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押粮小吏可定天下 > 粮不是进城才算粮
  南门彻底关闭。城外二十匹骡和十几个民夫被隔在外面。韩大石急得眼睛发红。“开一条缝也行!“守门校尉摇头。“敌骑离东南不足十里,开门就是找死。“陆衡没有再争。他爬上城头。远处尘土已经起来。最前面是左骑营。秦都尉的队伍散得厉害,不少人一人双骑,显然带着伤员。更后面,朔戎骑兵拉成一条宽线追来。郑魁低声道:“东门会接他们。““来不及。““什么意思?““他们的马已经跑不动了。“陆衡看的是马,不是人。前排几匹战马明显步幅变短。左骑营在外两日,原定补给只拿到石井那八十石,之后又遭战斗和改道,马料一定不足。城外那四十六石粮里,有一半是豆料。原本准备送进仓。现在,它们更该留在外面。陆衡转身冲城下喊。“马六!“城外回应:“在!““别进城了!“所有人都愣住。“把骡队往东南三里,去老砖窑!“郑魁瞬间明白。“你要在城外给左骑营补?““对。““朔戎追着呢!““所以不能慢慢发。“陆衡让人从城头吊下绳筐,送出二十只空麻袋和一叠钱牌。“把豆料分成小袋,一袋够一匹马临时吃一顿。粟也分袋,骑兵拿了就走,不停。“马六在下面喊:“人手不够!““沿途叫逃回来的民夫帮忙,一人十文!““现给吗?““发牌!“城头上的军士听得目瞪口呆。敌骑都快到了,他还在发钱牌。可郑魁已经笑了。“这招真他娘像你。“老砖窑在东南官道旁,有一段塌墙遮挡。骡队赶到后,民夫直接把粮袋割开重分。不称精确重量。只用统一木瓢。每袋六瓢豆、四瓢粟。
  够战马缓一口,也够骑兵带着路上吃。这是陆衡第一次主动放弃精确。因为此刻速度比误差重要。秦都尉带残骑冲到砖窑时,看到路边一排小粮袋,整个人都愣了。马六举着木牌喊:“陆书吏给你们的补粮!““每骑一袋!不停马!“秦都尉勒马大骂:“他人呢?“马六指城头。秦都尉抬头,隔着三里当然看不见陆衡。但他笑了。“这小吏还真把粮送来了。“骑兵经过砖窑,俯身捞袋。有人直接把豆料倒进随身料袋,有人把粟塞进怀里。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三百残骑没有停成一团,也没有因为抢粮堵路。他们得到最需要的东西后继续向东门撤。朔戎前锋追到砖窑时,只剩十几只空麻袋。马六等人早已赶着骡钻进旧渠。敌骑没有追民夫。他们的目标是秦都尉。而秦都尉的马有了那一口豆料,硬是多撑了最后几里。东门打开一次。残骑进城。随即关闭。朔戎骑兵冲到城下时,只能对着城墙放箭。傍晚,敌骑退去。北原城里没有欢呼。左骑营回来不到三百人,伤了近百。秦都尉下马时腿都在抖,却第一时间来到军仓。“陆衡呢?“陆衡正在看入库木牌。今日正式入仓一千四百五十四石。差四十六。萧承岳也在。何进文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期限已到。数字没到。秦都尉进门便道:“城外那四十六石算我的。“萧承岳看他:“什么?““陆衡把粮留在城外给我补了。““吃完了?““豆料用了二十多石,粟发了十几石,剩下几石估计让民夫带回。“秦都尉看向陆衡。“没有那口料,我至少还得丢五十匹马。“
  屋里安静下来。萧承岳问陆衡:“我让你送一千五百石进北原。““是。““你只入仓一千四百五十四。““是。““你认不认没完成?““认。“何进文都替他着急。明明四十六石就在城外用了,而且救了左骑营,换个人早就把理由说满。陆衡却认得干脆。萧承岳盯着他。“为什么不辩?““命令是入城,没入就是没入。““那你为什么把粮给秦都尉?““因为当时那批粮给他,比进仓更值。“萧承岳沉默许久。“你知道军令不是让你自己判断值不值?““知道。““再有一次,我可以砍你。““知道。““怕吗?““怕。“陆衡答得很诚实。“但如果再来一次,当时我还是会把粮留在城外。“秦都尉在旁边哈哈大笑。萧承岳却没有笑。