前教过你的来做,真棒,你可以的。”
桑芜席间只饮了一小杯酒,此刻却像是醉了,被夸的已经有些飘飘然,不自觉就按闻人彧说的去做,极力证明自己真的很厉害。
但奈何她体力很快见底,于是便换闻人彧来。
桑芜趴在池沿上,晕乎乎地看着眼前满地的暖白玉砖,不禁想,这些得值多少银子。
“阿芜不专心,是我太慢了吗?”
身后的声音幽幽传来,因为太舒服而有些昏沉的桑芜顿时清醒,刚要说不是,却已经来不及。
池中的月影忽地被搅散了,之后也未能再映出完整的圆月。
桑芜捂住唇,可是很快连抬起胳膊的力气也没了,她的声音盖过了四周的虫鸣。
她扶不住台阶,就被转了过来。池水浮浮沉沉,始终踩不到底,她被托举着,却没有着力点。
台阶上有垫子,实在没力气了,就躺着。
桑芜哭着求饶,闻人彧却只是温柔地吻了下,哄?:“阿芜分明是喜欢的,再坚持一下好吗?”
桑芜直摇头说不行了。
“可是你分明缠着我不放,阿芜,要尊崇自己的内心。”
他嘴上温柔地哄着,却半分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桑芜后来连自己怎么回去的意识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试问谁能拒绝一个有悲惨过去的美强惨?阿芜不能,一整个怜爱了(ps那个,月底了,搓手手,求点马上要过期的营养液,给阿芜补身子)
第24章
翌日醒来时,窗外又在下雨。
有一群鸟雀聚在屋檐下躲雨,被桑芜推窗的动静惊到,顿时在檐下飞作一团,见没有危险,便又试探性地挨个落了回来。
正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的闻人彧瞧见,问:“醒了,身子可有不适?”
桑芜醒来时腰腹虽有些酸软,别处却还好,应当是被上了药,所以没觉得难受。
但是想到昨夜自己那样莽撞,她就想捂脸。
闻人彧见状轻笑,招呼道:“过来躺下,我给你揉一揉腰。”
从前他也会这样贴心,桑芜知道他按得很舒服,没忍住依言照做。
只不过今日按得不怎么正经,桑芜努力将头埋在被子里没出声,因为太舒服所以没能及时制止,可没想到,身后的人按到一半却停手了。
“我想看阿芜自己弄。”
桑芜急得想哭,爬山爬到一半,不上不下的,实在叫人难受极了。
但是闻人彧这会儿一点也不善解人意了,他仿佛看不出桑芜有多难受似的,就兀自去帮她按腿了。
最终,桑芜美眸含泪,还是没忍住,咬着唇学着自己动手,闻人彧见状又开始热心地教导她。
见她做完,严厉的闻人先生觉得她的功课做得不怎么叫自己满意,于是决定亲自再教她一遍。
只是教学的器具换了。
窗外恼人的雨声成了最佳的遮掩,檐下的鸟雀没忍住好奇地从窗沿上跳进来,瞧了一圈,见没有吃食,又兴致缺缺的飞走了。
雨短暂停歇之际,牧沣带人赶到了谢府门前。
一行穿着蓑衣斗笠的轻骑兵围在大门口,压迫感十足。谢家很快敞开大门将牧沣请了进去。
“将军是问七郎吗?他自从淮阳赴宴回来便病了,这几日都未曾出过房门,恐怕不宜见人。”
牧沣眼神凌厉,他没有收着浑身压迫感十足的戾气,问:“还不知是何病,我也好帮忙寻一寻大夫。”
“这,这怎使得?七郎只需好好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既如此,那就带我去瞧瞧他吧,我与他此番赴宴也颇有些交情,离开时不见他,还当他出了事,此番千里迢迢赶过来,世叔好歹叫我见见人才能安心。”
谁跟你有交情了!接待的谢家三叔心中直骂,他一介文人,怎就叫他来接待这蛮不讲理的兵痞!
围了人家的府邸都这般理直气壮!
气氛一时僵住,过了片刻,谢三叔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才道:“我就实话同将军说罢,七郎其实并未归家,听他来信,似乎是要去桐江小住一阵,还不知七郎是如何得罪了将军,有不对的地方,我代他陪个不是,望将军看在我谢氏一族的薄面上,不要与他太过计较。”
牧沣冷笑:“世叔言重,他既不在,我便改日再来。”
如果不是为了桑芜名声着想不好将夺妻之事摆到明面上,他早就以此为由直接对谢家出手了。
一行人又出了谢府,江叙问:“可要去桐江?”
牧沣点头:“我带一半人马过去,你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守在谢府附近。”
“将军是怀疑那谢家的人在说谎?”
牧沣眸色深沉:“不无可能。”
这些世家之人,个个都奸猾狡诈得很。
今年的雨似乎格外多,阴雨连绵,好几日都未曾断绝,湖中的水位都快要溢出来,小岛四周的草地被淹了一部分。
桑芜近来发呆的时间变久了,她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看着湖中盛放的荷花在雨中摇曳。
雨下的大了,会连成白茫茫一片,那些花苞被打弯了腰,可等风雨停歇,又挺直了茎秆,这时候便会有水鸟短暂栖息在荷叶上。
她心中突然变得很宁静。
“我想出去走走。”
来了菱州近半月,她都没有去城中逛逛,甚至都没出过泊烟渚,她想去了解了解这座城。
见她想去城中游玩,闻人彧自无不应,例行处理完族中事务,便带她出了泊烟渚。
菱州是闻人氏的地盘,有他的授意,另两人即便是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也进不来。
况且如今那两人都已被成功引到桐江去了,毕竟谢珣的确在那里,不过他们是寻不到想找的人的,只怕还在那里打转。
菱州与其他地方的建筑很不一样,这边水网密布,整座城都被四通八达的水渠串联,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柔美。
街道上时不时有挽着花篮的卖花女和卖糖水的阿婆经过。
主街上的各色铺子装点得也十分雅致,食肆茶楼临河而立,视野极佳。
桑芜贪图口腹之欲,点了许多未曾见过的吃食,忱河跟着这两人,蹭了个饱肚。
在城中逛了半日,买了一大堆新奇玩意儿的桑芜正打算打道回府,走出食肆就瞧见街对面,几个小吏正逮着两个穿着满身补丁衣服的人呵斥着往城外赶。
“还不快滚!也就我们郡守大人仁德不予惩处,否则尔等私自潜入城,该视作流寇就地处死!”
“官爷,求求你行行好吧!我妹妹她高烧不退,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想混进城来帮她治病的,求求你,让我们先去抓服药也行啊!”
“就你家有病人?外头那么多流民,得病的又不止你们,若因你们坏了规矩,明日其他人全都要进城,城里哪收的下你们这么多人?赶紧的!再不走拿鞭子抽你们!”
桑芜瞧见其中那个被推搡的站都站不稳的小姑娘,秀眉微蹙,她对官府的印象着实不好。
“阿彧,这里怎么会有流民?我们去买些药和粮食给他们吧。”
闻人彧也听到了方才的对话,他的重点不在这对兄妹,而在城外竟有许多得病之人上。
今岁雨水多,南边许多地方都发了洪灾,桑芜之前住在山里,不知道温柔水乡在雨季会变得多么冷峻危险。
偏偏朝堂上忙着争权夺利,南边的水患没有及时得到治理。
如今南边粮价飞涨,官府管控也收效甚微,粮商早早地囤了粮食坐地起价,价低了便直接关门不卖。
这些灾民们一路逃难,喝过了脏污的洪水自然会生病,聚集在一处,各种污秽之气交杂,恐生疫病。
疫病一旦发生,菱州城的人都逃不掉,这里的官员真是一群蠢货!
“别过去,”闻人彧拦下了桑芜,“生病的人太多,此事需要官府出面解决,阿芜随我去趟府衙。”
他看着那个烧得病恹恹的女童,瞧不出对方是普通风寒,还是在洪灾中染上了什么病,不能轻易让桑芜接触。
城外那些人,官府要么就如其他城池那般冷血,直接驱逐,要么就想法子救治。像这样让人堵在城门口,迟早会出大乱子。
桑芜虽然不懂,但是听他说救那些灾民,自然点头应下。
菱州的郡守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瞧上去更像一个风雅的文人,而非官员,他既狠不下心赶走流民,又没能力救,优柔寡断,所以见闻人彧过来,客气地请他落座,正好询问他的想法。
闻人彧的法子很简单:召集城中富户,让各家出些钱财或药材,免费救治那些灾民,先把疫病遏制在萌发阶段。
随后联合附近几座城镇收纳这些流民,将他们分流入各个村落安家,前期由官府发放救济粮。
其实只要有钱,这事就好办。
郡守听见他要出这么大一笔银子,脸都绿了,正要哭穷,就听见闻人彧说他会再提供一批粮食跟药材,若是届时筹集的款项有缺的,他也会补上,顿时又露出了喜色。
世家富庶,但想从他们手中拿到银子简直痴人说梦,鲜少有这般做慈善的,这可真是大善人!
