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沈惊风远赴边疆的前夕,叶倾城就说过,如若二人谈婚论嫁,他来叶府。
起初沈惊风问:“你不喜欢沈家吗?”
“不,我很喜欢。”叶倾城直视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为何?”沈惊风有几分疑惑。
“我家,就我一个了。”
叶倾城依旧平静,言简意赅:“我不能走。”
“那我陪你,留下来。”沈惊风握住了她的手,“倾城,等我回来,同你一道成婚。”
碍于这个时代的迂腐,根深蒂固的环境思想,叶倾城从未想过能够多么顺畅。
但沈惊风的利落叫她诧异。
她问:“你不怕流言蜚语?”
“不怕。”沈惊风俊雅浅笑,“将与我成婚的是你,又不是流言蜚语。”
叶倾城一怔,旋即低低地笑了,反握住沈惊风的手。
京都静谧,白色的月光下,彼此十指紧扣。
“沈惊风。”
“怎么了?”
“活着回来,我等你。”
“好。”
他不会死。
也不敢死。
叶倾城的要求,沈惊风合该三年前就提出来的。
奈何他将要戍边,父母若是不应允的话,他又不能调和,只会让叶倾城难堪。
而等他三载归来,正酝酿措辞打算和父母坦白时,哪知沈国山和郑蔷薇正有此意。
“父亲,母亲,孩儿原想你们会不允我去叶家的。”
沈惊风红了眼。
作为孩子,他不可能完全只顾自己的想法,不考虑父母的心情。
“怎会不允?”郑蔷薇笑道:“你要去的那可是丞相府,反倒是委屈人倾城了才对。”
沈国山点点头,“你娘说得对。”
“是儿子肤浅了。”
沈惊风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望着窗外微微摇晃的枝影,心里头有着极致的满足。
再过不久,他就要去丞相府,和他年少时便已心悦的女子,结发为夫妻了。
这一日,他等太久,太久了。
……
丞相府。
叶家。
郑蔷薇握着叶倾城的手说:
“倾城,惊风那孩子沉稳,品性好,对你一往情深。做母亲的,知道他。
当时他以为再也遇不到你了,便做好了此生不娶的准备。
日后,阿姆就把惊风交给你了。愿他能和你,白头偕老。”
叶倾城抬起眼帘注视着白了发的阿姆。
幼时,她便喜欢阿姆、阿姆地跟在郑蔷薇身后叫。
她和这个世道有些格格不入。
她怕自己忘掉原来的地方,便喜欢偷偷作画。
要记下那些记忆。
祖母还以为她中邪了,要把她关禁闭,请道士来驱邪。
那时恰逢郑蔷薇来府上做客。
郑蔷薇把散落在地上的画作一一拾起。
“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孩子要驱什么邪?”
她怨怪问。
祖母指着那些画,神色动怒:“蔷薇,你看看,这画上的都是什么,简直就是妖邪!”
那些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是郑蔷薇从未见过的。
画上:泼墨的日头旁侧,还有翱翔的东西,里头还坐着不少人呢。
街上没有马车,更没有马,都是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
“倾城,你告诉阿姆,你为何会画这些?”郑蔷薇问。
“那是我向往的世界,阿姆。”
“向往什么?女子袒胸露腹,披头散发吗?成何体统?”祖母拐杖砸在地上的威严,堪比闷雷。
叶倾城挺直脊背问:“祖母,我向往女子也同工同酬的世界,女子脚底下的路,不只有一条,有千千万万条。女子的声音,不再渺小,会震响世界。”
祖母的拐杖打向了叶倾城。
郑蔷薇抱着叶倾城,那一拐杖打在了郑蔷薇的身上。
祖母惊讶:“蔷薇,你何必呢!”
郑蔷薇毫不在乎,则笑着说:“老夫人,我也向往那样的世道呢。你呢,你向往吗?”
祖母愣住。
向往吗?
也许吧。
“你也跟着瞎闹,那种没由来的地方,谁会向往。”
但后来,祖母久病缠身,弥留之际握着叶倾城的手问:
“倾城,祖母死后,能去你画里的地方吗?”