他走到木牌前,把“一千四百五十四“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炭,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城外军前补给:四十六石。合计:一千五百石。“军仓的粮,是粮。““送到军前让兵活着回来的,也是粮。“他放下炭。“这次算你完成。“陆衡没有松气。因为萧承岳下一句话更重。“但旧马场的事,必须给我一个结果。“郑魁把杜三成押进来,又把十二辆军车、空白交割票、假运字牌和残账一件件摆上桌。杜三成终于扛不住。“是梁副尉。““他让我把军粮车送去长丰栈换袋,再把粮分批拉回旧马场。““为什么?““军中欠崔家粮款。梁副尉说,与其等朝廷拨款,不如拿军粮抵一部分旧债,再由崔家借新粮给军中。“何进文听得脸色发青。“拿军粮还商债,再借商粮?““账上看起来都是粮。“杜三成低声道。陆衡却知道问题在哪。每转一次,崔家就能收一次价差和利钱。军粮明明已经到了,却被人为制造成“军中缺粮“,再高价借回来。这不是简单偷粮。是在吃整条军需线。“梁绍呢?“萧承岳问。郑魁脸色难看。“我们去抓时,人已经跑了。““崔定河呢?““也不在长丰栈。““去哪了?“杜三成抖了一下。“青河。“陆衡猛地抬头。“什么时候走的?““昨夜。““去青河做什么?“杜三成看了看陆衡腰间的运字牌。“他说北原这边已经露了。““要从源头断粮。“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南端。青河转运仓。那里不是几百石。而是北原后续真正的粮源。萧承岳缓缓道:“陆衡。““在。““你的一千五百石送到了。““现在告诉我。““如果青河仓也被他们掐住,你还能不能把下一批粮送来?“陆衡看着地图,没有马上回答。两天前,他只有一本粮册。现在,他有三百民夫、六十军士、百余匹可调骡马、三个正在成形的转运节点,也有第一次真正愿意跟着他走的人。可他也正式得罪了崔家。而对方已经不再抢一车、十二车。他们要掐的是粮源。陆衡伸手,把地图上的青河仓圈住。“将军。“秦都尉进仓后并没有立刻坐下。他把一只沾血的小粮袋扔到桌上,袋口正是马六他们临时扎的麻绳。“我在石井也见到你留的粮。“他说,“后来改道太急,只带走一半。今日这四十六石,是第二次。“陆衡这才知道,第一次补粮并没有完全落空。秦都尉的斥候找到石井后,给主力带去了消息,左骑营靠那批豆料多撑了一夜。也正因此,梁绍的人才急着在第二次下手。萧承岳听完,让人把秦都尉实际接收的石井粮也补记到军前消耗里,却没有拿它替陆衡凑一千五百石。命令就是命令,不能事后随意换算法。陆衡对此反而安心。如果每次结果好就能改标准,下一次结果坏时,也会有人用同样方式改。钱牌也在当夜兑了。马六带回来的十几个民夫浑身是泥,排在军仓外领钱。有人在砖窑分粮时只干了半刻钟,也拿到了十文。何进文嫌太多,陆衡却坚持按临时喊出的价付。马六领完自己的钱没有走,而是问下一趟什么时候出发。“可能去青河。“陆衡说。“还走险路?““比这次更险。“马六把铜钱往怀里一塞:“那就还是三十文?““到时重新定。““行,别少就行。“这句话听着粗,却让陆衡心里一动。十日前他在青河只是一个出了事故随时会被推出去顶罪的小吏。现在已经有人不是因为官府征发,而是因为相信他的价、他的牌、他的承诺,愿意问下一趟去哪。与此同时,苏晚棠带来的消息却让这点喜意迅速消失。广通行在青河的伙计刚送来急信:崔家正在大量收购青河仓周边的草料、车轴木和麻袋,还以高价挖走了三个熟悉北原线的老押手。他们没有兵,也没有官印。却在买一条粮路最不起眼、也最不能缺的东西。陆衡看着那封信,终于明白崔定河所谓“从源头断粮“未必是去烧仓。烧仓太蠢,也太容易定罪。真正聪明的做法,是让仓里明明有粮,却没有袋、没有车、没有牲口、没有愿意走的人。那才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仗。“我要回青河。““不是去押下一趟粮。““是去把谁能让粮出仓这件事,重新定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