“可若是我菱洲接纳灾民的消息传了出去,只怕届时整个南地的灾民都会涌过来,菱州不过一郡之地,又如何能接收这么多的灾民?”
就算闻人氏再有通天的财富,还能养活整个南方的难民吗?
这个问题闻人彧自然早就想到了,救灾的事不单是他们一郡之事。
“此事我会派人与周遭郡县世家联系,陈大人只管让官府给我背书便是。”
郡守虽然心里有些不想让他揽了自己的功劳去,可一来他没那个能力说服各大世家,二来,对面是闻人一族最年轻的族长,他若想在此地安生的做官,便得罪不得,于是应下了。
桑芜看着闻人彧与郡守商量救灾政策时运筹帷幄的模样,觉得这一刻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吸引人。
她形容不出来,只觉得他的身影仿佛格外伟岸。
他似乎遇到任何事都能这样游刃有余,虽不会舞刀弄剑,可胸有丘壑,心怀天下,有治世之才。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只觉得耀眼极了,忍不住被吸引。
桑芜心中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偏移。
闻人彧大概也没料到这件被他嫌麻烦的事还能有这样的美妙的误会。
他自知不是好人,接过这个烂摊子不过是怕菱州起瘟疫,影响到他和阿芜。
覆巢之下无完卵,菱州不能乱。
那些个老貔貅不愿意出钱,他会叫他们愿意的。
“此事夫人可愿意协助我?”
“我可以吗?”桑芜惊讶,她也可以参与吗?
“当然。”他看到了桑芜仰慕的目光,心下了然。
她若是倾慕救世的圣人,他便是装,也会装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老大老三在赶来的路上了
第25章
此事因闻人家出面牵头,城中其余世家不能不给几分薄面,也都相继出了银钱,因而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
周边各地的郡县,经过闻人彧的周旋,谢家、王家、刘家等几大望族率先响应,其余世家不管愿不愿意,至少在共同利益前,须得同气连枝,这是他们能多年在此屹立不倒的原因。
可江州南边与闽南交接之地却隐隐有乱的迹象,因为那些郡见城门聚集了太多流民,竟然直接乱箭射杀。
疫病虽然没有爆发,可民怨却有些沸腾。
察觉到江州的乱象,不知桑芜现下在何处的牧沣只恨不能杀了谢珣。
水患只在南方,徐州与淮阳如今却是安稳的,若因此让桑芜有个好歹,他一定会杀了所有参与者!
而此时,晁璃也终于有了些头绪。
他通过一些特殊手段弄来了谢氏族谱,发现谢氏一族无论主支旁支,都没有一个叫谢彧的人。
而谢珣在家中比较亲近的兄弟中,也没有他从桑芜口中听过的,年岁相当,较为符合的人选。
他苦思良久,忽然灵光一闪,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谢家人?
从谢珣父母兄弟姊妹的姻亲关系入手,在一众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晁璃一眼锁定了一个人。
那便是闻人氏现任族长,闻人彧。
多么巧,谢彧,闻人彧,谢又是他的母姓。
此人要说起来,与他也能算是姻亲关系,对方的祖母与他祖父是亲兄妹,而他与谢珣则是表兄弟,他的母亲是谢珣的姑母。
调查一番得知,这位闻人一族历来最年轻的族长而今二十又五,年龄也对得上。
此人年少成名,七岁时一首《云台赋》震惊一众文人公卿,自此闻名天下,连长安都来了人,想接他入朝做官,却被拒了。
此后,他便似销声匿迹一般,只听说身体不好,四处寻医。
可两月前,他回来了。
不仅治好了病,还用铁血手腕接手了闻人氏的族长之位。
病弱,行踪不定,一切跟桑芜口中那个云游落脚在麓郡的病弱公子完美契合。
晁璃眼中顿时迸发出激动之色,他咬牙切齿道:“很好,看来你就是那个病死鬼了。”
桑芜最近有些忙碌,可她很高兴。
她识字算术都是闻人彧教的,虽不算特别厉害,可帮着领头的账房先生们打下手也绰绰有余,即使活计繁琐,可能帮上那些灾民就让她觉得没白忙活。
如今各家捐赠的物资与药材都需清点,每日支出等,都需要一份完整的账册,以免让人怀疑闻人氏中饱私囊。
物资都到位后,城门口设立了粥棚给流民施粥,桑芜每日会去监督检查,以防有管事贪墨赈灾粮。
这是闻人彧特地让她去的,此事最能得好名声,那些捐了物资的家族也多会在此施粥,让人明白是受了谁的恩惠。
桑芜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看着这些灾民的惨状她心中也不好受,每日会亲自上阵给他们施粥,问他们能不能吃饱,一点不像从前一干活就娇气的喊累。
这日,她正照例施粥,听前面人说:“夫人心真善,每日都来施粥很累吧。”
桑芜笑着摇头:“不累的,给,这是你的。”
她舀了粥打到对方碗里,一抬头,就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顿时瞳孔一缩。
晁璃穿着一身麻布衣,脸上抹的脏兮兮,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在她惊呼出声前,晁璃道:“我在城西茶楼等你,我们谈谈好不好?”
因为城外的流民得到控制,倒是方便了晁璃混进去。
他们这边动作慢下来,已经惹得后面的人催促了,维护秩序的侍卫察觉动静也走了过来,桑芜不想在这里起纠纷,只得先应下。
等施粥结束,她跟车夫说先不回泊烟渚,要去城中逛逛,随后去了茶楼。
她一进去就有小二将她引去了雅间。
推门的一瞬,她就被紧紧抱住了,桑芜只觉自己都喘不上气,刚要挣扎,就听面前的人说:“我好想你。”
晁璃此时已经换上了寻常的装扮,脸上也擦干净了,面对桑芜,他罕见的说起了软话。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此刻的模样就像只被抛弃的狼崽子,尽力压制住了自己的棱角,眼神里尽是委屈。
桑芜沉默,过了会,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只面色平静地推开面前的人说道:“晁璃,我这阵子已经想过了——”
她语气冷静,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顿时让晁璃有不好的预感,他忙道:“你不要想!我都可以解释的!”
可桑芜摇头,还是继续说了出来。
“当初我们成婚,本就是酒后的一个错误,当日是我犯了错,可后来你假死骗我离开,让我因你遇险,说来我并不欠你什么,我想我们的确不适合在一起,此后便各走各路,不要再联系了。”
她的嗓音还是那般娇软,可是语气却那样坚定。
晁璃不可置信,向来骄傲的神情一下子呆住了。
他咬牙切齿地问:“各走各路,不再联系,所以你毫不犹豫将我踢出局了是吗?”
桑芜垂眸避开他的视线,继续冷着心肠说:“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她之前一直在逃避,逃避做那个做出决断的恶人。这样是不对的,当断不断,对谁都不好。
她只一人,总有另两人要被抛下的。
当初他们都曾抛下过她,如今她重做选择,抛弃另两人,也并不亏欠他们什么。
此刻,晁璃寻到桑芜的欣喜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人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像个丧家之犬,狼狈又愤怒地问:“凭什么是我?桑芜,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爱过我?”
她怎么可以这样?
闻人彧骗她就能接受,怎么到他就弃如敝履,他晁璃难道就这般叫她毫不留恋吗?
“你怎么能这般狠心!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厉声质问,好不狼狈,像一只被抛弃的漂亮小狗,漂亮的凤眸里竟然隐隐有泪光。
他竟然哭了!
桑芜可是知道对方骨子里有多骄傲的,从前伤成那样都没见他吭声,今日竟被她三言两语地气哭了。
泪水顺着泛红的眼尾滑落,晁璃一边气自己怎么会被这个狠心的女人气哭,一边死死咬着唇,想要个答案。
话都说了一半,桑芜继续狠心道:“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你说!难道你一直把我当闻人彧的替身吗?”
当初他一直以为,桑芜那声“夫君”,是把自己错认成了牧沣,毕竟两人都习武,身形该有些相似的。
那时晁璃对她也有些心思,也就半推半就的与她做了,否则桑芜一个醉酒后柔弱的小女子怎能轻薄他一个习武之人。
可是查到闻人彧后他有了新的怀疑,对方祖母与他祖父是亲兄妹,有这层关系在,二人容貌或许是有相似之处的。
而且那次酒后自己给她擦头发,她叫的也是“阿彧”。
怎的,那个“阿彧”是天仙?让她这般喜欢,被骗了都不在意。
“你就这么喜欢他?”
