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水旧渠口没有骡。只有一辆青篷马车。陆衡按纸上的要求,只带了韩大石。郑魁不放心,硬是让六名军士隔着两里跟着,没进渠口。马车旁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月白短褂,袖口束紧,头发用一支木簪挽着,没有商家小姐常见的珠玉。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账,脚边却沾着泥,显然已经走过不短的路。“陆衡?““苏晚棠?“女子抬眼看他,目光先落在他腰间的黑木令牌上。“牌是真的。““骡呢?““你先答我一个问题。““说。““你征不征?“陆衡明白她问什么。“能谈妥,就不征。““谈不妥?““北原缺粮,军令在身,我会征。“苏晚棠合上账册:“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转身便走。韩大石急了:“哎!骡还没见呢!“陆衡没追,只在后面道:“但征来的骡,我只用一次。“苏晚棠脚步停住。“租来的,我会用很多次。“她回过身。“继续。““我要的不是四十七匹牲口,是一条以后还能租到牲口的路。强征省的是今天的钱,赔的是明天的信用。“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两息。“难怪你先兑民夫的钱。“陆衡眼神微动。“你知道?““北原城里今日最值钱的消息,不是朔戎来了多少骑,是一个小吏真的把昨日许出去的钱全发了。“她指了指青篷车。“上车。“马车没有往城里走,而是沿旧渠向东南绕了三里。一片废弃桑林后,陆衡终于看见骡群。不是四十七匹。至少七十匹。十几个伙计正在喂料,鞍具整整齐齐堆在树下。韩大石眼睛都亮了。苏晚棠却先报价格。“一匹,一日一百文。死一赔八贯,伤残按市价七成赔。草料你出,赶骡人我出。“
韩大石倒吸一口凉气。“你比城里车马行还狠!““城里一百二十文,不带赶骡人。““平日才四十!““平日没有朔戎,也没有崔家昨夜扫货。“苏晚棠看向陆衡,“我知道你急。你也知道我知道你急。所以别跟我讲平日价。“陆衡没有砍日租。“死骡赔五贯。““不行。““六贯。““八贯。““七贯,但必须是因军运死亡。若是旧伤、病死,按兽医验看。“苏晚棠微微挑眉。“可以。““日租一百文不动,但赶骡人必须听我的队头调度。““不能让他们冲阵。““他们不是兵。““也不能无故扣人。““可以。““租几匹?““六十。“苏晚棠一怔。“你不是只缺四十七?““我有七匹军骡不能用,另外十三匹做机动替换。“她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兴趣。“你舍得多花钱养闲骡?““不是闲。长途运输最怕把运力算到满。“陆衡走到一匹灰骡旁,摸了摸背脊,“六十匹全压满,任何一匹跛了,货就只能摊给别人,接着第二匹、第三匹出问题。留余量不是浪费,是为了不让整队停。“苏晚棠没有接话。她做商路多年,当然懂这个道理。只是军中很少有人肯为“可能出问题“提前付钱。“还有一个条件。“她说。“你讲。““我不要军票。““只收现钱?““现钱七成,剩下三成我要青河仓未来两个月的草料采购优先议价权。“韩大石听不懂。陆衡却立刻摇头。“我没有这个权。““你有运字牌。““牌只能调运,不能把未来采购给你。““那你拿什么保证我今日把六十匹骡交出去,明日还能拿到钱?“
