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尔现在一点都不敢碰阿弥亚,阿弥亚浑身都是伤口,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了。
  雄虫那双暗绿色的眼睛里露出浓烈的情绪,满载着难以言喻的哀伤与深切的心疼。
  他的眼神拂过阿弥亚惨白脸庞,每一次凝视都像是想要将阿弥亚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小小空间。
  雄虫眼中的哀伤如同夜幕下的海:
  “阿弥亚,阿弥亚,求你,别丢下我……”
  阿弥亚觉得,他很喜欢晋尔现在的目光——只是落在他身上,也只是注视着他。
  如果能一直只看着他就好了……
  阿弥亚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仿佛被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然而,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些混乱的思绪——那些曾经追逐的权势、财富、社会地位,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曾以为,拥有这些就能掌控一切,可现在,此时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那些东西不过是浮云,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无法衡量的羁绊。
  阿弥亚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晋尔仿佛被一层血色薄雾笼罩——那是他自己的血流进了眼睛里。
  胸口起伏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好痛……
  痛的几乎都不想呼吸了……
  怎么会这么疼啊……
  阿弥亚迷迷糊糊地,终于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坍塌发生的一瞬间,阿弥亚不管不顾地扑向了雄虫。
  他曾经在这个地下室被关了那么久,他知道墙角的三角区相对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他把雄虫推到了那个地方。
  只要……晋尔能活下去……
  当时,这个念头在阿弥亚的脑海中不断回响,像是一道执念,支撑着他所有的行动。
  阿弥亚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晋尔必须活着,必须安全。
  什么权势,什么财富,什么社会地位……在那一刻,统统都不重要了。
  是啊,对于阿弥亚来说,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让步,又还有什么是不能让步的呢?
  “滴答。”
  “滴答。”
  很轻微的水滴碎的声音。
  凉凉的液体,那么哀伤又悲痛地落到了阿弥亚的耳边。
  湿湿的。
  什么?
  阿弥亚茫然地抬头,却看到一向冷静沉着的晋尔,居然在他面前红了眼。
  怎么回事,晋尔为了他,哭了?
  这个认知确实足够震撼阿弥亚,一瞬间,就好像身上的疼痛也没有那么明显了。
  对了…他记起来了……在坍塌到来之前,晋尔在地下室告诉过他,雄虫原来是爱自己的……
  爱啊。
  阿弥亚追求了一整年的、雄虫的爱意。
  如今唾手可得。
  不,阿弥亚已经得到了雄虫的爱了。
  真好啊……
  真好……
  阿弥亚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却依旧带着一丝执着的爱意,手里无意识地握着晋尔的那一枚墨翡扳指。
  他嘶哑地说:
  “像我这种家伙,死了就死了,可是……雄主要好好的活着……”
  最后,阿弥亚眼神失焦了:
  “雄主……请忘了我吧。”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沾血的叹息。
  却震耳欲聋。
  明明阿弥亚如此偏执,哪怕是痛也要死死的攥着——可他现在,居然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放手。
  又或者是,学会了如何更温柔地去爱。
  在雷纳德伯爵坍塌、钢筋贯穿他胸腔之后。
  他十五岁那年,胸口留下的那个弹痕被这根钢筋重新贯穿。
  好像昭示着命运兜兜转转。
  到了此刻,终究会释怀。
  阿弥亚的手指痉挛一般地微微一颤,那枚墨绿色的扳指从他沾血的掌心滑落,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
  扳指最终苦闷地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声,余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玉石与地面相触。
  碎掉了。
  就这么碎在了几滴血水里。
  第82章
  第二医院。
  急救室。
  走廊惨白的灯光洒在冰冷的地板上,映出晋尔那张表情苍白惶然的脸。
  他愣愣地坐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随着阿弥亚被推入急救室而一起被抽离,只剩下一个躯壳站在那里。
  阿弥亚被推进急救室时,腿部的伤突然大出血,直接休克了,鲜血顺着边缘滴落在地板上,滴了一路。
  止血剂一瓶接一瓶地送进去,却仿佛杯水车薪。
  西瑞穿着病号服坐在晋尔身边——他还没出院呢,就收到消息,听说二殿下重伤,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过来了。
  西瑞转头看向晋尔。
  往日里,晋尔总是那个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主导者,然而此刻,他却像一座崩塌的雕像,所有的从容与风度荡然无存。
  西装掩不住晋尔浑身的狼狈与颓然。
  雄虫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沉默地望着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仿佛那扇门后藏着的是他全部的希望与绝望。
  ——晋尔在害怕。
  看起来似乎无所不能的晋总也会害怕——在急救室外,在死亡面前,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
  晋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指尖深深嵌入皮肤,留下一道道泛白的痕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坐在那里,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等待着命运事关生死的宣判。
  急救室外面,刚才纳基来了一趟又匆匆离开,西瑞一直陪在晋尔身边,他也不说话,只是就这么待着。
  就算西瑞再怎么能言会道,在这种时候,晋尔估计也听不进去他说的话。
  而休文那边根本就抽不开身,雷纳德伯爵府的坍塌足够让他忙活一段时间了。
  人往往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才深知某样东西的可贵性。
  急救室的门紧闭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像是枯萎败落的花在凋零时散发的最后一丝芬芳。
  那气味从门缝中一点点渗出,微弱却无法忽视。
  那是阿弥亚的信息素——玫瑰的味道,曾经馥郁而热烈,像是盛夏花园中盛放的玫瑰,然而此刻,那气味却变得衰败。
  一丝一缕。
  昭示着阿弥亚还活着。
  就像一根细细的、一扯就断的红线,紧紧的系着晋尔的心脏。
  那越来越稀薄的玫瑰味信息素正在一点点抽走晋尔周围的氧气,让他感到无比的窒息。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阿弥亚的模样。
  阿弥亚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像是偷了腥的狐狸精,
  阿弥亚靠在他肩头时,那温暖的玫瑰香信息素总是让晋尔感到奇异的情愫。
  然而此刻,那气味却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开他的心脏,带来无尽的痛苦。
  S级雄虫对于信息素的掌控是非常敏锐的,而晋尔和阿弥亚已经做过最深层次的缔结了。
  所以,晋尔只恨自己感受的太清晰了。
  阿弥亚的信息素,正在一点一点衰败,一点一点消失。
  雄虫抬眼,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想要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情景。
  然而,门缝中透出的只有那衰败的玫瑰味信息素,像是阿弥亚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无法挽回。
  在救护车上的时候,晋尔以为阿弥亚会说,让晋尔不要忘了他。
  毕竟,阿弥亚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糖的孩子,但凡手里抓着一丝甜味,就绝不会分享,也绝不会放手。
  可是,阿弥亚偏偏说的是,让晋尔把他忘了。
  这一句话,宛如重锤一般,敲在晋尔的心头
  这一年以来,他眼睁睁的看着阿弥亚爱上自己,又眼睁睁的看着阿弥亚步入他们这段婚姻。
  晋尔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是对还是错。
  可是在这一刻,在急救室前,在玫瑰味的信息素急速衰败的时候。
  晋尔突然就在想:
  如果当初阿弥亚不曾爱上他,
  如果当初他们不曾结婚,
  但凡命运的蝴蝶扇动一下翅膀,是否阿弥亚此时,就不会躺在急救室里?
  懊悔和痛苦永远是同时来临的,这一瞬间,雄虫的脑子变得很乱。
  一些他以前从来都不会想的事情,一些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自我怀疑过的话语,却宛如无法控制的野草一般,生长在他的脑海里。
  晋尔从来都是各种意义上的成功者,他几乎没有尝到失败或者失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