“你怎会这样问!”桑芜惊,其实当初醉酒后发生的事她都不怎么记得了,尤其是过了那么久。
晁璃怎么会觉得自己是阿彧的替身,他们明明一点都不像,一个是温柔的桃花眼,一个是凌厉的凤眸,脸和鼻子也……
等等,怎么细瞧着,两人除了那双风格迥异的眼睛,侧脸轮廓似乎的确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桑芜这会儿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了,难不成当初的确是把晁璃错认成阿彧了?
她这模样就像是间接承认了一样。
晁璃只觉心底一片冰凉,这样炽热的酷暑,他却如坠冰窟。
极端的悲愤之下,他竟然气笑了。
桑芜觉得他笑得渗人,解释说:“我不记得了,你怎么会这样想,当初本就是一桩错事,如今你贵为淮阳王,又何必与我纠缠呢?”
“不想与我纠缠,就要与那闻人彧纠缠吗?桑芜,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设计挑起我与牧沣的争端让我们自相残杀好带走你,心思比我歹毒千万倍,你不要被他给骗了!”
“够了,晁璃,你冷静些。”
两人争执间,楼下陡然传来了楼梯踩踏声。
“族长,夫人就在楼上。”
“夫人来多久了?”
……
听到这话,晁璃一惊,他看向桑芜,语速极快道:“你今日这番话我就权当没听过,我会叫你看清闻人彧真面目的,你若不想叫我被他派人追杀,就不要跟他提起见过我。”
他说罢,就翻窗从二楼一跃而下,纵身间几下便消失在了巷子口。
门被推开,桑芜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阿彧都说出能容忍另两人的话来了,怎会派人追杀他?
“阿芜,今日怎么想起来茶楼了?”
她抬眸,闻人彧还是那般谦谦君子的温和模样,顿时把这想法甩出脑后,找了个借口:“方才走到这里有些口渴,就想着进来坐会儿,你忙完了吗?”
“嗯,那阿芜是要继续去城中逛逛,还是与我回家?”
闻人彧说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屋内。
他只一眼就发觉了不对,一是桑芜的神色不对,二是屋内的摆设不对,桌上有两杯茶,可是却无人动过,很显然桑芜根本就不是来喝茶的。
那是在做什么?又或者是,与什么人见面了?
“不逛了,回去吧。”
桑芜明明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偏偏晁璃那些话叫她有一种偷偷和人私会的感觉。
“好,那便走吧。”闻人彧没有多问,可却给身后的侍卫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查。
晁璃没有走远,他眼睁睁看着桑芜跟闻人彧琴瑟和鸣地走远,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那两人回泊烟渚,他便跟不进去了,只得停下,此刻他已然冷静了下来。
他得想想法子,一定要让桑芜看清此人的真面目!
桑芜根本不是那种狠决的性子,明明上次见面她还犹豫不决,如今怎么就突然狠下心肠来?
一定是闻人彧说了什么,将桑芜哄骗了去。
这个贱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就把存稿早点发出来啦
第26章
闻人家其实并非铁桶一块儿,只不过闻人彧用强硬的手腕压制住了那些人。
从大局上来说,这样做的确是有利于家族发展的,毕竟掌舵的够聪明,家族的人不拖后腿就行了。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甘心权力被弱化并一直被压制。
晁璃挑中了闻人彧的二叔,闻人谦,此人应该是闻人彧上位后除他亲爹外最大的受害者。
他原本掌管着族中好些田产铺子,富得流油,如今被迫早早地跟老族长一样“颐养天年”,除了那点固定的分利,什么油水也捞不着,这叫他怎么甘心。
几乎没用晁璃怎么费口舌,他就应下了合作,并且以爆出一个惊天丑闻作为投诚。
这天,桑芜施粥完准备去药铺看看,却被不知何处跑来的小孩撞了一下,人倒没事,那小孩转瞬跑没影,她手中却多了一张字条。
是晁璃的字迹:徐记茶铺等你,有要事告知。
发觉他还没走,桑芜微蹙眉,但见他说有要事,想了想,还是怕他万一真有要紧事,便过去了。
晁璃早已在雅间等候多时,瞧见桑芜,他突然说:“你看我们这样,像不像偷情?”
“你在说什么?”桑芜觉得他大抵是疯了,“你若没事我就走了,往后不要再找我。”
“闻人彧这几日一直暗中派人在城中搜查,若是被他找到我这个奸夫,你猜他会怎么样?”
桑芜皱眉:“什么奸夫,你别说的这么难听,阿彧派人巡查也是为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晁璃嗤笑一声,这个她维护闻人彧的样子碍眼极了,心都一抽一抽的疼。
他装作无所谓地给桑芜倒了杯茶,真诚提议:“闻人彧年纪那么大,他已经快而立之年了,没几年就会年老色衰,而我才十七,我比他们都年轻,还是正统王室。桑芜,你若聪明些,就该知道如何选对自己是最有利的。”
桑芜全当他在说疯言疯语:“我想我前几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些的吗?”
晁璃却又说起别的:“你跟闻人彧提起我没有?”
桑芜不答,她确实没说。虽然不认为阿彧真的会对晁璃下手,但是她也不想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她跟晁璃说清楚,叫他不要再来了就是。
可她的沉默却让晁璃心中好受了点,他说:“看来你还是在意我的,否则叫那闻人彧杀了我,你也省的烦心了。”
“你不要乱说,阿彧最是好脾性,他怎会对你喊打喊杀?我想我昨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们好聚好散罢。”
晁璃发现,桑芜总能很轻易地戳中他的心窝子。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好脾性?看来你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枕边人。”
“桑芜,你被骗了,你喜爱的不过是一张演出来的假面罢了。
他这话酸极了,简直像一个拈酸吃醋的妒夫。
“晁璃!你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别这样没风度。”
“反正我在你心里就是最差劲的那个,”晁璃惨然一笑,漂亮的脸蛋都添了几分颓废,“但是你的闻人彧的确也不怎么样,你知道他是怎么当上这个族长的吗?要说起来,我可真是不及他一半的狠毒。”
“你真的够了,阿彧能力出众,做族长有什么不对!”
桑芜是真生气了,阿彧从不在她面前说另两人的坏话,可晁璃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诋毁他,她觉得简直无理取闹。
可下一瞬,晁璃就抛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那你可知,闻人彧就是个冷血怪物,他为弄权弑父,罔顾人伦!”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你胡说什么!”因为太激动,桑芜拍案时打翻了茶水。
早已冷透的茶水泼在了衣袖上,湿哒哒的贴着肌肤,黏腻又阴冷,大热的天,无端叫桑芜背脊有些发寒。
大周以孝道治天下,士族想做官都须得举孝廉,孝廉,孝行在前,廉洁在后,百善孝为先,父不慈,子不可不孝。
这是一座伦理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不容侵犯,不容挑战,不容违逆。
“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阿彧从未对你口出恶言,他品行高洁,胸有沟壑,这菱州灾民皆夸他仁义,你却这般污蔑他!今日之言我只当没听过,以后你不要再来了。”
桑芜手都在抖,不知是吓得,还是被晁璃气的,她不知道晁璃怎么会变成这样。
年少气盛就罢了,可他这样污蔑闻人彧,一顶弑父的帽子扣下来,比不孝严重百倍千倍,闻人彧会前途尽毁,人生也完了。
“你不信?我就知道,你可以回去问问他二叔,当然,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又或者你不妨回去留心一下,他的族人是不是都十分惧怕他?
历代族长都是父子相传,可偏偏到他这,他治好病回来没多久他爹就死了,族长之位也落到他手里。
你从没见过他家里人吧?他弑杀亲父,毒死庶弟,囚禁亲祖,这桩桩件件,我可没有冤枉他。这样的人心肠该是如何歹毒,对你又能有一句真话吗?”
低沉的嗓音仿佛能蛊惑人心,窗外艳阳高照,可屋内的人却遍体生寒。
“够了!”
“阿芜在想什么?”温柔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让桑芜一惊。
她转头就瞧见闻人彧不知站在那儿看了她多久,忙道:“没,没事。”
“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是累着了?”
“是有一点。”桑芜应下了这个借口。
“那就回屋休息会吧。”
闻人彧走过来牵住她,桑芜不禁多看了他几眼,无论再怎么看,他脸上温和的笑都不像是假的。
正想着,就听他问:“袖子怎的脏了,这闻着像是茶渍,阿芜又去喝茶了?”
