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子们的出现,宛若天边的金色朝霞,驱散了京都头顶的暗。
也让死气沉沉的学堂,焕然一新了。
沈宁诧然地看去——
“将军,我偷溜出来的。”
年轻的女孩对沈宁眨了眨左眼。
沈宁哑然失笑。
又一个女孩路过时说:“将军以诚待我等,我等必以诚待将军!”
埋下什么样的种子,来年就会开出怎样的花。
这些花儿,向阳而生。
在京都的夏天看来,姹紫嫣红的蓬勃。
沈宁眼睛蓄了热泪,笑着送一个又一个的学子进了学堂。
她会是,这些人对抗世道的底气。
她不能倒下!
马车里的八王一手推翻了小桌上的茶壶、托盘等。
“这群蠢货,可知自己与谁为敌,小小女子,还想翻天,真信了沈宁的邪不成。”
这时,柳青青途经沈宁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对着沈宁行了行礼。
“进去吧,青青。”
柳青青凝重道:“将军扶大厦之将倾,救百姓于水火,挽正道于崩殂。我宁可信聂荃大人学术不精还以身入局,也不会信天煞孤星和卦象之说。若当真如此,那这世上邪必压正,正无处立,自长歪风邪气,再无正道,而只有那真正该死的祸害遗千年了!将军,青青虽不习武,只懂医术,但也想成为将军这样的人,立于尘世之中,俯仰无愧,来去自如皆凭良心,行端影正是非公道自有后世评说!”
沈宁震撼地看着柳青青。
眉目稚嫩的孩子如此老练。
她是天生的医者,从无师自通,到自成一脉。
其余在侧的学子们,纷纷对着沈宁行礼,才进学堂。
“大人的事,大人会处理好。”
“那就,请将军务必照料好自己!”
柳青青看着沈宁的神色,想要为沈宁把脉,但碍于人多,还是想等傍晚再说。
“我会的。”沈宁回答道。
柳青青看了看燕云澈,再次行了个礼,随即进入学堂。
学堂的学子们,都不是轻易来到此处的。
她们走了一段崎岖的路,逆了父母之命,用自己的法子,抵达学堂。
有女孩对着母亲问:“母亲,我是赔钱货吗?”
母亲回:“你怎么会是赔钱货呢?这是谁说的!”
女孩:“是祖父说过的话,那时我小,但我记得。”
母亲将她抱在怀里。
“傻孩子,你不是赔钱货,你是娘亲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
“那你甘心,我碌碌无为,行尸走肉一世吗?我想学点真本事,我要有真正的立世之道!我不想依附任何人,我要成为我自己的树!娘亲,等我学有所成,我可以庇护你,庇护爹爹!我也能扛起来!”
“可是……将军她要不行了。”
“她能行!她是沈宁,她能行!”
“去吧,去学堂吧。”
“母亲,人生的路很长,我见识过了读书的妙趣,不想再枯燥麻木。”
母亲看着她精神抖擞去往学堂,笑了笑。
挺好。
她的孩子,会有着跟她不一样的人生。
年少的姑娘,会有满腔的热血。
用一身的正气,来对抗这世道的不公。
去吧。
去走母亲没有看过的天地。
……
接下来的日子,沈宁的畏寒加重,昏厥在清幽堂。
再醒来时,得知了身中毒疫的消息。
医师:“毒疫,已经漫入骨髓,直逼将军心脉,一旦心脉染毒,无力回天!毒疫还具有不稳定的传染性,诸位接触将军,定要多加小心,将军的住处,也要多烧艾叶。”
郑蔷薇当场晕了过去。
沈惊风抱住母亲。
沈国山是最镇定的人,但次日却不曾醒来。
医师说是气血上冲,犯了脑疾,需要时常躺着。
沈家的天,一夕之间变了。
沈宁中了毒疫的消息被按了下来。
郑蔷薇、沈惊风、虞欣等抢着进去照顾沈宁。
“母亲,只可一人照顾小宁,让我去就好,我身强体壮,不怕什么。”沈惊风说。
“惊风!”
郑蔷薇红着眼睛,“小宁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她不是个坏孩子,老天为何要这般对她。”
虞欣:“让我去,我有照顾人的经验。母亲,当下,不能乱!你要坐镇在府中,大哥也要处理诸多事宜,我去照顾小宁!”
