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魔纹狰狞丑陋,可他控制不了它的爬升。
  那个吻毁掉了他强行构建的外壳,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割开他那张虚伪的面孔。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亲手推开了他的苏虞。
  登仙小境中来不及互诉的衷肠……那些深吻,还有苏虞给他的所有烙印,那些疼痛还留在他身体里。
  可是一切都会像那枚双手交握书写下的道侣印一样,不合时宜,不能见人。
  云归鸿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原本烙着道侣印的手腕,他只看见了苏虞留下的吻|痕。
  在离开秘境重见天日的这一刻,那枚道侣印已经随风消散了。
  他和苏虞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
  ……
  苏静吟的目光随着云归鸿低头的动作,落在了他后颈。
  或许云归鸿并不知道,那里也有苏虞留下的一个“印记”,就在他法衣领口上那枚名为“替命”的荆棘之印底下。
  颜色浅淡,却珍而重之。
  苏静吟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她沉静的面孔上浮现一丝深深的惋惜,最终,却只是向怀中的苏虞一指。
  她那人高马大的弟弟就在一阵淡绿光芒过后,不断缩小,最后成了一只巴掌大的白毛狐狸。
  苏静吟将小狐狸揣进口袋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因苏虞变回小狐狸而掉落一地的衣服、法宝、佩剑,漠然对云归鸿道:“你们湘州剑阁弟子的随身物品,由你带走。我会好好照顾苏虞。”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苏聆,苏聆会意,祭出法宝——一面光滑油亮的铜镜。
  铜镜迎风而涨,变成一面锅那么大,苏静吟跳上去,坐在了镜子边缘,苏聆则站在镜子中央。
  铜镜摇晃着升空,飘然远去
  云归鸿没有目送他们离开。
  他只是注视着一地狼藉,最后,捡起了苏虞掉落在地上的所有随身物品。
  收衣服时,云归鸿几次喘不上气来,最后还是掌心摸到硬物,才慢慢回神。
  那坚硬硌手的东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瓷瓶。
  云归鸿打开它,嘴唇开始发抖。
  瓷瓶里,是两缕交缠着的头发。他一眼认出,那是他和苏虞的头发。
  ……这是结道侣的那天晚上,苏虞小心翼翼剪下来的。
  云归鸿并不知道苏虞后来坐在他身边看了他一晚,也就不知道,苏虞还偷偷剪了一点儿他的头发。
  在前世道侣大典上,他们就没有完成结发的步骤——其实修真界从没有过这样的习俗,结发是凡人才会做的事。
  可苏虞很想要。
  他一直没有与云归鸿结发,他也知道此时此刻的道侣印不做数,可那是他今生恐怕唯一的机会了。
  不管以后结局如何……
  苏虞本想将两缕头发找个木盒装着,可是他没有合适的木盒,最后只好用了个吃光了药的瓷瓶,打算回去之后再专门制个容器,珍藏起来。
  ……结果一直没顾上,只好藏在袖子里,也没舍得装进储物法器。
  最后直到苏虞醒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这瓷瓶最终到了哪里。
  ……
  ——青炉台的格局许久不曾改变,苏虞睁眼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前世。
  还是熟悉的木房顶,悬挂一串串鲜艳的红辣椒。
  苏虞木然地坐起来,眼角的泪痕已干了,可他的胸腔里,心脏疼得像是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果然被送来了青炉台,云归鸿不要他了。
  ……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苏虞被暴烈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他起身准备去开门,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是一套纯黑的武服,比湘洲剑阁的弟子服看着利落许多。
  门口帘子上的铜铃叮铃作响,苏虞打开门,看见苏静吟抱着一叠衣服走了过来。
  “醒了就好,”苏静吟将衣服放下,“你师尊下手够狠的,你睡了三天。”
  “……”苏虞摸了摸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后颈,心想,云归鸿何时不狠?