袖子上的茶水早就干透了,但今日她穿的裙裾颜色较浅,又是很娇气的浮云缎,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茶痕。
方才桑芜在想事情,根本没有留意。
“嗯,茶水有些烫,不小心打翻了。”桑芜不太会撒谎,闻人彧一问,她紧张之下竟然也没寻别的借口,就这般承认去了茶楼。
“原来是这样。”闻人彧似乎毫无所察。
他揽着桑芜的腰肢,温声道:“裙子脏了,我帮你换一身。”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可闻人彧已经亲自给她挑了件衣裙拿过来,笑着说:“阿芜今日怎么了,突然这样生分。”
他似乎是打趣一般,可桑芜却突然惊觉,自己竟然真的被晁璃的话给影响了,她顿时有些不自然,便没再推脱。
闻人彧动作轻柔地帮她解开衣带,夏日穿的单薄,褪去外衫就露出里衣,桑芜今日穿的是件藕粉色小衣,她身段儿好,肌肤胜雪,这样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愈发显得她如出水芙蓉般迤逦。
闻人彧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她露出的肌肤,观察上面是否有可疑的痕迹。
桑芜有些受不了被这样瞧,她红着脸去勾那件干净的衣裙,却被捉住了手臂。
“别动,我瞧瞧,胳膊可有烫伤?”
她忙摇头,说:“早就没事了。”
下一瞬,温热的吻落在了手臂上,身后的手指也灵巧地解开了衣襟系带探了进去。
闻人彧细细瞧着她莹白的小臂,细腻的肌肤上并没有被烫伤的痕迹,他敛下眸子,细细打量,见的确没事,才放下心来。
……
忽然道:“我教阿芜作画可好?”
他说着,从书案上挑选了一支软毫画笔,又用镇纸压下一张宣纸,可惜今日未曾研墨。
“我记得从前教过阿芜,还记得要如何研墨吗?”
桑芜摇头,她早就生疏了,于是闻人彧带着她重新教学。
“我不想学……”她连字都没练好,哪有作画的天赋,可是闻人彧来了兴致,耐心地教起她来。
桑芜一下子弓紧了脊背,纤长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小臂,闻人彧便带着她的手一起教她研墨。
蘸了水的毛笔变得更加柔软,被他握着贪婪地四下探索吸取着墨水,闻人彧感受了番,觉得墨汁蘸的差不多,便将毛笔取出,执起桑芜的手,覆上去教她在纸上作画。
桑芜差点站不稳,哪还有心思学作画,兴许是她没练过腕力,也不会作画,手腕软弱无力,整个人提笔时手抖的不成样子,实在不是位好学生。
不过好在教学的先生十分有耐心,见墨汁不够继续作画,便重新蘸取了一些。
可大抵是墨水品质不好,之前做好的画竟慢慢淡了。先生见状,只得加快了作画的速度,争取能在墨迹消退前作出完整的画。
到最后画作终于完成,学生已经累得没有力气说话了。
待桑芜睡下后,闻人彧披衣起身,将狼藉的桌面收拾一番,重新研磨,提笔做了两幅画。
停笔后,他唤来下属询问:“将这两幅画像拿下去,全力在城中搜查画像中的二人,若发现目标,不要打草惊蛇,派人盯着,回禀我后再行动。”
阿芜瞒着他去见的人,定是这二人其中之一,倒是他近日忙,疏忽了。
下属恭敬接过应声:“是!”
桑芜小憩一觉,醒来后已是下午。
窗外有带着水汽的凉风吹进来,日头从云层探出头,不多时又被厚重的云层遮盖住,四下安静,闻人彧又去忙了。
她穿戴整齐走了出去,正好瞧见远处湖上的廊桥上,有一队侍女端着食盒过来。
见着桑芜,她们整齐地行礼,齐齐唤了声“夫人”,得到她的许可后才垂首,目不斜视地走近花厅,将食盒一一呈上。
为首的侍女低眉顺眼道:“这是族长命厨房为夫人准备的茶点,请夫人慢用,若有其他吩咐,随时吩咐奴婢。”
桑芜上前一瞧,桌上摆着几样精巧漂亮、一看就十分有食欲的糖水与糕点,她正好有些饿,便上前坐下。
“辛苦你们了,不用这样拘谨,这里没外人,你们不必一直站着伺候。”
谁知这话一出,侍女们态度更加恭敬,为首的侍女垂首道:“这不合规矩,多谢夫人体谅,这些都是奴婢们分内之事。”
桑芜发觉这些侍女的态度有些太恭敬了,从前因她们寻常不待在岛上,她接触不多,还当是大家族内的规矩较多,因而侍女们都格外话少。
可眼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有些怪异。
他们在害怕什么?她跟阿彧都不曾对他们说过重话,而且阿彧对谁都很温和。
桑芜的确不擅长试探人,她思索着道:“你们不要多想,我只是想与你们聊会天,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依旧是那为首的侍女,她一板一眼道:“回夫人,奴婢们都是家生子,自幼便在闻人家。”
“那你们一定对这里很了解了?”桑芜笑道,“正好我下午想出去走走,不如你们带我去族里逛逛吧。”
她来了许久,每次出去都是和闻人彧一起,也不怎么去族里,多是去湖中或是山间游玩。
“是,待奴婢禀告族长后,便带夫人去。”
“这点小事就别打搅他了,我只随意走走。”
这次为首的侍女明显有些为难,桑芜见状似不经意问:“怎么了,瞧着你们都很怕他的样子?”
这话一出,婢女们个个把头垂得更低,为首的侍女解释:“族长是主子,做奴婢的自然该敬畏。”
桑芜突然生出一种怪异感,为什么她事事都要被汇报给阿彧,这让她生出一种被监视控制的感觉。
之前她一直觉得阿彧对自己的照顾细致入微,不曾多想,可如今想突然发觉,她来了此地之后似乎鲜少脱离对方的安排独自去做什么,就像她去茶楼,底下也会有侍从守着。
“算了,你们下去吧。”
人走后,桑芜呆坐了片刻,脑中很乱。
她在做什么?难道真听信了晁璃那荒谬的挑唆,开始怀疑阿彧吗?
可是她来这般久,与闻人家的其他人除接风宴那日,就再没接触过,包括阿彧的亲祖父。
阿彧的家庭情况其实是有些复杂的,这对祖孙的关系是不是也不好,才会这么久也不叫他们过去见一面?
还有阿彧的父亲,她知道对方过世了,那到底是如何死的?他庶弟也死了吗?怎的这么巧?
桑芜本应该相信阿彧,可若晁璃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全部在欺骗自己?
这个不经意冒头的想法让她心中一惊,她攥紧了帕子,最终还是选择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去查个明白。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有弄清此事才能将其拔除。
若是误会,她给阿彧赔不是,以后再不怀疑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用过点心,闻人彧依旧没回来。
桑芜知道他近日很忙,让那些世家掏银子,出钱出力的安抚在贵族们眼中卑贱的流民们,各方协调的事务实在不少。
趁这个空档,她决定自己出岛去转转。
她记得闻人彧有几位尚未出嫁的堂妹,那日接风宴,她曾与她们说过几句话。
桑芜挑了几样礼物去拜访那几位堂妹。
族中人见她一人前来明显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有侍女前来带路,领着她去了三堂妹的院子。
三堂妹闻人雅见她前来寻自己也很意外,不过她神色自然,收下礼物亲切地邀桑芜留下小坐。
两人分明不熟,可桑芜却觉得同她交谈一点都不生分,仿佛一见如故,两个出身见识天差地别的人竟然能聊到一处去。
这位三堂妹给桑芜的感觉很亲切,人很不错。
“平日我在家中也无聊的紧,鲜少有这般合得来的朋友,嫂嫂以后可常来寻我玩。”闻人雅笑道,她的长相就很柔和,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美。
“三妹妹不嫌弃,往后我常来。还不知其他几位妹妹是什么喜好,我来了这样久,也该一并拜访才是。”
“嫂嫂不用这般客气,我们姐妹性子都较为和气,改日约着一并出来玩。”闻人雅又给桑芜一一介绍了几位姊妹。
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讯息,桑芜想了想说:“不瞒你说,刚来时我还怕高门规矩多,惹了笑话,后来才发觉族中人都是好脾性的,那日接风宴叔伯姊妹们都送了礼,我今日才想起回礼,实在是有些失礼了。”
闻人雅安慰:“我们都知道嫂嫂近来跟大堂哥在忙正事,不会多心的。”
“我知道大家都很宽和,”桑芜又说,“还不知二叔三叔他们近来在做什么,我若去拜访会不会打搅他们?”
闻言,闻人雅顿了一下,才道:“二伯碰巧刚去庄子上巡查了,我爹倒是在家,不若嫂嫂晚上留下来吃顿便饭?”
“这怎好打扰,我今日贸然上门实在是叨扰了,等改日专程来拜访三叔。”
两人又聊了会,桑芜发觉自己问的每个问题闻人雅似乎都回应了,但是似乎什么信息也没得到。
只除了,被晁璃提到过的那位二叔,他刚好不在,是巧合吗,还是什么?
傍晚时,闻人彧过来接她回岛。
“今日怎么想着来找三堂妹?”