“能的,祖母,你能去的。”
“那就好。”
祖母的手垂落下来。
叶倾城的泪也滴在了祖母的手背。
后来,人们匆匆来往祖母的房间,直到挂满了白布。
喧嚣声中。
叶倾城对祖母磕了个头。
……
叶倾城抽回了心绪,凝眸看着郑蔷薇。
“阿姆,我不会辜负惊风的。”叶倾城郑重地说。
“好孩子,相信惊风也不会辜负你的心意。”郑蔷薇道。
沈国山喝了口茶,咳嗽两声:“虽是惊风来丞相府,但该有的礼数,一份都不能少的。”
叶乾云感激涕零地看着沈国山,瞧那架势,倒不像是俩孩子成婚,反而像他要嫁给沈国山了。
他还像从前那样,极其崇拜沈国山。
沈宁喝着茶,偏头看来,对上郑蔷薇的眼神,当即挪走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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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阿宁,可得抓紧了。”
郑蔷薇听说不少达官显贵想给燕云澈的后院塞人。
好在燕云澈一门心思都在沈宁的身上,对于这些行径,只有嫌恶。
“母亲”沈宁说:“等解决掉诛月阁的事,我会考虑的。”
沈国山赞同道:“诛月阁的事,重中之重,确实不容疏忽。”
叶乾云侧目。
“诛月阁?”
他不曾听说过。
“怎么取这么个大不敬的名字。”
叶乾云细思过后,皱紧眉头。
沈宁:“叶叔,你还不知道吧,诛月阁针对女帝,而绝对拥护女帝的,是我和倾城阿姐。现下,听闻诛月阁各地煽动官员,试图分裂君臣社稷。”
叶乾云当即就想到了关誊槐。
关誊槐是他的旧交。
“叶叔,你也得当心被那些人盯上。”沈宁挽唇一笑,“盯上也无妨,我叶叔自不会着了奸人之道。”
对上沈宁崇拜炙热的目光,叶乾云有几分心虚。
好几回和关誊槐饮酒之时,他险些着了道。
回府后。
每到午夜,对女帝的感恩便多了一丝怨憎。
难不成,关誊槐也是诛月阁的人?
叶乾云陷入了沉思。
而沈宁等人陪着叶倾城操持了一些婚事相关后,斜阳西下,方才打道回府。
于丞相府的园中,和关誊槐、陶堔擦肩而过。
沈宁多看了一眼。
沈凤仪揉着猫说:“就是他们。”
沈宁挑挑眉,笑意丝丝漾在眼底,如波光粼粼的湖泊。
她会顺藤摸瓜,将诛月阁连根拔起。
要这大燕的月亮,永远不落。
“楚夜有消息了吗?”
回去的路上,沈宁问。
沈凤仪摇摇头:“都找了,没有找到。”
沈宁:“再接着找吧。起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自从换帝,埋葬完父亲,楚夜便失了踪迹。
对他而言,沈宁是杀父仇人。
但他父亲的罪行罄竹难书,又不得不死。
而沈宁,则是他年少生涯里最遥不可及且心心念念的那一道光。
徒留的岁月,不过是终日折磨自己。
于是,他毫不犹豫走出了京都。
没人知他去向,知他死活。
沈宁忙于事务之际,也没忘记托人去寻楚夜。
她只想。
哪怕楚夜死在了大江南北的某个地方。
起码,能为他收尸。
而不是做那受人欺负的孤魂野鬼。
叶府。
关誊槐和陶堔携礼,上门赔罪。
“老兄,都是关某的错,都怪关某这张嘴,贱的——”
关誊槐倒也不客气,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面庞。
嘴角登时溢出了血迹。
用力程度,可见一斑。
关誊槐哭哭啼啼的。
“老兄,那晚贪杯误事,说了伤感情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你我兄弟多年,可别生了嫌隙才好。”
叶乾云是舍不得这两位兄弟的,沈宁的话却响在脑子里迟迟不散。
“当年。”
叶乾云哽咽:“叶家出事,京都的勋贵都避之不及,唯有关兄、陶兄你们二人,愿意见我。我是记得这份雪中送炭之情的。”
“老兄,我们虽不是血亲,你也把我们当亲兄弟来对待。”陶堔擦了擦泪,“这么多年风雨都过去了,临了临了可别真伤感情。这回,你就原谅关兄吧。他酒多失言,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
陶堔踢了一脚关誊槐,“关兄酒劲上头,婆娘都打。”
叶乾云皱了皱眉,“你如今饮酒,还会打你那娘子?”
关誊槐赶忙摇头如拨浪鼓。
“不会,不会,早就不会了。”
说着,刚还一把眼泪的脸上,堆满了讪笑。
“自打从前被你训过,老弟我可就不做这事了,那婆娘我就算再看不顺眼,喝酒醉我都不敢打啊。”
“这就对了,到底是你结发的妻子,是要和你相依为命的人,岂能动手?”
