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勉强能够给围坐在它身旁的人带来些许温暖,但无法真正点亮长夜的黑暗。士兵们抱着武器已渐入梦乡,他起身离开人群,独自坐在颓圮的墙边,高大的身躯像是座沉默的荒山。从怀里摸出什么,就着还残余在这片土地的光,他凝视着。细微的重量,证明手中之物并不是什么幻想,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那是一块古朴的护符,工艺和时光一同浇筑起了它的厚重。不如其他饰品一般力求夺人眼球,这块护符并不精致,就像是故意不让除佩戴者以外的人发现它一样。手指轻轻摩挲着,他仍难相信所见的一幕。那一天,手中颤抖着的护符猛地炸开一条缺口,即将预示一个悲痛的事实。可就下一刻,轻柔的白光在护符上流转,本要崩溃的护符慢慢回归平静,连缺损都在刹那间修复如初。他从没见过这种情形。一点飘渺的希望,如荒草上的星火,难以遏制地在他心中燃烧。抬起头,望向东方,仿佛能感觉到仍有寒意的微风轻轻拥抱着自己,为他拂去身上的风尘。隐约能从那风声里,听见一声……“咳!咳!咳……”像是受了寒,他突然咳嗽起来。厚重的头盔下,本就沙哑的声音穿过呼吸器,显得更为粗糙。他的身体像是一具老旧的机器,发出如锈蚀的机械部件强行运作下才有的悲鸣,且难以停下。直到黑夜又恢复了沉寂,一点液体流经头盔的轮廓砸向地面,溅起些许尘埃。点点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即使没有光,他也清楚那东西是什么。随手擦了一擦,用脚扫了些尘土抹去地上的痕迹,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篝火,士兵们仍在睡梦当中——没人听到他身体发出的“警告”。尽管他们已经知道他的矿石病已十分严重,但他并不想让他们过多的担忧,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枷锁将他重重捆缚,这副饱经沧桑的躯壳已再难前行。他曾愤而暴起、扼住命运的咽喉将其轰入这片满是黑污的大地;时至今日,他仍和露出狞笑、静待他屈服的宿命死斗。可当四下寂静,再坚毅的灵魂也不得不去思考,这无法回避的结局到来之际,身边之人该何去何从……望着手里的护符,他有些出神。……手心感觉到些许微凉,我看着她所赠予的吊坠上那枚透亮的冰晶,有些出神。不会融化,但不冰冷。行驶在荒原上的载具颇为颠簸,卷起阵阵风尘,像是从开始就预示着此行不易。透过车窗,乌云密布,远远能望见名为“切尔诺伯格”的移动城市,那身死之后仍被狂徒所驱使的残骸。全副武装的干员们正抱着自己的武器闭目养神,就连对座那位貌似从来不眠的菲林也合上了眼。我清楚,面对将要到来的残酷战斗,所有人都应该好好休息,尤其是我这个指挥官……但当预知将要面对的人和事后,就连纯属敷衍了事的合眼,我都难以做到。这些天里,除了被阿米娅和她强迫着去床上躺了一会儿,我基本没有睡眠。毕竟,试问哪个人能做到去击碎所爱之人仅剩的牵挂?龙门一战,雪怪小队只剩下了她这个名存实亡的“公主”,到现在仍需静养;而她的父亲,爱国者-博卓卡斯替,也赫然出现在这次作战行动中敌人列表当中。我仍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希望能够为她拂去些许阴霾,但现实终归是残酷的。作战会议上,凯尔希对我这让一个真正的战士屈服的想法嗤之以鼻,看过资料的众人也鲜有地全站在了凯尔希的那边。就连她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也没向我提过一句请求。作为女儿,怎会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会做怎样的选择?而已决定将自己托付于我,她又怎会允许自己的丈夫因此退缩?她期望我能坚守自己的立场,完成罗德岛的使命——停下核心城。可是……紧攥着的拳头猛地砸向车厢的内壁,疼痛稍微抑制住心中的烦躁。一边是两个大国数以千万的百姓,一边只是自己的小家,我怎会拎不清轻重?只是当必须做这样的抉择时,总让人难以压抑愤怒,却又无可奈何。“还在生我的气?”凯尔希看了一眼面前生着闷气的我,平静地说到。“唉……就算你不告诉她,她也总有一天会知道。”