桑芜一早想好了说辞:“我既然决定留下来,自然要与你族人处好关系,我觉得三妹妹人很好,能处成朋友。”
“阿芜高兴便好。”闻人彧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桑芜又顺势道:“上次听你说祖父身体不好,我作为晚辈,是不是应当上门拜访一二才是,否则难免失了礼数,我怕给祖父留下不好的印象。”
听她这样说,闻人彧眼中划过意外之色。
阿芜她竟然变聪明了,真可爱,这样笨拙的试探,像只警觉的小狐狸。
“阿芜有心了,祖父不会在意这些虚礼,不过既然你想见,我便去问问祖父的意思,寻个时日带你去见见他。”
目的达成得太顺利,桑芜还有点意外。
这样也好,早些弄清楚,也能早些打消疑虑。
“好。”
牧沣一进城就感觉有人盯上了自己。
此刻他早已乔装打扮过,可他即便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那高大健壮的身形还是被人划在了需要盯着的人群范围内。
不过他扮做猎户,虽然气势足了些,可也合理,因此盯梢他的人只是例行听吩咐注意着城中有嫌疑之人。
直到晚上,那兵卒收到了紧急发下的两张画像。
他看到那其中一人的画像时,顿时大惊。
闻人彧寻到正在树上倒挂着冥想的忱河。
“你帮我杀两个人。”
忱河:“我不杀人。”
他只答应师母保护公子,不是那不要命的杀手,不干那杀人越货的勾当。
手上沾了人命的剑客很难善终的,他还要攒了银子跟师父一样娶个美娇娘呢。
“一人一万两,”闻人彧淡淡道,“黄金。”
“干!”忱河睁开了眼。
干完这票他金盆洗手也不迟!
看着忱河远去,闻人彧又招来几个暗卫:“你们跟上协助他,必要时帮他补刀。”
忱河是他身边武功最强之人,他相信由他出手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这把刀有着自己的想法,还是得以防万一。
桑芜晚膳时不见忱河还有些不解:“怎么不见忱河?”
“他还在练功,不用管他。”
见状,桑芜也就没再多问。
翌日一早,她出了院子倒是又瞧见忱河在回廊下喂鸟雀,不过右臂上缠了绷带,瞧着像是受伤了。
“忱河,你这是怎么了?”
面对桑芜的关心,忱河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答道:“练剑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几个时辰前。
并未熟睡的闻人彧听见院外的鸟雀声睁开眼,披衣走了出去。
月色下,忱河提着剑的身影有些狼狈。
闻人彧问:“得手了?”
忱河摇头,实话实说:“失败了,他们联手了,我除非以命相搏,否则杀不掉他们二人,那些暗卫也不是对手。”
自出师后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失手,毕竟对方也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那二人联手可是杀掉了元骁。
闻人彧神情一凝,顿时攥紧了拳头,开始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可控了。
果然,一早外头有人递了帖子来,是淮阳王的拜帖。
双方明面上是有姻亲在的,晁璃此番正大光明的递了拜帖,要来拜访老族长,闻人家没有阻拦的道理。
他若继续躲在暗处,闻人彧还能再派人出手,可此番摆明身份大摇大摆的站了出来,反倒不好对付了。
晁璃一开始隐藏身份,不过是想悄悄带桑芜走,现在被人一脚踹开,他左右不会有更坏的局面了,那就干脆大家都别好过。
凭什么只他一人被厌弃?
他一定要撕破闻人彧的假面,叫桑芜好好看清他的真面目!
桑芜听见这个消息也十分震惊,她想起那日觉得晁璃与闻人彧的侧脸有些像,心道难怪,他们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在,这些个贵族的关系也太错综复杂了!
晁璃突然表明身份来到族中,是为了做什么?
但不管如何,淮阳王来访,她与闻人彧都要出面接待,与现任丈夫接待前夫,这样的场面说不尴尬是假的。
见她神色有些不对,闻人彧反倒安抚道:“无事,若不想去便不去了。”
可这于理不合,桑芜摇头道:“我若缺席,不说没礼数,叫人见了还当是我心虚。”
听她这样说,闻人彧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没有阻拦。
他虽然被晁璃这一手弄得有些意外,不过对方若想联合族中的一两个蠢货就扳倒他,未免痴人说梦。
二人带着族中一干人来到大门口迎接淮阳王车驾。
府门前的街道早已清空,闲人回避,朱轮青盖的驷马独辀车缓缓驶来,四匹高大的骏马佩戴着精巧的铜制马饰品,威风凛凛。
晁璃今日换回诸侯王的装束,头戴远游冠,身着赤色袍服,配赤色绶带,带蔽膝与佩玉,端的是龙章凤姿,贵气逼人。
桑芜还是头次见如此盛装的他,瞧见他冷峻疏离的神色一时还有些无法将他与昨日那歇斯底里的人联系起来。
不过她舒了口气,这样的他看起来正常许多,应当不会再发疯。
“淮阳王一路奔波辛苦了,祖父已等候多时,这边请。”闻人彧态度自然,丝毫看不出前一日还派人要取人家的性命。
晁璃也丝毫看不出前一晚还被追杀的窘境,目光只在闻人彧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就没甚表情的移开了视线。
“叨扰族长与夫人了。”
他提及桑芜时略去了前面的族长二字,单称夫人,直叫桑芜心头一跳,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淮阳王大驾光临,我与夫人自当相迎,谈不上叨扰。”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些场面话就进去了,在外要顾及颜面都不好多说什么。
可转身的一瞬晁璃还是没忍住脸色冷了几分,桑芜与对方并肩站在一处,俨然夫唱妇随的场面实在太碍眼了!
她从前看自己的眼神从未像这般柔情小意。
他不明白这个虚伪狠毒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好!
虽说是来拜访老族长,可族中自然是要设宴款待,老族长向来不参与这些宴饮,因此席间晁璃案几居左,闻人彧居右,桑芜坐在闻人彧旁侧,双方几乎是面对面。
席间气氛实在古怪,晁璃不知有意无意地看了她好几眼,当着这样多族人的面,桑芜怕被人发觉什么说不清。
于是宴饮一半,她就以不胜酒力为由打算先出去透透气。
闻人彧派了侍女跟着,桑芜出宴会厅才松了口气,随便寻了处花园内的凉亭坐下歇息。
正想着晁璃此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就听见身后传来什么动静,一回头,就见几个侍女都软软的被打晕倒了下去。
“什么人?”桑芜大惊。
“夫人,是我。”假山后走出来一个熟面孔,竟然是江叙。
“你怎么会在这!”桑芜瞧见他,不自觉看向他身后,却没瞧见人。
江叙神色凝重道:“夫人跟我来。”
他说罢带着桑芜避开人往待客的院落而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一间客房外,轻手轻脚的推开门请桑芜进去。
桑芜本有些奇怪,牧沣既然来了,为何要派人这般偷摸的引自己见面。
可瞧见人的一刹,她瞳孔猛地一震,仿佛血液都要凝固了。
“沣哥!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老二翻车倒计时,下章开启追妻火葬场!帮老大要点营养液助威
第28章
只见牧沣脸色惨白,虚弱地躺在客房的床榻上。
他上半身衣衫解开了些,腰腹上缠着的绷带赫然还在渗血,应当是刚换完药,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芜从未见过这么虚弱,伤得这样重的牧沣。
“阿芜,你来了。”听见动静,靠坐在床上的牧沣露出一个笑,似乎是想要下床。
桑芜赶紧跑过去制止住他,扶着他的胳膊问:“怎么会伤成这样?谁做的!看过大夫了吗?”
“是闻人彧!他派身边那条狗下的手!”江叙怒气冲冲,说这话时咬牙切齿。
“夫人,你不知道昨夜有多凶险,那人武功极高,完全是奔着取将军性命来的,我们殊死搏斗,才没叫他得手!
可城中到处在搜查我们的踪迹,将军连大夫都找不了,他一定要见到你再走,所以我们才想办法混了进来。”
“什么?”桑芜脑子蒙了一瞬,然后对上牧沣的目光。
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宽和包容,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江叙为自家将军不平道:“闻人彧此人心思歹毒,口蜜腹剑,虚伪至极,夫人,你不要被他给骗了!”
“江叙!”牧沣喝住他,“你去外面盯着。”
江叙依言出去了,但桑芜还盯着伤处在发怔。
他们口中的闻人彧,跟自己认识的真的是同一人吗?
阿彧身边功夫最高的是忱河,所以他们方才所说,昨夜去杀沣哥的人是忱河?
她想起昨夜晚膳不见人影,今早却莫名负伤的忱河,哪里就会有这般巧合。
桑芜手有些发抖,她问牧沣:“真的是他?”
牧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竟然真是他!
晁璃一人说闻人彧的不是,桑芜不会信,可见到牧沣受伤,江叙又那样一说,她就已信了七八分。
眼下得到证实,宛如当头一棒。
她不明白闻人彧为何会下这么狠的手?他不是表现的那般良善大度?她根本无法想象那张菩萨面会说出取人性命这等狠毒之语。
“我没事,只是看着严重罢了。”牧沣浑不在意道。
他将桑芜上下打量一番,才笑道:“还好,看来他待你还不错,听说这些日子你都在忙着救灾,累不累?”
