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虞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跌去,差一点就跌在云归鸿身上了。
  陈洛城再一勾腿,茫然的辛醉寒被他勾进房里,啪一声,门关上了。
  苏虞:“……”
  第46章
  苏虞只得悻悻跟在云归鸿身后,进了隔壁的玄字三号房。
  云归鸿进房后,就走去内室看陈设,这房中有软榻一张,罗汉床一张,分别位于内室的东西两侧,软榻上悬着纱帐,罗汉床前有屏风,而且两张床都很宽阔。
  云归鸿蹙眉,心说早知道这样买一间房便好。
  苏虞没察觉到云归鸿的心路历程,他进了屋后,就在外间坐下了。
  他心中实在忐忑——还没从那日的尴尬中解脱出来,一看见云归鸿,他就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什么耳朵尾巴,都仿佛被人看穿了。
  紧张之余,他开始倒茶,外间的桌上放着温度适口的茶水,他连续倒了两杯,都一饮而尽,正要喝第三杯时,云归鸿从内间出来了。
  “一路劳顿,可要用饭?”他问徒弟道。
  云归鸿早已辟谷,苏虞是知道的,他提出要吃饭,只会是因为顾着苏虞。
  苏虞本想摇头说不必麻烦,但瞧着云归鸿澄澈眼眸,他突然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必事事伪装,云归鸿这双眼几乎已经将他完全看透。
  他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云归鸿果真没有露出任何的不耐烦,他神色如常走到门边,按下了悬在门边的一枚灵石扣,那是连接客船后厨的小通灵阵,等会儿收到信儿的伙计就会送饭上来。
  苏虞默默注视云归鸿的背影。
  无情道的强大并不在于他们的冷漠无情,而是在于对世事的通透。
  无论是接任阁主之前还是之后,云归鸿都常年在外历练,是先“入世”,再走向大道无情的“出世”。
  他那双淡漠的眼睛,能绕过层层叠叠的伪装,一针见血地看穿世事真谛,并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解决。
  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因说话做事不够曲折委婉,而被当做绝情残酷。
  苏虞亲自体验过云归鸿的绝情残酷。
  可他眼中的云归鸿……仍然拥有世上最干净的一双眼睛。
  能洞悉一切,却从来不会被凡尘俗世的色彩沾染。
  明明知天下人心最恶,却仍书写了湘洲剑阁七十二训中最简洁有力的一条:剑修,当以手中剑,护天下人。
  外人只道是因为云归鸿拥有世上最强的剑,创造了世上最强的剑招——唯有强者才有资格天真。
  可苏虞看到的,是云归鸿那颗世上最纯粹剔透的心。
  这样的云归鸿,叫他怎么能……不喜欢。
  ……
  船上的午饭无非是一些陈年的灵米,配上海中捕捞的珍馐,看着倒是新鲜。
  云归鸿虽辟谷,但并非完全不吃东西,他与苏虞对坐,两人各怀心思地咀嚼食物。
  系统此时正热火朝天地与云归鸿对话:
  “你此番去登仙小境,是要去获取属于主角的机缘,带陈洛城一人即可,为何要多带两个拖油瓶?”
  云归鸿在意念中道:“关你何事?”
  系统气不打一处来:“你带苏虞那个大拖油瓶,我都还能理解,可是宿主,你那小徒弟一丁点儿修为都没有,登仙小境一步一劫,你叫他怎么度过?”
  云归鸿道:“你别管。”
  系统:“???”
  这宿主有那件破衣服打底之后,真是猖狂至极!它想起自己毫无寸进的任务进度,简直焦灼得连机油都要烧干了。
  它新申请的“无接触道具”还在派发,上面的人办事效率极其低下,说好了三个工作日之内到货……这都七天了!穿书局那群饭桶!
  但那机械的小眼珠转了转……骤然闪过一抹无机质的冷光。
  没有无接触道具不假,诱控剂也几乎失效,但操控宿主身体的功能……
  只是被宿主的修为碾压了,并不是完全不能使用。
  系统对云归鸿的了解或许已经超过了剑神自己——它知道云归鸿有一个时间段是防备心非常薄弱的。
  那就是……
  与苏虞距离过近的时候。
  ……桌子另一端的苏虞在想的,却正与系统有关。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读心”能力,但只要触碰到云归鸿,他就能听见系统和云归鸿的对话,也是因为知道了有系统的存在,他才会加紧时间提前完成了那件法衣。
  这次出行中,云归鸿御剑,苏虞紧紧搂着他,也听见不少系统的抓狂喊声,他已基本确定,去“登仙小境”也是系统发布给云归鸿的任务。
  但是,系统只叫云归鸿带上大师兄,系统又在憋什么坏水?难道前世云归鸿回来时重伤,是因为他没带上陈洛城,所以被系统惩罚了么?