  对待自己狠,对待苏虞更狠。
  此时云归鸿应该已经回到湘洲了……苏虞不由得朝窗外看,前世他住过这个房子,知道向西南方向看,就是湘洲的方向。
  云归鸿的方向。
  苏静吟一看他目光所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耸了耸肩道:“你师尊已经回到湘洲剑阁,分别时叫我告诉你,好好修炼。”
  好吧,云归鸿并没有说这句话,但苏静吟猜他一定想这么说。
  苏虞沉默了很久,低头翻了翻苏静吟拿来的那些衣服。
  “我的剑阁弟子服呢?”他蹙眉问道。
  “丢在蓬莱洲了,或许你师尊会收拾回去。”苏静吟轻描淡写道,“阿虞,你个头太大了,我们扛不动你,只能把你变回狐狸真身。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苏虞无心纠结称呼,只胡乱点了点头。他颓然心想,看来那瓷瓶里的“结发”是不知道丢哪儿了,希望那东西看似破烂没人要,到时候他还有机会给找回来。
  苏静吟在一旁道:“你惦记你们剑阁那丑衣服做什么,灰扑扑的,倒不如穿一身黑,显得挺拔俊俏。唔……你比阿聆看着个子高些。”
  苏虞想起苏聆那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相貌,问道:“我与苏聆,是双生子吗?”
  苏静吟摇摇头:“我不知道,母亲只是回了一趟青炉台,把他交给了我,那时候他还是一只小狐狸。”
  苏虞奇道:“他是小狐狸?可我小时候的确是个人。”
  但是问完了,他才想起自己幼时吃过碎天星。而且他幼时吃的碎天星,是他娘从……云归鸿手中赢走的。
  是云归鸿亲手采摘的碎天星。
  一时,苏虞的神思游到了天外。
  对面的苏静吟倒是开口了:“关于此事,我与映雪……映雪是赤狐族的药师,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你跟阿聆,都是天狐与人的混血,而妖与人的混血程度并非一成不变——”
  她指着自己道:“我是天狐与赤狐的混血,但更像天狐。而阿虞你,或许更多是混了你父亲的血统,所以出生时便是人形,也更像人族。阿聆则恰恰相反,他像母亲更多。”
  “母亲……”苏虞回过神来,努力回忆,却实在想不起他娘的模样。
  苏静吟道:“天狐一脉,均随母姓,我们的母亲叫苏潋,水光潋滟的潋,尊号潋情使。她是青炉台百年间天资最为出众的天狐,也是唯一敢以真身在大陆行走的天狐。”
  苏虞其实知道母亲的名字。
  但真的太久了……隔了两世,他已经想不起母亲分毫,哪怕看见苏静吟所说的“更像母亲”的苏聆,他也丝毫没有印象。
  苏静吟打断了他的迷茫:“你想知道关于母亲、关于身世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告诉你。但现在,阿虞,你最应该做的是适应青炉台的生活,以及,开始你的修炼。”
  苏虞用漠然的眼神看了看窗外。
  他不需要适应。
  他前世在青炉台生活过,炼化过青炉,也找到过更适合他的妖族功法《归元通记》,也修炼过。
  ……可这一世,哪怕是在修为没有寸进的时日,他也从来没有用过那部《归元通记》来修炼。
  苏虞有点恍惚,不如说……这一世重新开始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做过……会再次离开云归鸿来到青炉台的准备。
  苏静吟不擅长带孩子,所以也没管苏虞的心理变化,打了个招呼就出门去了。
  苏虞在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打算等会去藏书塔转一转,再接着前世看那本《妖族先天阵法大全》。
  正想着,门外两道还算清晰的声音传了进来:
  “找到了吗?是何人抢夺了照影?”问这句话的是苏静吟的声音。
  “没有找到,现在就连我跟照影之间的联系都被切断了。”这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是苏聆的。
  可苏虞听见了“照影”二字,他所有的注意力瞬间就跟着跑了。
  照影?是云归鸿提过的那个照影吗?
  苏虞一个箭步窜出门去:“姐……苏台主!苏聆!你们说的照影是什么!”
  第64章
  苏静吟和苏聆对视一眼,苏聆开口道:“照影是一面镜子,是我的法器。它有通天彻地之能,在照影中,你可以看到你的前世。”
  听了这话,苏虞怔住了。
  前世……
  他的前世,是那个,被云归鸿一剑穿心的前世吗?
  “是只能看到,还是能够……如同亲身体验一番,经历一次?”他艰涩地问道。
  苏聆道:“是神魂钻进去看,不过只能看,不能参与,就像亲自站上舞台欣赏一幕戏剧一样。”
  苏虞这下彻底不说话了。
  所以……云归鸿是看了镜中的过往,才会知道前世的事吗?
  苏虞茫然地回首看向西南。
  他想起秘境中自己曾经因为这事生了一顿气,凭什么云归鸿知道前世的事,却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