他都伤成这样,见面不是埋怨,也不是逼她做选择,而是闲话家常一般,问她累不累。
桑芜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堵住了,仿佛塞了一团棉絮。
她摇头不敢对上那双眼,低头去瞧他的伤口:“不累的,先不说那些,你的伤口须得先看看大夫才行,我先带你去城中看大夫。”
“不用,已经上过药了,只是看着吓人。”
都伤成这样了,他还是一句怨言也没有。
桑芜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想到闻人彧会暗地要置牧沣于死地,忱河竟也毫不犹豫地动手,这样心狠手辣之人是自己的身边人,她愤怒的同时也遍体身寒。
他竟会如此狠毒,明明平日素来一派温雅如玉的做派。
若平日里温和良善的假面都是演出来的,那他说过的话还可信吗?
一个一出手就是取人性命的人,却伪装成温雅谦和的模样,那么这个人是否太过可怕了些?
“流了这样多的血怎会没事,我带你去找大夫。”桑芜心中惴惴,却顾不得想那些,当务之急是给牧沣治伤。
“你不要动,免得伤口裂开,我叫江叙进来跟我一起抬着你去医馆。”
她此时也顾不得会不会被闻人彧发现了,放下牧沣就要跑去找江叙。
可是还未到门口,就听见了外面江叙的呼喊:“夫人,你们先走!”
她忙跑出去一看,就见闻人彧已经带着护卫们赶了过来。
瞧见桑芜,他似松了一口气,道:“阿芜,你没事吧,我方才见你迟迟未归,寻过来发现侍女们都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还以为你出了事。”
他眼中的关切不似作假,温和的皮相也不似作假,可偏偏,牧沣身上的伤也做不得假。
看着闻人彧朝她走来,桑芜不禁后退几步。
“别过来,叫你的人都停手!”
看清她眼中的怀疑、警惕与防备,闻人彧的眸色沉了下来,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我问你,你是不是派人去刺杀牧沣了?”
闻人彧似有些意外,也有些震惊,随即他问:“牧沣也来了菱州?阿芜,你为什么会这样问,我好端端地杀他做什么?”
他脸上的神情和动作都不似作伪,桑芜费尽全力去分辨也依旧挑不出毛病。
她索性不去看他,而是看向忱河:“那我问你,忱河,是不是你动的手?”
忱河根本不擅长撒谎,他还说话,院门外就传来一道略有些幸灾乐祸的声音。
“还真是热闹啊,”晁璃走了进来,语气嘲讽道,“本王替他答吧,就是他,昨夜来刺杀我跟牧沣,招招狠辣,如果不是我们二人合力抵抗,恐怕此时都要做了他的剑下亡魂。”
“淮阳王慎言!这等罪责我可担当不起。”闻人彧拒不承认。
“难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二人合力污蔑你,牧沣自己将自己身上戳了一个血窟窿吗!”桑芜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
“阿芜,难道你真的不信我?”
听她说牧沣的伤这般重,闻人彧不清楚,忱河却是一惊。
他挤开前头的护卫往门内一瞧,只见牧沣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跟要死了一样,无须多说就能看出他伤的有多重。
可是忱河满脸不可置信,他,他根本没下这么重的手!
他也惜命的,昨夜只试探一番,那时牧沣明明伤的还没他重。
可他现在说这伤不是他干的还有人信吗?
“不是,我——”
忱河说到一半就被桑芜打断了。
“够了!”桑芜面带嘲讽的目光在忱河和闻人彧身上游移,“我竟不知,你们二人都是演戏的行家。”
“你明明说过,绝不会对他们动手,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那些好听的话就全然是骗我的吗?你口中究竟有没有一句真话?”
闻人彧此刻的假面再也维系不住,他惯常带着的温和笑意消失,看着桑芜问:“阿芜,难道牧沣只是没有证据的随口污蔑,你便连我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就给我定罪了吗?”
“难道,你我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桑芜一怔,可旋即她就摇头,斩钉截铁道:“他不一样。”
她说:“沣哥从不骗我,况且他身上的伤做不了假。”
这句“他不一样”实在是刺耳极了,直刺得另外两个男人心头发酸。
从进来开始到现在,牧沣还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用说,桑芜这样软性子的人竟然会立起来,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这样好的待遇,晁璃还从未享受过,他整颗心都是酸的。
众人的目光再度看向牧沣,此时,一直沉默的受害人才开了口,道:“我对阿芜绝无欺瞒。”
这话其余二人都没资格说,所以他什么都不用说,只是露出伤口给桑芜一瞧,桑芜就信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话问出口,桑芜突然就冷静了下来,脑子也开始转动,甚至有些冷漠的看着这场闹剧。
她整个人像是忽然变聪明、变清醒了。
闻人彧第一次见桑芜看自己的眼神这么愤怒,之后是冷漠,全然没了之前的爱意,那眼神能刺痛人心。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心痛。
“难道我就会骗你吗?阿芜,你冷静些,难道你信他就不信我吗?”
还在骗她,还在演戏,真是恶心。
她突然直直看向闻人彧,道:
“你其实也很看轻我吧?所以才会一直用谎话诓骗我。
因为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蠢笨无知的妇人,只需要几句虚假的谎话就能拿捏住。”
桑芜的声音很轻,就像她这个人,看上去就是让人觉得软弱可欺,可这每一个字,都像是重于千斤,砸在了闻人彧的心口。
亲密的关系总是容易滋生轻视,用谎言轻易许下承诺,何尝不是认为她愚笨好欺,将她看轻了去。
“我不曾——”
“还有你,晁璃。”
晁璃看着这样的桑芜,根本来不及幸灾乐祸闻人彧,已经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当初也是一声不吭地就走了,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四处求人去山中寻你,凭什么认为说一句抱歉我就能原谅你?你可曾将我视作地位同等的妻子?”
“我不是……”晁璃想说自己当时只是怕说了实话给她惹来麻烦,但他确实怕桑芜得知自己的敌人太强大,而生出与他划清界限的心思。
私心里也想着,只要她不知道自己的下落,就会等着自己。所以自以为是,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你是,”桑芜声音不大但坚定,“你们其实都很傲慢,且自大。”
权势是他们与生俱来便拥有的,因而滋生出了他们骨子里的傲慢。
她突然明白,自己与他们从来就不是同路人。
桑芜走到牧沣身边扶住了他,看向闻人彧:“若你还有一丝良知,就叫你的人退开,放我们走。”
闻人彧眸色黑沉,攥紧了袖中的拳头,一时没有说话。
牧沣重伤在他的地盘,此刻想留下对方应当很容易,麻烦的是晁璃。
可是,他也被放弃了。
“你费劲心计做的局给旁人做了嫁衣。”他看向晁璃,“你的敌人不是我。”
谁知晁璃根本不受他蛊惑,他憎恶地看着闻人彧那张脸,那张,侧面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谁说他的敌人不是他?就是他闻人彧!
牧沣固然可恶,可闻人彧凭什么?这等蛇蝎心肠的骗子,他绝不接受输给这样的人。
“不劳烦族长挂心,依本王看,还是先给伤患治伤要紧,莫非族长真想对大将军做些什么不成?”
但凡桑芜能对他心软几分,这伤都恨不得自己来受。
作者有话说:
老大:强者无需多言!老二给别人做了这么多次局,终于也轮到别人给他做局了
第29章
“既然受了伤,我叫大夫来便是。”闻人彧没有退开。
见状,桑芜的心跟着沉了下去,她护在牧沣身前,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这幅模样同时刺痛了另外两人,不过晁璃看闻人彧失宠,心中多少有几分安慰。
“不需要你的假好心,放我们走,我不会再信你这个骗子。”桑芜第一次对人说这样重的话。
闻人彧从来没有被桑芜这般对待过,他平静的表情都快维系不住。
“我不会对他怎么样,阿芜,过来,不管怎样,你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好吗?”
牧沣没有多言,只是默默握住了桑芜的手,仿佛是要给她底气。
“事实就在眼前,我不想听你再狡辩!”
闻人彧脸色沉了下来,现场的气氛一时僵住。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道高声呵斥。
“闻人彧,你弑父杀弟,天理不容,我今日请诸位族老前来,废除你的族长之位!”
众人抬头朝外看去,就见原本应当在庄子上的闻人谦带着一干族人和几位年长的族老闯了进来。
“正好今日淮阳王在此,权当给我族作个见证!”
晁璃故作惊讶道:“想不到竟还有此等恶事?你举证闻人族长弑父乃是大事,可有证据?”
“当然!”闻人谦显然是有备而来,与晁璃一唱一和就带上来一个老仆。
“此人曾是我大哥院中的小厮,他亲眼瞧见闻人彧毒害了我大哥一家!”