  云归鸿已经穿上法衣,苏虞心想,这世上没有任何毒药能对师尊造成伤害,系统预备如何做?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苏虞不禁连续抬头偷看云归鸿数次,云归鸿却始终淡然,仿佛脑子里从未有过什么系统在胡搅蛮缠。
  撤了饭,苏虞与云归鸿便来到内间,各自打坐休息。
  云归鸿选了矮榻,苏虞便穿过屏风,爬上罗汉床。师徒二人一个打坐修炼,一个闭目养神。
  船在路上摇摇晃晃,云归鸿本来坐得稳定,骤然几个大浪拍过船舷,他却渐渐开始头晕目眩。
  脑中顿时警铃大作,云归鸿心想,自己从未晕过船,他出海数次,百川中心地带虽不平静,他却也曾御剑穿过惊涛骇浪,此时客船尚未入海,他怎会在船上就觉得晕?
  但眩晕一波一波传来,云归鸿强忍着,到底是停止了打坐,慢慢倒在床上,准备休息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矮榻上的轻纱和那架半透的屏风,没有开窗,不曾点灯,室内晦暗。
  云归鸿原以为苏虞不会发现自己的异常,但一息过后,苏虞已经起身,一步步来到他身边。
  “师尊,您怎么了?”苏虞谨慎地坐在云归鸿床边,试探着伸出手掌,“可否允徒儿为您诊脉?”
  云归鸿心想陈洛城此时不在屋内,不管系统要干什么,只要自己身边是苏虞,应当也不会危险,便顺从地将手腕放在苏虞掌心。
  ——在云归鸿躺下的一瞬间,苏虞就爬起来了,他的目光就没有一秒钟离开过云归鸿。
  绕过屏风、掀开纱帘这一路,他心中想了无数可能,但在云归鸿微凉的手腕放进他掌心时,他脑子还是空白了一下。
  ……脉搏很稳,应该只是晕船。苏虞勉强收神安定,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一个破旧的储物囊,探进两根手指,捏出一枚中阶的清心丸。
  云归鸿眼前虽然一阵阵眩晕,却也能看清苏虞和他手中的东西,莞尔道:“姜长老的储物法器?”
  苏虞诚恳道:“跟姜长老借的,里面还有很多必备的丹药和一套炼丹炉。”
  他想起姜明芳瞪着眼睛小气吧啦掏出那老旧储物灵囊,却不要钱似的把各种灵草仙药塞进去的模样……不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来。
  云归鸿却定定看着他的唇角,仿佛那一点勾起的弧度是什么灵丹妙药似的,他突然就没那么难受了。
  苏虞想把瓷瓶递给师尊,伸手的一瞬间却改了心思,他将丹药倒出一粒,放在手心,一手扶起云归鸿,将掌心抵在了云归鸿唇边。
  “这是清心丸,姜长老炼制的。”他轻声道,“师尊吃了便会好些。”
  云归鸿垂下睫毛,粉色的舌尖一卷,将丹药从苏虞手心卷走。
  他动作很轻,双唇只在苏虞手心轻轻一擦,便抽离了。
  苏虞不自在地收了手,感觉掌心在微微发烫。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正儿八经地扶着云归鸿重新躺下,然后弯腰去矮榻的里侧扯被子。
  云归鸿看着他熟稔的动作,心想,他平时也是这么照顾别人的吗?
  苏虞哪里知道身-下人在想什么,他将被子扯出来,盖在云归鸿身上,就起身要走。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一股灼热的洪流,从他那只刚才给云归鸿喂药的手掌心爆发,沿着经脉逐渐点燃了他流淌全身的灵气!
  这是怎么回事!苏虞一惊,快步走离云归鸿床前,他回到屏风后,惊疑不定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明明什么都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气开始狂暴,苏虞踉跄着倒在罗汉床上,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惊扰云归鸿,但他随之明白,自己的变化一定与云归鸿有关。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他此时此刻的症状,恐怕是中了“诱控剂”的反应!
  难怪刚才他又是诊脉又是扶人起来躺下……却未听见系统与云归鸿只言片语的对话,原来那可恶的系统不声不响是在藏着坏!
  浑身灵气狂暴逆流,在经脉中形成淤堵……同时浑身发热发烫,脑海里开始充满邪恶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