叶乾云摇摇头,叹息:“若我妻子还在,该多好。倾城如今有出息了,她定会高兴的。”
他的妻子,最喜欢女娃娃了。
不生个女孩出来,不肯罢休。
这才有了幼女叶倾城。
关誊槐想到叶乾云的亡妻,咽了咽口水,眼神出游显然已经浮想联翩。
他从不信什么一见钟情。
直到,他遇见了叶倾城的母亲。
陶堔察觉到关誊槐犯混,用脚暗暗踢向关誊槐,并瞪了眼。
关誊槐打算笑着蒙混过关。
“今夜还早,你我兄弟三人,不如畅饮?”陶堔问。
叶乾云:“说的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来,兄弟几个喝个尽兴。”
酒过三巡,关誊槐凑过来神色不轨地问:
“叶老兄,我见沈家的人来了,是不是在商议婚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快了。”叶乾云没心没肺牛饮一口。
“等倾城去了沈家,这偌大的丞相府,可就剩老兄你一个孤家寡人了。”
关誊槐勾着叶乾云肩膀,“老兄莫要难过,到时候我们肯定时常来陪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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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剩我一人的。”
叶乾云喝得满面通红,摸着关誊槐的脸笑道:“沈家那两位可说了,等成婚后,让惊风来丞相府。”
“沈家当真同意了?那沈惊风可是沈家的长子,岂容他上门?”关誊槐惊愕。
打死他都不相信叶乾云的说辞。
陶堔都觉得叶乾云是失心疯了。
“起初我也不信,但沈老将军他仁义啊。”
“那沈惊风呢?沈惊风也同意?”
“那孩子对倾城情根深种,非倾城不娶,哪会拒绝?”
关誊槐面容扭曲了腰。
他膝下只有四个女儿。
一直生,怎么都生不出儿子。
从前忌恨叶乾云有六个儿子,后面见叶家大势已去,有灭门之害,旁人纷纷避之不及,他倒要去看看叶乾云的落魄,想到这厮要断子绝孙便有点儿痛快,哪知叶乾云还承他这一份情,认为他是雪中送炭,关誊槐谈起来就觉得好笑。
这叶乾云简直就是个蠢人!
好不容易熬到叶乾云只有个女儿了,就想看叶乾云的笑话,哪知沈家长子居然愿意上他叶家的门。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叶乾云到底在外踩了什么狗屎运带回京都来有这好事!
“我定要好好对待惊风,不会让他在叶家受委屈的!”叶乾云拍了拍胸脯。
关誊槐扯了扯嘴角。
陶堔的眼神却暗了下去。
叶倾城既要上门的话,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岂不是也可以上门。
要知道,丞相官位背后的权力,无穷尽也,对子孙后代都是好事。
届时,他陶家一族,都会跟着鸡犬升天。
烛光摇曳。
外头打了个闷雷,然后下起雨来。
从淅淅沥沥,到滂沱砸地。
屋子里头饮酒作乐的三人,心思各异。
却说关家。
关誊槐是个守城的副将。
家中有个从乡野之地跟着迁来京都的妻子,和四个女儿。
“娘,你还疼吗?”
幺女泪眼汪汪地看着鼻青脸肿的母亲。
大女儿是个脾气刚烈的,一回来就掀开母亲的袖子,看到触目惊心的竹条打下的血痕,怒问:
“他又打你了?”
“没事,我自己不小心的。”
刘氏摘下袖衫。
二女儿阴阴沉沉,说:“大姐何必多问,有哪天是不挨打的吗?”
除了大女儿外,刘氏和另外三个孩子,时常被关誊槐抽打。
关誊槐还不允许孩子们去上叶倾城和沈宁创办的女子学堂。
“我去杀了他。”
大女儿关艳从灶台拿起刀就要冲出去。
刘氏紧抱着关艳的后腰。
“别,别去,算娘求你了。”
刘氏跪在了关艳面前,泪如雨下,“你会进大牢的,艳儿,不要去,弑父的人死了是要下地狱的。”
“下就下,我早就在地狱了,还怕什么地狱吗?他关誊槐把我们娘几个当人看了吗?”
关艳严肃道:“娘,你听我的,我攒了点钱给你们,到时候我宰了他,你们就自由了。”
“可没有你父亲庇护,我们就算再自由,也不能谋生啊。”
关艳的眼神有些失落。
幺女小妹吓得坐在地上哭。
二妹习惯了。
三妹竟在看书。
荒唐又神奇的一幕。
帘子后,传来了拍掌声。
“啪,啪,啪。”
关艳警惕地看过去,“谁在那里?”
二妹掀开帘子,却发现一袭红衣的女子坐在那椅上,不疾不徐喝了口茶。
旁侧还有个抱着小狸猫戴着面具的黑衣女子。
沈宁放下茶杯,对几人露出了笑。
“初次见面,介绍一下,在下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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