“我去吧,二嫂,你和二哥也要陪着孩子们。”沈修白说。
沈宁中毒的事,都没跟沈青衫说。
沈青衫是最小的孩子,都不想让他担当太多。
“母亲,大哥,毒疫之事,是被下了毒才有的。”
沈凤仪提着郑千金前来,将人丢在了地上。
“凤仪,这是?”郑蔷薇擦了擦泪,稳住心态。
“母亲,是郑千金下的毒。”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千金,告诉姑姑,是你吗?!”
郑蔷薇知道,沈凤仪若无证据,绝不会肆意攀诬郑千金。
“姑姑,我没有,是凤仪姐姐诬陷我。”郑千金泪如断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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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这是怎么一回事。”
“母亲,小宁之前的畏寒就是毒疫发作迹象,郑千金进过厨房。”
“阿姐,我只是贪吃,才去厨房找吃的。”
郑千金委屈道:“我也不想小宁阿姐出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又何必给我安这样大的罪名,我可承受不起。”
沈凤仪一脚踹在郑千金的腹部。
郑千金捂着小腹,疼得面容扭曲,嘴角流血。
“你进厨房,用毒浸染了阿宁的食盘,只要一次就行了,小宁用这食盘用餐,久而久之,毒疫就会漫入骨髓!一旦涉及心脉,就已无力回天!郑千金,你还妄图狡辩,你自以为做事天衣无缝,想瞒天过海,然而你百密一疏,忘记了你放毒的那天,被偷懒的张婶看见了。食盘上的那些残毒,就是证据!”
张婶胆小怕事,不敢说,是燕云澈和沈凤仪查到了张婶头上,才知道其中原委。
后又查了食盘,确实留有残毒。
“就算你销毁剩余的毒气,只要进你院子查一查,就一清二白了。”
沈凤仪一脚踩在郑千金的脸颊,“郑千金,你最好祈祷小宁安然无恙,否则我用你的血肉来下酒,喂我院中狸奴,要你全家不得善终,凌迟而死!”
“我爹!可是你舅舅!你敢!”郑千金艰难出声。
“你且看我敢不敢。”
沈凤仪抬起了脚。
郑千金吐出一口气,松快了些。
怎知沈凤仪高抬起的腿,一脚踩在了郑千金的膝盖。
郑千金的身体登时如弓箭紧绷弯曲,发出哀嚎。
“啊啊啊啊!”
沈凤仪血红着眼,蹲下来,一手攥着郑千金的脖颈将她提起。
“你生生世世,也算不清这笔账,就算下地狱了,我也会追着你下去,要你,永堕阎罗地狱,永作厉鬼,不得好死!”
郑千金这才感受到了沈凤仪的可怕。
沈凤仪,是喋血的恶魔。
她会吃人。
吃了她的!
郑千金恐惧地看着沈凤仪。
郑蔷薇闭着眼睛,下令彻查郑千金的院子。
果然在树下的泥土里,找到了残毒,乃是毒疫的来源。
“郑千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沈惊风痛心疾首。
沈钰难以置信。
沈修白紧攥着双手,忍住下手的冲动。
郑千金见不得狡辩,笑出了声。
笑时,露出了带着粘稠血液的牙齿。
“是我又如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修白问。
“我不喜欢她,我讨厌她!”
郑蔷薇瞪着眼睛,“这样,还不够吗?!”
“砰!”
“啊啊啊!”
沈凤仪脚掌踩在她另一个膝盖。
郑千金的两条腿都废了。
“不够,远远不够。”
沈凤仪脸上浮现了叫人瘆得慌的笑,“我还没玩够呢。”
“凤仪……”
沈惊风担心地看向了她。
沈凤仪这样的状态,宛若死神。
一旦发起疯来,谁也阻挡不住。
“阿姐。”
帷幔里头,传来了沈宁虚弱的声音,驱散了沈凤仪心底的阴霾和誓要把天顶破的戾气。
“小宁。”
沈凤仪要冲进去。
“别进来,阿姐。”
沈宁颤声说。
沈凤仪泪如雨下。
她很少掉泪。
回回都是为了妹妹。
“阿姐,别难受,我没事哦。你乖乖的,知道吗?小宁没事的。”
“你疼吗,小宁。”
“我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她疼得快要死了。
像是马车在自己身上反复碾压。
像是被人折断了骨头卷成一团塞进地窖。
“你冷吗。”
“阿姐,我不冷。”
她快要冻僵了。
那种冷是从骨子往外渗的。
呼吸的空气都是冷的,从鼻腔冲向天灵盖。
“小宁,别怕,姐姐陪你。我会一直陪你的。”
“好,阿姐。有阿姐,我不怕。”
沈宁苍白地笑,眼梢垂下一滴泪。
阿姐。
你是天底下一等一好的阿姐。
我也想陪着你,很久,很久。
我怕你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会把流浪的猫猫都送到你的院子。
我要陪你过一个又一个的新年。
你若有中意的郎君,就带回沈府。
你若想要孤身一人,就自由自在。
你若想无所事事,小宁想养着你。
阿姐。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姐。
沈宁无数次恨自己没有早点找到阿姐。
她要去尽头的最阴暗处,带着她小小的阿姐回家。
她要用刀斩掉那些妖魔鬼怪,护阿姐一世安宁。
……
沈宁蹲在墙角,泪水划过苍白的脸,在下颌汇聚成珠,湿了衣襟。
她想保护的人和使命,还有很多很多。
女帝在等着她。
叶倾城和学堂的学子们都在等她。
她不想那些人,又回到了无人帮扶的深渊。
一成不变的世道,真该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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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的世道,她还要扭转!
