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酒师看见老板以后自觉地离开,男人也娴熟地拉开吧台边的椅子坐定。
  “等人的时候准备来点什么,商医生?”章青转而走向吧台内部,“老规矩还是想来点新花样?”
  商渊没回答,眼睛一直紧盯着他身后的木梯不放。
  等待的时间不久。谢絮因换了一身便装,从楼梯上施施然而下。
  “问问我们的客人吧。”商渊一摆手,“谢小姐想喝什么?”
  谢絮因站在那里,还有些局促。
  向导看穿了她的窘迫,笑着说:“忘记自我介绍了,谢小姐。我姓商,商渊,一位医生。”他拉开身旁的座椅,邀请她,“请坐,我们可以慢慢聊。”
  谢絮因小心翼翼地挪到他的身旁,坐下。
  章青适时地递来一小杯酒。
  上层是澄澈的蓝,下层是如晶莹剔透的冰。一枚小熊软糖被封在冰层里。
  谢絮因惊奇地端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入口品尝,却被商渊按住了手腕,示意她稍等。
  “酒精会影响你的大脑,所以还请稍等。”
  一只皮毛油亮、身形纤瘦的黑猫出现在商渊的肩膀上。
  黑猫两只前爪正踩在她的胳膊上,一双金色的漂亮眼睛正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不多时,它轻轻一跃,落到谢絮因的双腿上,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窝进了女人的怀里。
  “你那么年轻、漂亮,也有积蓄,你的一生还很长,你还有无数的机会,为什么偏偏要走这条路呢?”
  商渊的声音把她从神游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怀里的黑猫重新回到了男人的肩上。他没再看他,而是摆弄着手中的玻璃杯。
  “你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不再适合演出,修复你破碎的屏障和精神图景将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从我的角度,我也会建议你隐退,不要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去一处偏僻的地方静养。”
  谢絮因盯着手中的酒杯。
  软糖已经开始吸收酒精慢慢膨胀,边缘模糊,五颜六色的色素在无色的酒精之中迅速蔓延,将原本澄澈的酒液变得浑浊。
  入口是苦涩不堪的味道,就连软糖也被酒精完全浸润。不仅失去了原本的风味,还变成了黏腻的团状,黏在唇齿间。
  可是。
  “可是如果我不唱歌的话。”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黏糊的糖粘在嗓子里,她觉得难受。
  “我不知道。”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似是呢喃。
  “但我也没有办法给你药。”商渊一点没有意识到她语气中的失落,或者是他根本懒得理会,“先不说没有临床数据支持它在向导上的应用,就算我能给你下达精神图景严重损毁的诊断,I型药每个月补贴给异常哨兵的名额都不够,你的申请绝对会被否决。”
  “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吗?”谢絮因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濡满了眼眶,“拜托您再想想,真的没有其他的途径了吗?”
  但商渊丝毫不留情面:“我知道啊。”
  “你和他们一样,来找我无非是为了一种禁药。”
  “可是我记得,我可从未向任何人许诺过,我手上有能够制造它的技术哦?”
  他欣赏女人的脸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恼羞成怒,却只能紧咬下唇拽着衣角。
  “天堂有路人不走,地狱无门人自敲。你又何必呢,谢小姐?”她不应,商渊便漫不经心地自说自话,“向导本身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也不至于像哨兵那样被采取强制措施。”
  冰块敲击玻璃杯,叮里咣当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真的无路可走吗?”
  商渊终于肯侧过身去用正眼来看她。
  “你还要坚持吗?”他问,“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怎么治好你自己?”
  谢絮因一怔,张着嘴,却吐不出一句话来。
  男人有着和自己的精神体一样深邃的,好像能洞察世间一切谎言的金色眼睛。
  “你的诉求究竟是什么?”
  人的双唇不动,肩上的黑猫却张开嘴,口吐人言。
  金色的眼睛目光灼灼,似要把她烧穿。
  “我想要的?”她麻木地重复着。
  我想要的。
  自由吗?奢侈又空洞的词汇。
  褪去“谢絮因”这个外壳,她还剩下什么?她引以为傲的歌声早已不属于她自己,她与其他人不同的特殊能力正在被失控的共感反噬,精神图景也因与日俱的焦虑而增濒临崩解。
  就连最亲近的人都没能察觉出她的异常。小春……她的哨兵,她的挚友,她的爱人,为什么连你看向我的眼神里都只剩下了职业化的焦虑?