那老仆被领上前,面对一众人打量的目光哆哆嗦嗦的讲述了出来:“小人亲眼瞧见,族长当时命人囚禁了我家主子与二公子和罗小妇,派人端来了一壶毒酒,逼着他们饮下,不多时主子们就毒发身亡,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也都尽数被灭口,小人服的毒药少,才侥幸逃过一劫。”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看向闻人彧的目光瞬间发生了变化。
好些族人都认出了那老仆,从前的确是闻人怀从前院中的奴仆。
闻人谦请来的族老们顿时群情激奋,站出来怒斥闻人彧:“竟有此事!我闻人氏千百年来的清誉都被你败坏了,你简直罔顾人伦,枉生为人!”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闻人一族怎能由你这样弑父的怪物做族长!”
“闻人彧,你弑父弄权,不配做我闻人一族的族长,论族规应当剥夺族长之位,即刻沉塘!”
一时间,闻人彧从一族之长变成了千夫所指的怪物。
他任由众人怒斥,只抬眸看向桑芜,见她也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的神情也消失了。
他缓缓看向指责他的族人们,这群在闻人怀苛待长子时毫不劝诫,在闻人怀给他下毒的事暴露后又虚伪劝和的人,神情冷漠又厌烦,宛如在看一群死人。
“一群蠢货。”他淡淡道。
“闻人氏有你们这般愚蠢的后代,才真是要走向末路。今日,该行族规的是我。”
“你说什么?”闻人谦没想到他到这地步还在嘴硬,义愤填膺道,“事到如今你竟全然无悔过之心!”
闻人彧看也不看他,只冷声道:“来人。”
话音落,周遭再度响起脚步声,闻人信,也就是闻人雅的父亲带着一群手持兵刃的护卫闯进了院子,将闻人谦一干人团团围住。
局势瞬间反转。
闻人信恭敬道:“族长有何吩咐?”
闻人彧神色淡淡:“拿下这群欲挑起我族内乱的叛徒押入水牢仔细审问,看看他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是!”
方才还气势汹汹说要问罪闻人彧的一干人傻了眼,眼瞧着护卫们竟然真的来抓自己,他们纷纷变了脸色。
“反了,反了!闻人彧,你目无尊长,蔑视礼法,必遭报应!”
“放开我!闻人彧,难道你要将我们全都杀了灭口吗?”
“淮阳王,救命!闻人彧他疯了!”
晁璃此时也上前阻拦道:“族长竟要强行对自己族人下这般狠手吗?动手之前是不是应当要讲证据?”
“此乃我族中家事,淮阳王恐怕无权干涉。”说罢闻人彧一个眼神,手下人再度动手,一时间院内叫嚷声不断。
就在这一团乱象之时,门口的人不知为何突然齐齐停住了动作,一起看向门外。
“闹够了没有。”苍老的声音传来。
布衣老者跨过门扉缓慢而至,他做文人打扮,头须花白,脸上早已布满岁月的褶皱,身形不再高大,步履也不再矫健,就像一个寻常的花甲老人,可他那双沉静而睿智的眼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眼神扫过在场众人,桑芜只觉得这眼神虽然平淡,却有着莫名强大的气势。
“祖父。”闻人彧看见他,没再动作。
其余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叫道:“老族长。”
闻人谦赶紧求救道:“父亲,闻人彧他疯了,他要杀我,三弟竟然也帮着他,你救救我!”
闻人觉没说话,只淡淡扫了这个蠢笨的二子一眼,闻人谦就像被卡住脖子般没了声音。
他又看向那些眼神中明显带着不服的族人和族老们,似叹息一声,才问:“你们都很好奇阿怀是怎么死的?”
底下静默一瞬,才有人说:“是,还请老族长道明真相,否则这等冷血弑父之人如何能做族长?”
闻人觉看向说话之人,那人后面的话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也罢,今日我就说个明白,阿怀的确是被毒死的,却不是彧儿下的手,而是他那位庶子。”
“什么!”一众人大惊。
闻人觉接着道:“后来我得知此事,便下令秘密处死了那位庶子与小妇。”
这话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既然是老族长动的手,那么他们今日闹这一出岂不是在驳老族长的面子。
可是也有些人在心中疑惑那庶子杀亲爹作甚。
其实当日闻人彧解毒归来,的确是囚禁了闻人怀与那庶子和小妇,可他没有直接动手,他只是丢下一瓶毒药,告诉他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闻人彧惯会玩弄人心,他觉得对方宛如一家人般的父慈子孝实在是虚伪至极,想看看到底是这父母之爱伟大,还是子更有孝心。
当然,最后的结果并不让人意外。
闻人觉赶到时已经晚了,他看着冷眼旁观的闻人彧,直接下令处死了那位庶子,替他掩盖了一切。
闻人氏需要一个有能力、有智慧、有魄力的掌舵人,心狠手辣不是缺点,尤其是在大厦将倾之时,想要带领家族闯过风雨,舵手必须要有绝对的手腕。
“这件事就此作罢,往后不要再传出任何谣传。否则,逐出闻人氏!”
他说这话时再未掩盖气势,这位曾经的大周宰相气势迫人,吓得一干族人都低头成了鹌鹑。
闻人谦不甘心,可是没办法,因为他知道,他父亲说得出,是真做得到。
处理完家事,他看向晁璃道:“老朽治家无方,让淮阳王见笑了。”
面对闻人觉,晁璃也不得不态度恭敬许多,他道:“老丞相严重了。”
“这位便是徐州牧大将军?果然器宇不凡,是个英雄人物。”
牧沣抱拳:“见过老丞相,不敢当。”
闻人觉看着牧沣眼中有欣赏之意,转而又看向护在他身侧的桑芜,道:“这位是你夫人?听闻你二人相识于微末,伉俪情深,的确是一对良配。”
听他这样说,闻人彧冷了脸。
牧沣却很受用,点头道:“我与夫人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桑芜面对这位老族长不知该说什么,毕竟这关系的确有些复杂,可是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并无轻视,只是用年长者看待后辈的目光,与看牧沣他们时没甚区别。
“自古英雄出少年,各位皆是人杰,来者是客,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莫要因一时意气伤了和气。”
老丞相都这般说了,院中举着兵刃的人都在主君的示意下纷纷垂下了刀尖。
闻人觉看了眼闻人彧,示意他也就此作罢。
他没想到这个素来情感淡薄的长孙有一天还会跟人争夺女子,着实是有些意外的,不过他想来也就是年轻人一时意气罢了。
他这样冷心冷情之人,恐怕根本不知情爱为何物。
闻人觉最后看向晁璃与牧沣他们,平和道:“族中已设下美酒佳肴,各位客人请自便。”
说罢,他就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了,闻人信十分有眼力见地带人将闻人谦一干人押送着跟随闻人觉退场。
不甚宽敞的客院中再度只剩下桑芜一行人。
闻人彧眸色哀伤地看向桑芜:“阿芜,我对你的情谊做不得假,你也看见了,今日全是旁人污蔑。”
晁璃暗骂他口舌还真是厉害,轻嗤道:“难道牧沣身上的伤又能作假?”
桑芜只冷眼看着闻人彧:“无论如何你都不该伤了沣哥,让开,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她说罢不再看闻人彧,而是叫江叙过来跟她一起抬牧沣,可牧沣那高大健壮的身体岂是桑芜能搬动的,那一条胳膊都快赶上她大腿粗了,牧沣哪舍得让她受累。
晁璃看得眼睛疼,只觉一朵鲜花插牛粪上碍眼不已,他一挥手,身后的侍卫就上前去帮忙了。
他苦笑着看桑芜为牧沣忙前忙后,道:“让我送你们出去吧,他的人在城门口,离这还有好一段距离。”
桑芜见他如此,抿了抿唇,道:“谢谢。”
“同我还客气什么。”明明刚才还被骂了,眼下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帮忙。
他们这边其乐融融,厅外的闻人彧气压低沉,连阳光照在他身上都驱散不了他眼中的阴霾。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双一向含笑的桃花眼在没有伪装之后,其实显得相当冷漠与薄情。
“我说让你们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这话一出,场面再度紧张起来。
桑芜眼神惊惧地看着这样的闻人彧,问:“那你还想怎样?”
她以为老族长都出面告诫了,能镇住对方。
闻人彧黑沉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像一道幽深的深渊,他说:“我待你还不够好吗?阿芜,为什么要离开我。”
牧沣不是没死吗?她为什么要离开他?
为什么只是伤了牧沣一下,便对他这样不留情面?
若是平日,遇到这种情况,闻人彧绝不会这般失去理智,可桑芜对牧沣毫不掩饰的偏爱让他彻底破防,自乱阵脚。
他一直以为桑芜对牧沣不过是雏鸟般的依赖而已,她最爱的人应当是自己。
她最爱的怎能不是他!