我叹了口气,视线没有离开手里的冰晶。“我只是在气我自己,还有那该死的玩意儿而已。”那该死的玩意儿,说的是一个颇具恶趣味的存在,一个堪称神的东西。祂赋予了我连死亡都无法束缚的自由,连带着难以控制的强欲和他人不该有的宽恕,却不肯给我真正能够改变这片大地的东西,只像一个恶劣的顽童将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福祸相依,我不可控地成了个混蛋,但也留住了本不可得的人和事。“尽力而为。”凯尔希并没多劝,继续休息调整状态。她清楚此时我内心的挣扎,也清楚只有我自己才能从中真正地走出。我也清楚决心只能由自己树立。临行时,我在病榻前与她告别。她并没有多言,只是将这枚冰晶交给我,像是表达她会勇敢地在我身边见证一切;又像是希望它能替她去见她的父亲,告诉他一切安好。可我就是多事,偏偏不放心地用自己原生的力量偷偷窥探了她的思维,才确定做那个梦的不只是我……但至亲之间的战斗,已经不可避免了。载具停了下来,驾驶员的话语终止了我难停的思绪。“博士,接下来的路,你们就要步行了。”将吊坠塞回衣内,我紧跟着干员们的脚步走出车厢。能看见那巨大的残骸散落黑影,将身下的土地笼罩;能听见它发着慎人的嚎叫,碾碎万物的嘶鸣。身边的干员们面色凝重,目光如锋。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直面这严峻的挑战。同样背负着身边之人的信任,我不能再这么犹豫下去了。再一次踏上这无光的土地,再一次直面一切。……终归还是来了。前行的脚步很是沉重,我们没有避让的选择。先锋回报,前方的道路已被封锁,周围的高楼里不知有多少敌人——极为浪费时间的巷战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个好的选择;而就像设计好了一样,封锁线留了一个理论上可以快速穿过的口子。当然也只局限于理论。一排排冰冷的铁盾林立,铁幕落在我们的眼前。厚重的盾卫连成山脉,如同天堑,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干员们依照战术规划,如影般融入周围的环境,尽最大可能发挥自己的力量,准备突破这仅有一层的防线。战斗并没有开始,盾卫们只是沉默地举着盾,像是等待着什么。并不难理解,双方都看清对方的标志之后,自然知道要做些什么。我比了个手势,示意凯尔希照顾好两个孩子。看着凯尔希带着阿米娅和迷迭香到了较为安全的区域备战,我走到了阵型前方站定。按原本的计划,我这个无法被束缚无法死亡的疯子是极好的前锋。我见到鲜血时陷入狂乱的尖啸,便是进攻的号角。可此刻,即使我一如往常作战时划破手掌,也只是眼瞳蒙上了狂乱时的猩红,没有半点暴走的迹象。两点幽幽红光在盾卫身后闪烁,沉重的脚步如同战争的鼓点锤在每一个人心中。一座山峰从面前的山脉上拔起,缓缓向我移来。他从战士们的身边走过,身上锈蚀的铠甲随着步伐,仍能发出金属的清鸣。阵前站定,我离他不过数十步,能看清长戟的寒光,听到他粗重的呼吸。沉默着,我不知道怎样开口。见到了挂念的人,胸前的吊坠闪着点点蓝光;我与她相交的命运,也必然会在彼此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正因此,这一刻我和他都清楚,双方的身份不仅是对方的指挥官。“你们,身上有,我女儿的气息,”他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双眼打量着我这个远比他瘦弱的身影,头盔下的声音粗犷且沙哑,身后呼吸器连接的风箱呼呼作响。一字一顿正是矿石病严重的证据,和耳机里医疗干员的汇报一样。“尤其,是你。”“瞒不住您。”我不否认我做过的一切,无论对错。当需要承担的责任到来时,我都应当勇于担负,只是今天有些小小的意外。原以为自己能够在她的父亲面前昂首挺胸,但实际上仍是两腿打颤。或许这就是每个混小子都会有的一天吧……又是一阵的沉默,谁能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合,谁又能接受之后必然的战斗?面前的男人高大的身躯此时也微微颤动,刨去无数铁血的头衔,他终归是位父亲。他再一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