  名利是枷锁,可骤然卸去枷锁以后呢?
  “医生。”
  良久以后,谢絮因才抬起头。
  “您说的对。”她扯了扯嘴角,“我大概并不是想治好我自己。”
  黑猫的尾巴轻轻摆动。
  “我厌倦这样的生活,但我更害怕一无所有,害怕无声无息地腐烂在某个角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抬起头,直视商渊的眼睛。
  “如果生命注定要结束,我想让它更有意义。我想——”
  “我想要一场盛大的死亡演出。”
  商渊脸上终于是动了动。
  他微微前倾,指尖在玻璃杯沿轻轻地敲着。
  “谢小姐,你的诉求太过理想化。”商渊脸上的轻笑像是嘲讽,“舆论只是一片雪花,接触到指尖就会融化。你今天死于自杀,明天就会被编排成不堪的丑闻,后天变成他人茶余饭后的佐料。到最后你什么都留不下。”
  “我知道。”谢絮因的语气平静,“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会。”
  她的目光往阴影深处飘了飘。
  商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的经纪人知道吗?”
  谢絮因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一颤,最终摇了摇头。
  “成就你的条件太苛刻,我不能答应你。”商渊语气平平,“我是治病救人的医生,不是他们口中那种随意取人性命的恶魔。”
  谢絮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商医生,我要的只有一种药。”她说,“我想至少能让我的精神图景里安静一点,至少让我走的时候没那么痛苦,可以吗?我的诉求只有这一个了。”
  商渊没有抬眼望她:“你想怎么支付报酬?”
  谢絮因眼前一亮。
  “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只要……”她的声音激动,却被商渊抬起手无情地打断。
  男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我不缺钱,你的命现在也归我,那么,你能支付我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
  谢絮因被他盯得发怵,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回应说:“您大概需要……一些内幕……比如Equinol-II和那位大人物……”
  商渊脚步一顿,忽然转头与阴影里的哨兵目光交汇。
  章青擦拭玻璃杯的手顿了顿,但他很快便低下了头。
  商渊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
  暗门合上时,声音才从门后飘过来:“给我一段时间准备,准备好以后我会告知你。下次在梧洲塔局,我会把东西交给你。”
  谢絮因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情绪。
  她对着空椅子呆坐着,开始不自觉地咬手指。
  吧台后的章青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小姐,你还年轻。”男人声音轻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还有很多事情是只有活着才能做到的。人活着,总比死了要好。”
  即使旁听完全程,他也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去安抚谢絮因的情绪。
  女人捏着纸巾,眼眶里的雾气伴随着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忽然地决堤。
  泪水浸透了纸巾,浸透了衣衫。女人哭到声音嘶哑才堪堪止住。
  ……
  “所以你当时给她的药?”章青问他。
  “不是药。”商渊回答说,“我没有仪器设备也没有原料,给我再多的时间我也造不出任何一种药。我给她的是一种安慰剂,她能安静下来是因为第二次在塔局见面时我给她做了精神疏导。”
  “章老板,你喜欢酒也懂酒,你自然也明白。”商渊的晃动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回应说,“酒精不会让人变成完全没有理智的怪物,如果酒精能做到的话,它也会是一种禁药。酒只会放大人本身的欲望。”
  “贪、嗔、痴、慢、疑,所谓五毒,所谓人本身的劣性根,我的能力并不会平白滋生他们的恶念。我的能力是拓印、抹去。是将人的欲望无限放大,是掩耳盗铃,是他们自认为寻求到了超度。所以我其实不过是一个庸医。”他躺倒在桌子上,和章青四目相对,“最终杀死她的是她的贪念,那么,最后杀死你的会是什么呢?”
  阴影里,另一张脸逐渐浮现。
  “Owl。”商渊的嘴唇张合着,默念出那个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