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落水点大约十五丈远的水面上,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冒了出来。月白色的衣衫在水下张开,发髻散了,青丝糊了满脸。那个矫健的身影,谢信认得。是她,韩知微!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不要命了!胡闹!韩知微听着谢信的心声,一声比一声冷冽,但她无暇顾及。她正朝着六皇子翻船的方向游过去,速度比禁卫都要快上许多。谢信见此,眉宇微微舒展,眼中掠过一丝极快,难以形容的光。果真有趣!以后日子定不会无聊。周庭鹤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变脸还挺快。”他望向湖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韩家姐弟果真是个宝藏,一点点发掘,一点点让人刮目相看。”谢信没理他。“啧啧啧,”周庭鹤一秒变脸,吊儿郎当地砸着嘴,“认识你这么久,头一回见你有点正常人该有的表情。”谢信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你再多啰嗦一个字,下个月藜照书院的拨款你自己去户部要。”周庭鹤立即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但嘴角的那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谢信重新将目光投向湖中,手指慢慢放松。不过几息,韩知微已然游到六皇子翻船的区域。水面上飘着碎木片和几只桨,到处都是乱扑腾的人影。韩霆正在不远处拽着一个不太会水的队友往岸边拖,嗓门还是那么大:“别慌!别乱扑腾,我拼了性命也会保你们无虞。”韩知微见韩霆自救之余还能救人,心里登时舒了一口气。得亏之前强烈要求霆弟必须要学会凫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韩知微回过头,岸上乱成一锅。还真忍不住动手了。是顾姨娘还是国公府?韩知微又望着湖面上浮着的龙舟碎片,心里忍不住嘀咕:翻个船而已,有必要碎成这样吗?
思绪走到这里,韩知微不由面色惊变。安王殿下。这一刻,一道霹雳划过脑海,惊得韩知微浑身冰冷,难以名状。若六皇子安王真的出事,韩霆作为同船桨手,必定难辞其咎。韩家与顾家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有人趁机打压顾家,打压贵妃与楚王……想到此处,韩知微猛地一个激灵,拨开额前碍事的青丝。她没有去找韩霆,目光而是在水面上扫了一圈。看见了。水底下,一团小小的明黄色身影正往下沉。安王的衣袍被水浸透,手脚乱挥,拼命往上扑腾。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力气小,已经被呛了好几口水,眼看就要彻底沉下去。韩知微迅速调整姿势潜入水中。发现更可怕的是,水下忽然一双手攥住安王脚踝猛拽。紧随其后,那人自后方死死捂住安王的口鼻,执意要将他溺毙在水中。韩知微脸色巨变。来不及搬救兵了。她调整呼吸,整个人宛如离弦之箭,朝那个黑色人影冲了过去。湖水浑浊,水下视野受阻,韩知微凭着前世的水性精准游到那俩人的位置。六皇子将要失去意识,手脚慢慢停止挣扎,慢慢瘫软下来。神不知鬼不觉,日后打捞上来也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权当溺毙。情况危急,韩知微在最后一刻撞了过去。她的肩膀狠狠撞在那人的腰侧。那人被突如其来的一撞,蓦然松了手势,往旁边歪了一下。回过头来,水中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韩知微没有恋战,以她如今的身子,偷袭成功已经相当不错。她一把捞住快要沉到水底的安王,单手扯住他的衣领,拼命蹬水上浮。黑色身影想要追上来,但水中的禁卫已近在咫尺。他犹豫一瞬,转身朝相反的方向潜走。
哗啦……韩知微托着安王的脑袋冲出水面。岸上响起一阵比方才更加振聋发聩的惊呼。“是六殿下!六殿下被救上来了。”“天爷啊,是刚刚落水的那姑娘救的。”“她会凫水!她居然会凫水!”韩知微刚带安王钻出水面,安王便被赶来的禁卫和桨手接过,带向岸边。她刚游到岸边,沈念樱匆匆忙忙小跑过来,手里正捧着件披风。是沈念樱方才回过神来后吩咐丫鬟寻来的,来得很是及时。这厢韩知微一爬上来,沈念樱便将披风抖落,立刻给韩知微抱个严严实实。“走,先去更衣。”韩知微倒是不在乎,现代三点式都是说穿就穿,何况现在还有一身衣衫在身。可如今她算是看清了这吃人的封建礼教。她不在意名声,但名声确实能轻而易举毁掉一个人。上岸后,韩霆这时才注意到自家姐姐的模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姐?你为何在水里?”韩知微没空跟他解释,只是用力推了他一把:“别管我!救人要紧。”性命攸关。韩知微赶紧凑在韩霆耳边耳语一番。语毕,沈念樱拉过韩知微,步履匆匆。擦肩而过,韩霆与沈念樱不经意对视一眼,他眼里满是感激,她报以一笑。是她!鹅黄的短打,仗义周全的举止,完完全全击中了韩霆那颗从未萌动的心!她与姐姐相识,甚至交好。这一刻,韩霆忍不住心花怒放。此时,安王瘫卧岸边,脸色青灰,唇瓣泛着乌紫,胸口微弱起伏,任凭御医施针施救,气息仍旧几近断绝。静妃踉跄奔至,一见爱子这般模样,瞬间溃不成声。她全然不顾皇家体面,扑跪在地,颤抖着手想要去碰六皇子,又怕惊扰了他,只紧紧拉着他冰冷的衣袖。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眼睁睁看着御医摇头,几乎昏死过去。韩霆出列拱手行礼:“静妃娘娘,人命关天,草民有一法子,愿意一试。”静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无论是何人用何法子,她都愿意一试。“快!赶紧!”韩霆几番按压渡气,安王猛地呛出一大口湖水,艰难地吸进一口气,睫毛微弱颤动。静妃见状,紧绷的身子霎时松软,立刻将虚弱的安王紧紧拥入怀中,涕泗横流。她什么礼数、规矩都抛诸脑后,一遍遍轻声唤着安王的小名,怀抱不肯松开半分,劫后余生的后怕与狂喜悉数融进呜咽之中。安王无力靠在自己母妃怀里,微弱地喘着气,指尖轻轻钩住静妃的衣摆。他微红的眼眸里没有害怕,只有无穷尽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