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系统性地做空我们。”
……
九月二十四日，晚上八时。
紧急董事会在东电的总部召开。
那座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的灰色巨厦，距霞关政府办公区仅一公里之遥，正门对着常年车流滚滚的内堀通。
夜色中，楼顶上红白两色的「TEPCO」标识被暴雨反复冲刷，像一盏不肯熄灭的霓虹灯；二十八层的大会议室灯火通明，落地窗外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与会者一张张紧绷的脸。
会议室内的烟雾浓得几乎要触发火灾报警器。十二名董事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绝望。
“直接说结论吧，铃木君。”中村社长声音沙哑。
财务总监铃木站起身，手里那份报告明明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他整个人都抬不起头。
“截至今日收盘，公司市值较雷曼事件前已蒸发54%。更要命的是我们手上的现金流，由于评级下调、银行惜贷，加上股价暴跌导致我们的股票质押融资额度被削减……”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所有人都知道、却无人敢面对的数字：
“一笔一千八百亿日元的公司债，将在这个月的三十日，也就是六天后到期。公司目前可动用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不足以覆盖本息。”
“技术性违约。”
中村闭上眼，“一旦发生，根据债券条款，所有未到期债务将同时触发加速偿还条款。债权人可以申请公司破产重组，或者……”
“政府会介入，我们会被‘临时国有化’托管。”
一位董事接话，声音里满是苦涩，“到时在座的各位，不仅财富归零，还要背上经营失败的骂名，甚至可能面临股东集体诉讼。”
长桌上传来玻璃杯被捏紧的脆响。
“出路呢？”
有人试探性地询问。
“我的建议是出售部分资产，尽可能地换取现金流。”
铃木长叹一声。“非核心资产已来不及变现。唯一能吸引买家、且价值足够覆盖债务的只有我们手上的核电站。卖掉福岛第一核电站能给我们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现在卖？谁肯接？”
常务董事佐藤猛地拍桌，“那是全世界都知道的烂摊子！安全数据造假、设备老化、废炉费用预估超过两万亿日元……谁会在这个时候当冤大头啊？”
“不卖掉那座旧核电站，难道要把最值钱的柏崎刈羽核电站卖掉吗！”
另一位董事当即反驳道：“哪怕折价出售，只要能换来至少一千八百亿现金避免违约，我们的股价就有可能稳住！银行也可能重新考虑……”
“折价？折多少？三折？两折？那还不如违约！”
“你疯了？！违约就是死路一条！”
董事们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大楼的屋顶。就在混乱达到顶点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这一切是不是有些太可疑了。”
说话的是在场最年轻的董事，宫本。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雷曼破产，全球危机，倒霉的不只是我们。但东电的股价跌幅远超同业，评级下调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做空力量的集中度也高得可疑。”
宫本慢慢地说，“而且，你们还记得吗？去年开始，就有一家新兴能源公司，通过中间人频繁接触我们，表示对‘福岛核电站的未来转型’有兴趣。”
“你们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宫本的话让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死寂维持了大约三秒。
“噗——”
坐在宫本身边的佐藤第一个笑出声，随即像被传染一样，干涩的笑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原本压抑的气氛被年轻董事的“笑话”暂时缓解了一些。
“宫本君，你被噩梦吓糊涂了？”
坐在宫本身边的佐藤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掏出手帕擦着眼角的笑泪，“你说的那家公司我有印象，是最近那个经常上电视，搞地热发电的小子？他才多大？还不到三十岁？你认为他能操控全球评级机构？他能指挥华尔街的对冲基金？”
“宫本君，你这个笑话……”
铃木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笑泪。“可算是给这屋子透了点气。要是那个搞地热发电的三十岁小子有这本事，我现在就该去给他当司机了，还在这里开什么会？”
“你怎么不说雷曼兄弟是被他搞破产的呢？”
佐藤的话让会议室内再响起一连串的哄笑声，不过这笑声中不但没有多少嘲弄，反而有些许感激的意味。
几位看着宫本长大的老董事都以为这位年轻的后辈是在讲笑话缓解会议室内的压抑气氛。
“我当然不是说他能操纵一切。”宫本皱起眉头，坚持着自己的主张。“但这一切的时机，对我们最不利，对他……似乎最有利。”
“只是巧合而已！”
中村社长烦躁地挥手，显然他并没有兴趣继续这个话题。“现在不是搞阴谋论的时候！我们只有六天时间！六天！”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日本地图上那个红圈，那是福岛第一核电站所处的位置。
“我同意铃木君的提议，出售福岛第一核电站，换取现金流，避免违约。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那个搞地热的公司我们可以联系一下，看看他们的报价。”
说到这里，作为社长的中村顿了顿，似乎试图替宫本挽尊。“不过，为了尽可能的回笼资金，我们需要寻找更多的卖家。你们说呢？除此之外我会亲自去霞关，看看政府那边愿不愿意出手帮忙。”
“同意。”
“就按照中村社长的想法办吧。”
“我没异议”
看到董事们达成了共识，中村社长把目光投向长桌尽头一直沉默的会长。
会长微微颔首：“就这样吧，散会。”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英雄”降临
九月二十五日，下午六时。
经济产业省大楼，紧急对策室。
会议已经拖拖拉拉扯了几个小时，桌子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续了不知道多少轮的茶水也早就凉透。经济产业省下属部门的代表们坐在会议室里，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疲惫和焦躁。
“说白了，这是个死胡同。”
金融厅的代表摘下眼镜，用力掐了掐鼻梁，“东电要是真违约，整个公司债市场都得跟着地震。可咱们要是接手搞国有化？骂声能把霞关给淹了，外头的资本也得吓跑！”
“现状是，无论向哪个方向走都可能衍生出严重问题，我们必须要慎重探讨。”
资源能源厅的长官接话，嗓子哑得厉害。
他主管的部门正是这件事的旋涡中心。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抱怨东电那帮人的短视，最终也只是烦躁地挥了下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死气沉沉。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东京的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跟眼下这局面一个德行。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和事务次官兜里的私人手机，几乎同时响了。
安藤事务次官瞄了一眼手机屏幕，眉头微动，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先接了手机。他没怎么吭声，就听着，偶尔“嗯”一声。两分钟后，他撂下电话，眼里那点疲惫没了，换上的是刀锋似的亮光。
“都醒醒神，是好消息！”
放下电话的安藤事务次官开口打破了屋里憋闷的空气，“咱们在这儿愁得快掉头发的时候，外头有人往这死棋盘上，扔了颗够分量的棋子。”
说完，他朝资源能源厅长官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接还在响的内线。
资源能源厅长官拿起听筒，嗯啊听着，脸色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这真能行？”的复杂表情上。他放下电话，转头看向一屋子同僚：
“东电那边的线人发来的消息……他们说有家民间企业，正式提出来要买福岛第一核电站。报价是……两千亿日元，全部用现金交易。”
“两千亿？！现金？！”金融厅代表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