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暴雨红色预警那天,地下车库积水暴涨到一米多。
  我抱着哮喘发作的女儿困在通风管下。
  老公林溯开着救援艇冲进车库,我哭着喊先救孩子。
  他却把艇停在初恋孟甜甜身边,先拉起她那只被雨水打湿的鞋。
  “她体质弱,鞋湿了会发烧。”
  我求他看女儿一眼,女儿嘴唇已经憋青。
  林溯冷笑:“让她吹吹风清醒下,别学你一惊一乍。”
  孟甜甜坐进艇里,用干毛巾擦脚,还笑着说:
  “姐姐,孩子没事的。”
  水漫到胸口时,我抱着女儿爬通风管,她在我怀里一点点窒息。
  凌晨,孟甜甜朋友圈晒出那条干爽毛巾。
  配文:【被人偏爱的感觉,比暴雨里的热水还暖。】
  同一时间,林溯发来语音:
  “闹够了就带念念回家,别耽误明天拍婚纱照。”
  我给女儿换上白色寿衣,把她冰冷的小手放进袖口。
  然后把林溯的牙刷、衬衫、拖鞋,一件件扔进楼下垃圾堆。
  窗外的雨停了,天光破晓。
  我和林溯七年的感情,连同念念的呼吸,一起留在了昨夜的泥沼里。
  再也捞不起来了。
  ……
  “妹子,这件衬衫还挺新,真不要了?”
  收垃圾的大叔捏住衣领,袖口露出念念用歪针脚缝下的一个小太阳。
  “不要。”
  “这双拖鞋也才穿过几回吧?”
  “都压了。”
  他又翻出那支贴着爸爸字样的蓝色牙刷。
  “孩子给贴的?要不留着?”
  “压碎吧。”
  垃圾车的压缩板缓缓合拢,小太阳最先被污水浸透,随后连同牙刷一起陷了进去。
  大叔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我回到楼上时,门锁正响。
  “姑妈,你这备用钥匙还真管用,她连锁都没换。”
  林溯的表妹林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盒燕窝。
  婆婆跟在后面,看见我,脸先沉了。
  “你在家怎么不开门?”
  “没听见。”
  “念念呢?”
  我的手指停在行李箱拉链上。
  这是从昨晚到现在,林家第一个问起念念的人。
  “她……”
  “让她别乱碰这两盒东西,是给甜甜补身子的,一盒八千多,她摔了你赔不起。”
  婆婆把燕窝放上桌,没让我把话说完。
  林佳捂住鼻子。
  “这屋里怎么还是一股药味,呛死人了。”
  “念念每天要雾化。”
  “一个小孩哪来那么多病,还不是你太紧张,没病都养出病了。”
  她用鞋尖把沙发旁的橡皮泥盒踢开。
  一只紫色的小泥人滚出来,歪歪扭扭地停在她脚边。
  “别踩。”
  我的声音很轻。
  林佳低头看了看,反而抬起鞋。
  “你说这个?”
  鞋底落下时,小泥人的脑袋、身子和胳膊断成了三截。
  “这种破烂留着干什么?甜甜姐刚给表哥买了一万多的机械键盘,那才叫礼物。”
  泥人的肚子上刻着两个字。
  爸爸。
  念念手小,捏不好人的五官,揉坏了三次才做好。
  她一直舍不得送,说要等拍婚纱照那天,偷偷放进林溯的口袋。
  “宋知意,你看什么看?”
  林佳把鞋底在地垫上蹭了蹭。
  “几块泥而已,你不会又要发疯吧?”
  我蹲下来,把断掉的脑袋捡起。
  一只胳膊压扁了,已经接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把碎片装进念念昨晚换下来的外套口袋,叠好衣服,放回她的小椅子上。
  婆婆的脸色缓和了些。
  “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阿溯昨晚守着甜甜,一宿没合眼,刚睡下,你别打电话闹他。”
  “她发烧了?”
  “淋了那么大的雨,能不发烧吗?”
  婆婆打开冰箱,指了指里面的鸡。
  “你把土鸡炖上,中午给甜甜送过去。”
  “鸡皮去干净,别放姜,她心悸,吃不了刺激的。”
  林佳接过话。
  “用念念那个粉色保温桶吧,保温时间长,甜甜姐去医院总吃不上热饭。”
  “我不熬。”
  婆婆以为听错了。
  “什么?”
  “她要喝,让林溯给她熬。”
  “阿溯一个男人哪会这些?你是他老婆,照顾一下他的朋友怎么了?”
  “朋友?”
  “你少阴阳怪气,人家甜甜昨晚差点吓出心脏病,还替你劝阿溯回家。”
  婆婆把鸡往我面前一推。
  “赶紧弄,她十二点前要喝。”
  我站起身,看着她。
  “她死不死关我屁事。”
  婆婆的巴掌落下来,耳朵里嗡了一声。
  “你这张嘴怎么这么毒?”
  “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把一个病秧子当宝。甜甜要是嫁进我们家,哪会像你这么不懂事。”
  林佳拉住她。
  “姑妈,别气坏自己,甜甜姐还等着汤呢。”
  我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从抽屉里拿出户口本。
  婆婆追了两步。
  “你拿户口本干什么?”
  “办手续。”
  “又想拿孩子吓唬谁?阿溯都答应补拍婚纱照了,你还不知足?”
  我拉起行李箱。
  “这套老破小留给你们当棺材吧。”
  “宋知意,你有本事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好。”
  门合上前,她还在后面喊。
  “走可以,先把鸡炖上,甜甜中午等着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