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东宫书房内。萧承轩坐在书桌前,手里仍旧提着他那一杆沉重的毛笔,正伏案抄写一卷策论。左手边,已经摆放好了五六卷抄写好的。阿顺负责给他研磨,好几次看了看萧承轩的手腕,都不忍地别开头。只见萧承轩写字的右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那一杆是用纯铜打造的,写字好用,但是很重。对于萧承轩来说,十分负累。可是就这么一杆笔,他已经用来抄了两个时辰的书了。萧承轩小脸上都满是汗水,写的字都因为手抖,墨迹快要糊做一团了。阿顺很想让殿下休息,可是不敢。他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了书房中央。中央的圆桌前,坐着一道威严端庄的身影。一手拿着书卷,一手端着茶杯。太子抄了多久的书,他就在那里坐了多久。两个时辰过去,仍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不起,萧承轩就不敢停。——哒!就在这时,萧承轩的手腕一酸软,实在没拿住笔。毛笔掉落在桌子上,滚动了一圈,直接把刚写好的一篇字全部毁了。萧承轩吓得脸色一白,阿顺更是惊慌地帮他把毛笔捡起来。看到太子红肿的手,阿顺忍不住眼圈红了:“殿下……”他清楚,太子被罚,都是因为他。萧承轩抿紧嘴唇,看了一眼仍旧没有回头的背影,冲阿顺摇了摇头。“孤没事,帮孤换一张纸吧……”阿顺声音有些发抖:“可是再写下去,您的手……”这时,那道背影的主人总算发话了。“行了,心不静,写了又有何用?”萧承轩低垂着脑袋,仍旧坚持着将毛笔拿起来。“孤可以的,舅舅,马上就抄完最后一卷了……”但这时,董望楼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他一起身,阿顺立刻吓得跪在一旁。
董望楼负手,朝着萧承轩慢慢走过来。那双深沉的眼睛,好像能把人心看穿一样。“轩儿,你可在怪舅舅?”萧承轩慌忙摇头:“怎么会!我知道,舅舅都是为了我好……”话说完,他的脑子里,却是下意识想到了林烨的话:他们都说为你好,可是,他们有谁问过你想要什么了么?董望楼没发现他的走神,走过来拿起来他抄写好的一卷书,随意地翻看起来。“是么?那轩儿是觉得,舅舅给你安排的人不好?”萧承轩回过神来,仍是摇了摇头:“没有,杜詹事很好,只是……”“轩儿。”不等他说完,董望楼就已经打断:“你应该清楚,你从来就不是个有天赋的孩子。”“自小,你就文不成、武不就。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文章策论,你都比你皇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陛下登基后,你仍旧是太子。你可知,这是为何?”董望楼提到大皇子时,萧承轩脸上已经挤满了难堪。这番话说得直白,直白到完全不在意萧承轩的感受。甚至,就是故意这么说给他听的。萧承轩咬着嘴唇,低垂着脑袋回答:“是因为母后和舅舅……”董望楼随意地,把太子抄好的策论成一团,扔到了旁边的纸篓里。仍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无比冰冷。“是了,轩儿你这不是都明白么?”他伸手,摸了摸萧承轩的脑袋:“我和你母亲,对你寄予厚望,因为你的身体里,流着一半我们董家的血,所以你才能成为太子。”“大皇子样样比你优秀,又是长子,深得你父皇喜爱。但,他没有你运气好,生母只是一个宫婢。”“他的背后,没有人为他筹谋,为他铺路……”话到此处,萧承轩已经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了。
毕竟,同样的话,萧承轩听了太多。母后说,舅舅也说。从前,他都是乖乖听着,从不反驳。可是今天,他想到了林烨对他说的那些,想到了今日差点看着阿顺丧命。他咬了咬牙,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可是舅舅,轩儿从没说过自己想要这些……”——啪!不等他说完,董望楼已经一抬手,一巴掌打在了萧承轩的脸上。萧承轩被打得脑袋一偏,十二年来的第一次询问,被一巴掌打散。“殿下!”阿顺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萧承轩。萧承轩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看董望楼的眼里满是震惊:“舅舅!”董望楼的儒雅之色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一张脸寒意十足。“轩儿,我和你母后,耗尽心血为你筹谋,可不是想听你说这些的!”“我不管那个叫林烨的,对你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但你要记住,你先是太子,才是萧承轩!”“我和你母亲的心血、性命,都系在你一人身上,我董家全族的希望,也都在你身上。”“你难道要因为一个外人的话,让我们全族去死吗!”董望楼这番话,着实把萧承轩吓得不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不、不是的!轩儿怎么会想让舅舅和母亲去死呢!”董望楼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既然如此,你就该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不是病了么?也好,在宫学开始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养病,哪里也别去了。”“陛下那边,我会去替你回话。”说完,董望楼直接走出了书房,一声令下:“来人,太子身体不适,送他回寝殿。三日内,谁也不许打扰!”屋子里,萧承轩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小脑袋低垂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外头,董望楼出来后,便看到了被人抬到这里来的杜启文。后者强撑着身体,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地向董望楼请罪。“丞相,下官知罪!”董望楼瞥了他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温度。“行了,在我面前,就别演了。”“此事也不能怪你,林擎啊林擎,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董望楼面色阴沉,声音冷冽:“我本不想和一个黄口小儿计较,他若是安分守己,乖乖待在京城当个质子,我也不会为难他。”“可他,竟然敢打太子的主意,当真是找死!”言罢,他瞥向杜启文。“三日后宫学就要开了,你做好安排,也该让轩儿吃吃教训了。”“至于那个叫林烨,早做处理。”说着,他又脚步一顿,摇了摇头。“不,他刚被陛下钦点,不到半月就出事,说不过去。”杜启文急着将功补过,连忙道:“下官有个主意!”“宫学将开,若是此人在学宫内不学无术,甚至惹下了滔天祸事。”“那不必我们动手,他也没法再留在殿下身边,说不定,还会惹得殿下厌弃!”董望楼拂袖转身:“你看着办,半月之内,我要此子身败名裂。”杜启文连忙俯首:“下官必不让大人失望!”董望楼没再应,转身便离开了东宫。在他走之后,杜启文也随之离开。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院门外离开后,东宫后门负责打更的更夫便出了门。半个时辰后,林烨倚靠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是刚才有人从将军府后门塞进来的。青萝看见,问了一句:“是东宫的人?”“嗯。”林烨没瞒着她,应道:“不枉费我这些天,挂着赵元德给的令牌,在东宫里上蹿下跳。”“东宫内,只要是国公府的人,应该都看见了。”“这不,消息递过来了。”林烨看着纸条上的内容,眼神一沉:“太子被禁足,董望楼打算要我的命了……”青萝闻言,眸子微微一睁:“少爷,现在怎么办?”他将纸条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火盆里点燃。火星跳跃,映得林烨的眼底一片深沉:“怎么办?就让他们放马过来,看看我这条命有没有这么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