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秤和温弘新几人在官员之间相互使了个眼色。
  众人随着宫人的引领进入大殿。
  夏日天亮得早,但宸鸣殿中还是有几分阴暗。
  一群宫人安安静静地进入大殿点灯。
  灯光透过雕琢精巧的灯柱,彻底驱逐大殿内最后一丝阴暗。
  宫人点了香,这夏日的香是一种冷香,幽幽飘来,似乎能带来一丝凉意。
  白秤用手背碰了几下鼻子。
  不论闻了多少次,他都不喜欢熏香的气味。
  官员到齐后,小皇帝和太后终于来了。
  小皇帝蓟晗日木着一张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护卫’的人。
  今日肯定又要演一出戏了。
  蓟晗日每日看着刘炙她们忙来忙去,自己被打发去看话本以及去御花园种植花草,吃喝用度不会缺了他的,只是随时有人盯着他,并且督促他干活。
  刘炙他们控制朝廷的时间久了,京中和宫中的环境越来越好,就连他都能够感知得到。
  一开始他惊恐愤怒。
  后来就变成了迷茫。
  难道刘炙她们这些贼子才是对的。
  他是错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能酗酒,他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了一点点,他恍然发现,自己当皇帝当了这么多年,似乎从未做过什么正经事。
  他被娘亲、徐将军、诸丞相他们忽悠着成了个傻瓜。
  江太傅之死,他更是脱不了干系。
  跟在太后身后的展千亦和展千荏都注意到小皇帝的沉默。
  她们并不在意这皇帝能不能想明白,因为就算他想明白了,江太傅和这些年被他打杀的宫人也不能死而复生。
  她们只在意今日小皇帝和太后必须将戏演好。
  比起迷茫的小皇帝,太后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挤出水来。
  不论多少次,这被当做傀儡摆布的感觉还是那么令她屈辱。
  展千亦在扶着太后坐到珠帘之后时,用力掐了一下太后的虎口。
  太后骤然醒过神来,眼神中略带惊恐地看了展千亦一眼。
  展千亦默默看了回去。
  太后浑身一凛,双手微微颤抖,收敛了面上的情绪。
  诸丞相与徐将军立在殿中,心情同样十分复杂难言。
  白秤他们耐着性子听朝中官员上奏各类事宜,一直等到了最后,小皇帝才率先开口,“今日朕收到了一份有意思的折子。”
  “单州骑兵营的黎将军,击退戎人骑兵,立下了不少战功,只是这消息如今才传入京中。”
  这是真的。
  甘绍祺去骑兵营后立了不少战功,真正上报到朝廷的却少之又少。
  潘将军等人和单州本地官员默契地阻止甘绍祺的军功上报,不想要甘绍祺再进一步。
  或者说要不是甘绍祺此人扎手,他的功绩早就被这些人给瓜分了。
  甘绍祺一直引而不发就是在等今日。
  众臣子闻言果然议论纷纷。
  “单州冬日竟然经受了如此多次戎人扰边?!”
  “竟是没有上报,当地官员是想要做什么!”
  “黎将军?这是哪位将军?”
  ……
  如今朝廷中大大小小的将军多得很,也难怪会有人记不住。
  作为兵部尚书温弘新故作思索一番后说道:“应当是前几月刚封为四品将军的黎大山。”
  嘶,小甘哥起的这个化名实在是不怎么样。
  “哦!就是那位一跃为四品将军之人?本官怎么记得当时乃是潘将军等人联名举荐,这才破格提拔?”白秤立刻作恍然状说道。
  经过两人这么一说,朝中官员都想起来了这么一号人物。
  诸丞相没有出声,而是沉下了脸。
  这折子能绕过文官直接交到小皇帝手中,那就意味着他们对于小皇帝的掌控力度下降了。
  此时于情于理诸丞相都该表现得阴沉些。
  徐将军心中嗤笑,诸丞相这老家伙还真是演技高超,自己是比不得,只是想到自己同样的处境,他也顾不得在心里嘲笑诸丞相了。
  徐将军他也只能装作愤怒的样子。
  诸丞相等人不想要小皇帝能绕过他们拿到折子,难道徐将军和他手底下的官员想吗?他们也不想。
  太后适时冷声道:“此事的确有趣,这折子都能递到陛下眼前了,不如让诸位都瞧瞧这折子?”