闻人彧对牧沣的杀意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留下来,我放他们走。”
桑芜只觉得讽刺,满口谎言之人叫人如何敢相信。
她摇头:“不可能。”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一直沉默的牧沣此时也开了口:“闻人族长当着牧某的面便要强留我妻,是否太不将我放在眼里”
闻人彧冷冷地与牧沣对上视线,道:“她亦是我妻。”
牧沣冷笑:“我与阿芜的婚事是双方父母亲自定下,三书六聘,媒妁之言,我二人从未和离,你与她的婚事便做不得数。”
这番话让场上的另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是啊,牧沣还活着,他挡在前头,让他们这些后来者都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闻人彧不再多言,没有什么情绪的眸子里隐隐有疯狂之色。
闻人觉以为他贪恋权势,所以放心的让他替闻人家卖命,实则不然,权势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
他一挥手,围墙上顿时搭满了弓箭,镀了铁的箭矢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层层弓箭手将小院围得像铁桶一般。
“留下来,阿芜。”
桑芜不可置信,他怎么敢!
晁璃带来的护卫见状也齐齐抽出刀刃护在门前,双方气氛再度剑拔弩张。
牧沣却沉声道:“闻人族长当真要与我徐州为敌?不知这世家望族的坞堡抵不抵得住我破虏军的铁蹄攻伐?”
“还有我淮阳的兵马,”晁璃冷眼看着闻人彧,“你以为我们就一点准备都没有吗?我们的兵马驻守在菱州城外,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抵达。”
他们陪他废话了这么久,不过是为了让桑芜仔细瞧瞧,这个虚伪之人的真面目罢了。
闻人彧神色癫狂,却面无表情道:“那便看看是你们的人来的快,还是我手下的箭矢更快。”
他说罢,就要示意人动手,竟是要不管不顾地杀了他们。
这个疯子!
所有人都在心中暗骂,可就在这时,一道瘦弱的身影冲到厅门前,张开手臂挡住了屋内的人。
“你若真要杀了他们,那就先杀我吧!”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说得极为坚定:“是我眼瞎,招惹了你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疯子,我的错,我与他们死一处!”
那双眸子看向闻人彧时惊惧又憎恶,宛若在看仇人。
完全没有想到桑芜会这样做,对上她的目光,闻人彧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叫他喘不过来气。
“若不杀,就放我们走。”
没有指示,围墙外的弓箭手们根本不敢动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桑芜一行人离开。
闻人彧怔怔地看着桑芜从身侧经过,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
可是只抓住了一片衣角,衣角太轻了,转瞬就从指尖溜走,桑芜目不斜视,未曾给他半个眼神。
“阿芜。”
他轻声呼唤,可是前方的人未曾回头,只是停顿一瞬,从发髻上拔下一物,随手丢弃在了地上。
灵动的小狐狸摔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闻人彧像是被惊醒,看清的一瞬间,他扑到地上去将簪子捡起,可是小狐狸的尾巴已经断了,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为什么?”
闻人彧的神情似哭似笑,仿佛已经没有办法做出正确的反应。
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他要死了吗?
四下安静,无人回应他,那声呢喃被经过的风吹起,打着旋儿飘远了。
夏末的雨丝泛着凉意,下一阵停一阵,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的四处躲雨。
待桑芜他们从医馆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牧沣的伤势本不适合赶路,可继续留在城中又怕生变故,于是在处理完伤势后,一行人先出城与外面的人手汇合,打算先去附近的城池过夜。
浩浩荡荡的队伍行驶在官道上,晁璃的车驾在前方开路,牧沣被安置在后方的马车中,桑芜跟着照顾他,四周都是牧沣的骑兵护卫。
车厢内很安静,桑芜垂眸,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牧沣也沉默着,他的妻子与情郎闹翻,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身为丈夫似乎应该安抚,可是他着实不知该如何安慰。
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合适。
“沣哥。”
桑芜突然叫了一声,可叫完却又沉默了。
牧沣只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我在。”
“你会怪我吗?”桑芜问。
牧沣没有再跟从前一样干巴巴地说不会,他只是看着桑芜,“这么久了,阿芜还不信任我吗?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不管我是何地位,在你面前,始终都还是扶桑岭的猎户牧沣,与你青梅竹马的夫君。”
这话让桑芜一怔,随即抬眸与他对上视线。
眼前人与她年少相识,都见过对方最狼狈,最低迷的时刻,他们是真正年少相依,扶持着走过来的夫妻。
牧沣:“我受过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可只这一次与你有关,我很高兴。”
他高兴,只要一受伤,阿芜便什么也不顾了,义无反顾的回到自己身边,其他的人和事又算得了什么。
这道伤疤,是丈夫的勋章。
桑芜一颗心像泡在酸水里一样,原本想说的道歉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沣哥并不需要自己道歉。
是她看轻了沣哥,问出的话都显得多余。
“我的脑子很乱,我知道你们其实都很讨厌对方,但我真不希望你们因我大动干戈。”
她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另两人是真想争夺她,还是不肯输给对方。
“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牧沣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说那些虚假的,装大度的话,只是将另一侧铺着软垫的空间让了出来。
桑芜没有拒绝,她和衣躺在牧沣身侧,感受着他粗糙的大掌轻拍着自己的背,莫名感到安心。
傍晚时一行人赶到了驿站,晁璃过来叫两人,见桑芜一副刚起的模样从牧沣车中下来,心中怎一个酸字了得。
闻人彧有一句话没说错,他此番真是费劲功夫给他人做了嫁衣,他感觉自己站在这里都显得如此多余。
还真是不甘心。
桑芜扶着牧沣下车,见晁璃孤零零一人站在驿站门前的灯笼下,他今日的赤色袍服还未换下,明明依旧贵气逼人,可眼神却落寞极了。
“驿站的人已经备好了晚膳,先去用膳吧。”
“好。”
晁璃说完也不挪步子,就等着桑芜与被人扶着的牧沣过来,与他们并排走进了驿站。
因牧沣伤在腹部,走路不好发力,是江叙架着他走,桑芜只好站在牧沣左侧,此时晁璃走在桑芜身侧,也就是队伍最左侧。
四人并行,驿站的驿长迎出来瞧见他们的站位,一时都不知该称呼桑芜王妃还是将军夫人,又该如何给他们安排房间。
桑芜被夹在两任丈夫中间,晁璃的视线实在叫人难以忽视,她看见驿长的眼神察觉出什么,抿唇扶住了牧沣的胳膊。
驿长这才松口气,与一干驿卒们恭敬地行礼,将他们迎了进去。
庭院铺着青石板路,并不算宽敞,也不知晁璃是不是故意的,明明驿长有意引他上前,他却直接忽视了,依旧与桑芜他们并排走,将自己的仪仗队甩在后面。
进入回廊后就更显拥挤了,一排四人,三个习武的男子,胳膊挤在一起几乎要打架。
晁璃衣袖蹭到了桑芜的手,然后是手腕。
他似才发现,礼貌道:“不好意思,挤到夫人了。”
他说着挤到人了,却一点要让开的意思都没有,就硬与人家夫妻俩挤在一处。
桑芜被这幼稚的举措弄得没话说,可这事让晁璃做出来,又叫人并不是很意外。
她停下脚步,身旁的牧沣也跟着停下,虽没说话,但默契十足。
“还请淮阳王先上前走。”桑芜客气地说道。
周围人闻讯也都跟着停下,察觉到各方视线汇聚,晁璃没说话,但还是冷着脸走到了前面。
驿长带着这群古怪的大人物们去后院分房间,见桑芜跟牧沣睡一个房间,晁璃又有话说了。
“将军受了这样重的伤,怎好再与人同睡一张榻,若磕碰到伤口就不好了,依我看还是单独一间房比较好。”
他说的有理有据,本该很合理,如果他插手的不是人家夫妻俩睡一张床的事的话。
“多谢淮阳王关心,不过无事,我不打紧。”牧沣没什么情绪道。
两人本也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关系,他们只是短暂地联盟了一下,就如上次在淮阳一样。
但其实双方对这个盟友都不如何满意。
“你倒是无妨,但夫人若要顾及你的伤势,恐怕会休息不好,影响明日赶路的行程。”
驿长看看淮阳王,又看看大将军,一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夫人了,看向桑芜的眼神都带着敬佩。
最后还是桑芜盖棺定论:“我与沣哥住一处,他夜里须得有人照顾。”
晚膳也是送到他们房中,晁璃看着隔壁关上的房门,暗自咬牙。
如果昨日受伤的是他,桑芜这会儿会这样对他吗?
肯定不会吧,她还在怪自己,甚至骂闻人彧的时候还连着自己一道骂了。
作者有话说:
阿芜:左右为男.jpg老三这波属于是越想越不甘心了(晚上出去吃饭,就早点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