……
郑远两口子在清幽堂外听见女儿的哀嚎,震怒不已。
徐嘉茗:“郑蔷薇,沈惊风,我真是来错了地方,沈宁就算病了为何要这么对待千金啊。”
屋门打开,郑蔷薇拄着拐杖走出来。
“沈宁中毒,是郑千金干的好事。证据确凿,谁也抵赖不了!来人,把郑千金关起来!”
郑蔷薇发号施令。
徐嘉茗震惊:“不可能,千金好端端的为何要对沈宁下毒,她对沈宁下毒对她有什么好处,她是脑子有病不成。”
“难道徐夫人觉得她的脑子很好吗?”沈钰反问。
郑远在看清证据后,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力竭而瘫在椅上,只说了一句:
“好蛇蝎的孩子,为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为父要和你断绝父女情谊。”
他一巴掌打在了郑千金的脸上,凑近时,却说:
“安心等着,为父会帮你报仇雪恨。”
郑千金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
……
夕阳,落幕。
……
毒疫,唯有天山可解。
百年来,天山拒不见客。
沈家决定好了,由沈修白来照顾沈宁。
燕云澈知晓沈宁中毒之事,却回了王府没再来沈家。
“不怪他。”郑蔷薇叹了口气。
“母亲,顾景南想见小宁。”沈修白得到消息,说。
“顾景南?”
郑蔷薇皱眉,满脸的厌恶。
想起往事,刻骨的恨意卷土重来。
辜负她女儿的人,该吞下千万根针窒息而死。
“他还有什么脸来沈家。”
郑蔷薇嗤笑,双手耷在拐杖之上,威严自现!
“让他滚!”
“母亲,小宁方才听到了此事,她同意见。”
“这……”
“母亲,相信小宁。”
顾景南被带来了清幽堂,一路上就察觉到了奇怪的氛围,沈家的事外头还不得而知。
沈修白递给他一块方巾,“用此遮面。”
顾景南不懂,但还是照做。
他用方巾绑在脑后。
尽管如此,还是能闻到浓重的烧艾草味。
当他看到沈宁,怔住了。
沈宁虚弱地躺着,面庞是病态的白,像抽干了血色。
“阿宁,你怎么了,是病了吗?”顾景南快步走向沈宁。
“我中毒疫了。”
顾景南的脚步戛然而止,脸色僵住。
“毒……疫?”
“时日无多了,景南,你要陪我最后一段日子吗?”
沈宁笑着问。
那笑,落入顾景南的眼底,像枯井中诱人跃下的厉鬼。
顾景南转身就跑,用力之猛之快绊倒在地。
身后响起了沈宁的笑声。
“顾景南,你还真是和从前一样,令人作呕呢。”
顾景南脚底抹油似得逃了。
“沈宁!”
他就留下这么一句话。
“燕云澈若知你身中毒疫,他也会逃的。”
顾景南匆忙逃走。
沈修白双手环胸给他开了门,戏谑地看着落荒而逃的顾景南。
阳光正好。
院子里,顾景南捂着鼻子往外逃。
一身白衣的燕云澈,快步向清幽堂来。
彼此擦肩而过。
“燕云澈,沈宁中了毒疫,你还要进去吗?”
燕云澈头也不回,进了清幽堂。
顾景南瞳眸紧缩,手掌颤动,咬了咬牙,一鼓作气冲出了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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