  小皇帝点了点头装作得意地说:“好,就依母后的意思。”
  太后点出了,这位黎将军竟然能够将折子递送到小皇帝面前这一点。
  比起那什么黎将军的功劳被压下,这一点更是让朝中官员警惕。
  没等看到折子朝廷上就险些吵起来。
  看过折子不少人心中都有了成算。
  早先这位黎将军能让骑兵营其余将军联名举荐他。
  现在又能将这份折子送到京城。
  这就意味着如今骑兵营的局势很有可能已经完全被这位黎将军控制住了。
  大家都是人精,很快不少臣子就想明白了,这位黎将军的确有本事,年岁还轻,此人绝对不能被小皇帝拉拢过去!
  黎将军就算要封赏,这个封赏也不该来自小皇帝!
  最好能将此人拉拢到他们这一边!
  在徐将军的默许下,兵部右侍郎率先站了出来:“启禀陛下,这只是黎将军的一面之词,还得仔细核查,不易轻忽对待。”
  一个字‘拖’。
  先把这件事拖住。
  时间长了那位黎将军必然会对小皇帝失望。
  拖的同时他们还会派人以‘核查’的名义拉拢这位已经掌控实权的将军。
  诸丞相手下的人第一次感觉兵部右侍郎说了一句中听的话。
  他们也想先将此事拖住。
  礼部尚书道:“此言有理,这无凭无据,只怕陛下被其蒙骗,还是要探查一番才好。”
  这明显是在挑拨离间了。
  明显到小皇帝都咂摸出了味来。
  拥护小皇帝的官员坐不住了,立刻跳出来反驳。
  “大人此言差矣,是该派人彻查此事,但这折子写得十分详实,瞧着并非编造。”
  “你也知道是瞧着并非编造,本官怎么不知道靠眼睛便能分清真假?!”
  一开始众人还能心平气和,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白秤和温弘新默默对视了一眼。
  很好,一切都在他们计划之中。
  今日的大朝会不欢而散,没能吵出一个结果。
  或者说几方势力都有心拖延,不愿意吵出一个结果。
  退朝后,展千亦就眉飞色舞地将她在朝廷上见到的事告诉给刘炙。
  展千亦:“可惜了,你没能看到。那些人吵得面红耳赤,一开始哪怕他们引经据典我还能听懂,后来他们就开始飙乡音,我就听不懂了,只能隐隐知道他们骂得很难听。”
  “真的假的,那些个老大人还能这么不要脸面?”刘炙啧啧感叹,有点可惜,自己没能亲眼见到。
  展千亦摊了摊手:“都不要脸面,相当于大家都没有丢掉脸面。”
  刘炙:“……”
  刘炙:“这么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展千荏无奈地看着两人说道:“他们是装的,他们本来就不愿意吵出个结果来。”
  “他们演得可真好,比太后他们演得还好呢。”展千亦摇了摇头。
  刘炙默默点头,“确实如此。”
  刘炙:“那要等多久才能将小甘哥的名分定下来?”
  “不会太久,一旦他们发现小甘哥已经完全掌控了骑兵营的骑兵,名分会尽快落实。”展千荏说道。
  刘炙一想也是,稍稍放了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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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第249章
  平沛州,兴巢府。
  应秀才一家与卢娘子齐聚为倪良俊送行。
  桌上只有五个菜。
  炒鸡蛋、凉拌猪头肉、香辣鱼、青菜豆腐和凉拌腐竹。
  有应竹悦这个小孩在,这次送行并没有准备酒水,倪良俊举起茶杯对着应秀才几人道:“以茶代酒,此次一去不知今生还能否再见,多谢诸位对我的照顾,若有机会,我结草衔环必定报答。”
  应秀才同样端起茶水道:“你是应顾主簿的邀前去帮忙,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我们一家还有卢妹子,应当不会离开兴巢府,早晚咱们还是能见到的。”
  “对,何必说得如此悲壮,今日啊,该预祝你马到成功,前程似锦。”胡莲温声道。
  卢娘子也说:“胡姐说得对,我就祝你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应竹悦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明白倪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见大人都端着茶水,她立刻用双手将自己眼前的茶杯捧了起来。
  应竹悦眼睛亮亮地问:“喝了水,倪伯就不用走了吗?”
  闻言应秀才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自家闺女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