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这种性格注定无法合群,因此陆明檀总是独来独往。
  放至现在,可能会有人觉得这种性格“很酷”,可在他们的学生时代,不合群就是死罪。
  除非他是拥有一众小弟的混子精神小伙,除非他是家缠万贯的富家少爷,否则就只有让人看不顺眼的效果。
  而陆明檀明显不属于第一种,也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第二种——所以即使没有招致什么极端的恨意,却也引来了不少实打实的敌意。
  有部分小团体因此对陆明檀进行着霸凌。
  像是故意弄丢他的书本作业,偷翻弄乱他的课桌,看到他发出阵阵怪叫,对着老师恶作剧转头栽赃嫁祸给他——说很严重吗,至少没对陆明檀造成躯体伤害,老师最多口头教育,罚这些人写写检讨。
  但要说不严重,又跟苍蝇一样令人厌烦恶心,实际对人产生的消耗很大。
  而且会对同龄人做出这种事情的坏学生,也压根不惧怕老师的责难跟检讨。
  当时宋锦路很看不惯这种行为。
  原本他对陆明檀无感,两人没有任何交集,但就是看不起这些小团体对陆明檀的骚扰,便主动跟陆明檀做起了朋友。
  那时宋锦路的爸爸也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以极其过分的严肃无情出名。
  虽然很不讨学生们喜欢,但确实没人会来招惹宋锦路。
  而宋锦路也是在跟陆明檀接近相处后,才发现陆明檀很多言论并非故意挑衅,而是天生的行为模式跟常人不同。
  然后宋锦路就莫名其妙动了心,完全不讲道理,但就是喜欢上了陆明檀这种性格古怪的家伙。
  可喜欢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的未来又会怎样,宋锦路也没想过,那个年纪考虑的事情很少,他只感觉挺好的,心里愿意一直这样下去。
  偏偏决裂又跟心动一样来得毫无征兆。
  某个很平常的日子,陆明檀突然就说要跟他保持距离了。
  陆明檀说自己其实更喜欢独来独往,每次跟宋锦路在一起的感觉都很奇怪很别扭,他其实很讨厌,希望宋锦路别再来打扰他。
  宋锦路单方面被断崖式绝交,心里落差大得能淹死一头大象,缓了好几天也没缓过来,结果陆明檀又飞速转学走了。
  转学是几天就能决定的事吗?
  可宋锦路什么都不知道,陆明檀竟半个字都没向他透露。
  那时他真恨死陆明檀了。
  一切感觉美好单纯的心动,从此都成了羞愤难当的耻辱。
  宋锦路恨不得将陆明檀写上死亡笔记,心想将来要再见面,他一定要对陆明檀拳打脚踢,狠狠发泄自己所受的耻辱。
  直到大学网恋,宋锦路才稍微放缓了对陆明檀的仇恨。
  毕竟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器。
  那时宋锦路开始沉迷一款古风网游,同时也确认了自己的性取向。
  无奈现实身旁都是男生,他不敢轻易暴露,怕被歧视,最多只敢在游戏大胆一些。
  不过因为陆明檀的缘故,宋锦路对真心变得相当克制,特别害怕会被辜负。
  决定要跟网恋对象奔现时,宋锦路是真用上了此生最大勇气,战胜了陆明檀曾留给他的阴影——
  然后发现对面又是陆明檀。
  说实话,宋锦路已经忘记当时的具体感受,因为真是太荒唐太离谱了,大脑为了保护他不崩溃,清除了很多糟糕回忆。
  可不管大脑清除了多少,都无法清除当时宋锦路心底那些铺天盖地袭来的羞耻,以及无边无际的悲愤与痛苦。
  他不知道对面的人是陆明檀,但陆明檀早就知道对面的人是他。
  不管陆明檀有什么原因,宋锦路都不能面对这种程度的隐瞒,实际与背叛无异。
  更何况陆明檀已经背叛过他一次。
  如今时间过去了五年,宋锦路的心态比以前好些,至少不再想将陆明檀挫骨扬灰。
  但还是很介意,从未释怀放下——试问两次最纯粹的真心都被辜负,叫他如何放下?