这是核心。广通行不是做慈善。军方欠商户的钱,从来不止一笔。军票什么时候兑、打几折兑,谁都说不准。陆衡想了想。“我给你三个保证。第一,今日租金先付两日。第二,每日交接时双方共同点骡,伤病当场记。第三,如果军仓到期不给钱,你可以直接停下一批骡,不算违约。“苏晚棠笑了。“你敢把停运写进契里?““敢。““北原等粮,你也敢?““正因为等粮,才不能让你觉得只能靠拖欠逼你继续干。“苏晚棠沉默片刻。“六十匹,可以。“她叫伙计取纸。两人就在桑林边写下租契。陆衡签字时,忽然问:“崔家昨夜为什么抢骡?““你问我?““你把骡提前赶出城,说明你比他们更早知道会有人抢运力。“苏晚棠没有否认。“做商路的,不听消息就会破产。““什么消息?““长丰栈昨夜放话,未来五日,北原以南所有能跑长途的车马,崔家都愿意加三成收。““为了抬价?““如果只为抬价,不必这么急。“她从账册里抽出一张货单。“这是我昨日下午收到的。长丰栈向广通行订麻袋、油布、草料,各要一批。“陆衡扫了一眼数量。麻袋四百。油布二十卷。豆料六十石。不像普通粮栈日用。更像要转运一支不小的车队。“什么时候要?““今晚。““送哪?““长丰栈西院。“韩大石低声道:“十二辆车?“陆衡没答。十二辆军粮车若每车装二十余石,约三百石上下。四百只麻袋足够重新换装。崔家可能正在消除军粮标记。但萧承岳的命令也在。后天日落,一千五百石。“这张单给我。“苏晚棠按住。“凭什么?““价钱你开。““我不要钱。““那要什么?““我要知道你接下来怎么运一千五百石。“陆衡抬眼。苏晚棠道:“你要用我的骡,走我的商路,还可能把崔家拖进来。我总得知道自己押的是不是一条死路。“陆衡看着她。“今晚第一批六百石从平泽转入槐水旧渠,明早进北原。第二批走河湾与黑石渡接力。大车只走到转运点,不直接进城。““转运点在哪?““还没定完。““那你连路都没定,就敢租六十匹骡?““因为我先要把能动的东西握在手里。“苏晚棠笑了一声。“好。“她把货单递过来。“送你。““为什么?““因为长丰栈今夜还有一笔生意。““什么生意?““他们要把西院腾空。“陆衡神色一沉。“什么时候?““子时前。““货往哪走?““没人知道。“苏晚棠看向桑林外。“所以你若真想找那十二辆车,只有今晚。“陆衡把货单折好放进怀里。六十匹骡已经到手。但摆在他面前的是第一道真正的取舍。签契之后,苏晚棠并没有立刻把骡交给他。她让伙计牵出六匹,故意混进两匹蹄铁松动、一匹背部有旧伤的牲口,让陆衡先验。韩大石只看牙口,觉得都能用。陆衡却让广通行自己的赶骡人逐匹走一圈,再把蹄、背、鞍具状态写在交接纸上。旧伤那匹当场剔除,蹄铁松的先修再算租期。苏晚棠问:“你还懂相牲口?““不懂。““那你查这么细?““正因为不懂,所以让懂的人签字。“这回答让苏晚棠沉默了一瞬。许多官吏最怕承认不懂,最后往往把不懂写成命令。陆衡却把不懂变成了一个必须有人负责的环节。六十匹骡真正交接时,广通行派了十二名赶骡人。陆衡没有把他们拆散,而是每五匹编一组,让赶骡人仍管自己熟悉的牲口,再配一名粮队民夫。这样既避免军夫乱用牲口,也防止商号的人单独掌握一整段货。苏晚棠看着分组,问他是不是连她也防。陆衡答:“不是防你,是不让任何一个人单独承担我输不起的风险,包括我自己。“回程前,苏晚棠又拿出一张北原南部商路图。上面标了三个水井、两处可避雨的废寺,还有一条只有小车能走的桑田道。她没有白送,开价二十贯。韩大石差点被数字噎住。陆衡却只买了其中从槐水到河湾的半段,付八贯,剩下让自己的哨探去核实。苏晚棠终于笑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舍得买。“陆衡收起图:“贵的不是不能买,是要知道自己买的到底是什么。“今夜去长丰栈,可能抓住失粮证据。不去,证据也许永远消失。可同一个今夜,平泽那两千石主粮,也要开始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