  今晚会再次联系陆明檀,也是出于一时的情绪上头,再加没能防到陆明檀的潜伏罢了。
  宋锦路闭上眼,混乱复杂的过往不断闪现,桩桩件件要命。
  ……算了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总之自己的任务只是将小家伙打包塞给陆明檀,之后跟这一大一小彻底切割,删除好友火速搬家,从此人间蒸发。
  对,没错。
  就是这样。
  宋锦路强迫自己赶紧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密密麻麻的往事不断在脑海里闪现,他本还担心自己会睡不着,结果闪现着闪现着,他不知不觉就意识昏迷了。
  最后睡了不长不短四个半小时,早上六点半,在闹钟响起前就清醒睁开了双眼。
  不可思议。
  昨晚睡前闭着眼睛还在想东想西,此时就要去见陆明檀了,反而头脑清醒,冷静镇定。
  洗漱换衣只用了几分钟,最费时的事情成了叫小家伙起床。
  宋锦路也是服了,大半夜生龙活虎乱吵乱叫,真到起床点,小家伙就像陷入昏迷般一动不动。
  好在是维持着原形小鹦鹉的模样,抱起来并不吃力,宋锦路用毯子一裹,装进塑料袋,直接就这么拎着下去了。
  Sorry:【我到了,在这里】
  Sorry:【图片】
  宋锦路点开消息一看,正是他走出电梯的地方。
  不知陆明檀是算到的,还是碰巧停在这里——但不管是哪样,都巧得令人心底发毛。
  叮。
  地下一层抵达。
  宋锦路走出电梯,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右转,伸手推开厚重的大门。
  一抬眼,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陆明檀。
  丰神俊朗,眉眼浓墨。身形高挑匀称,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戴着副无框眼镜,像车模般站立车旁。
  但再多看一眼,似有一阵阴凉的冷风猛然吹过心头,冷得宋锦路浑身都抖了抖。
  真可恨。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见到陆明檀本人,他竟还是能一眼认出。
  而那些应该早已消散的情感,也立即在心间泛起涌动。
  太可恨了。
  宋锦路捏了捏拳头,恨不得对着陆明檀两边脸颊各来一拳。
  凭什么这王八蛋看上去过挺好呢?
  他还以为陆明檀日子过的不好呢,这不是让他昨晚白高兴了吗?
  可宋锦路不得不忍住这股不甘的冲动,佯装出成熟的无所谓,也不能躲避眼神示弱,就这么走到了陆明檀面前。
  宋锦路先开了口,好像这样就算先发制人:“还挺准时,说七点真是七点……”
  虽然声音带着些许微妙的干涸跟发颤。
  四目相对。
  陆明檀没有回答,只是这么沉默地盯了宋锦路很久,久到宋锦路都有些不自然了。
  可宋锦路正要开口表达自己对此很不爽的前一秒,塑料袋里的小家伙不巧睡醒了,试图挥动翅膀时发现被捆住,很不高兴地嚷开了,一边还疯狂挣扎。
  “呀呀呀呀——讨厌!讨厌!”
  陆明檀一愣,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原来这不是玩偶啊。”
  “……”
  宋锦路分了神,小家伙挣扎起来又力大无穷,他没拿稳塑料袋,嘶啦一下破裂,小家伙挣开毯子,当场起飞,气呼呼地在大人头顶盘旋好几圈。
  直至余光瞥见陆明檀,小家伙猛地紧急刹车,瞬间化身战斗机状态,直冲陆明檀怀抱。
  “是爹爹!是爹爹!哔哔哔哔哔——peekaboo!”
  等小鹦鹉落入怀抱,早已不管不顾地化身成人类幼崽形态,当场大变活人。
  虽然宋锦路对此有所防备,但明显还是防备少了,见到这幕一整个大惊失色,赶紧左右张望看有没有被人发现。
  随后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将旁边的车门打开,动手将陆明檀塞进去:“进去!赶紧进去!”
  陆明檀瞪大双眼,显然也被这幕超自然现象惊到,但很听宋锦路的安排,立刻抱着孩子坐进车内。
  宋锦路再左右张望两下,确定周围空无一人后,自己火速坐上副驾驶。
  再恨意汹涌的仇人相见,都不如小家伙带来的心惊肉跳刺激,霎时间盖过了所有情绪。
  宋锦路只感觉阳寿短了五年,手掌按着胸口,等气息缓过来些后,才开口:“这就是我要找你的——”
  陆明檀打断:“他是善善?”
  “……”
  没想到陆明檀这么快就认出来,还能叫出孩子的名字。
  而小家伙听到陆明檀喊出自己名字,叫得更闹腾更甜了:“善善,是善善!爹爹!喜欢,亲亲!”
  一边还用自己软糯糯的脸蛋不停蹭着陆明檀,亲昵撒娇,不断发射可爱光波。
  哪还能跟刚才乱飞乱叫的捣蛋鬼联系到一起。
  宋锦路呆愣看着,虽然小家伙对自己也是如此,可亲眼看到他对陆明檀这样,心里就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的,微妙的不平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