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合伙人叫孙志明。
他是在第三年春天加入进来的,比何静香晚半年,但赶上了“山间来信”第一批产品上线。当时团队只有六个人,挤在租来的居民楼里,孙志明负责跑原料,何静香盯着配方,陈怀先管渠道。三个人熬过最难的冷启动期,直到第一批青梅酒在本地民宿卖断货,才算站稳了脚跟。
后来公司搬进写字楼,招了新人,孙志明也成了股东之一,占股百分之十五。
事情是陈怀先发现的。
他上周末和几个渠道商吃饭,其中一个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老陈啊,你们那个孙总最近挺活跃啊,到处找人聊新项目。”陈怀先当时没接话,回去就让助理查了一圈。结果发现孙志明以个人名义注册了一家新公司,经营范围和他们高度重合,还私下接触了好几个长期合作的原料供应商。
周一下午,陈怀先把材料放在何静香桌上。
“你看看。”
何静香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看过去。注册信息、聊天记录截图、供应商的证言,甚至还有一份未完成的商业计划书草稿,标题赫然写着“山林物语”——和“山间来信”就差两个字。
她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
“你打算怎么办?”陈怀先问。
何静香没抬头,目光还停在最后那张计划书上。上面列了三条核心优势:熟悉原有配方、掌握供应链资源、可快速复制模式。每一条都扎眼。
“先别声张。”她把文件夹合上,“我去约他谈。”
“要不要准备律师函?”
“不用。”何静香站起来,走到窗边,“还没到那一步。”
她转过身,看着陈怀先,“你去把从创业到现在,所有合作协议、知识产权归属、渠道合同都整理出来,原件复印件都要,明天上午给我。”
陈怀先点头,刚要出去,又停住,“静香,这事儿……”
“我知道。”何静香打断他,“去吧。”
陈怀先走后,她在窗边站了很久。楼下街道车来车往,远处是正在施工的新楼盘,吊车臂缓慢转动。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孙志明穿着羽绒服跑来找她,说手里有几个贵州青梅的货源,问她要不要试试。那天特别冷,他说话时嘴里冒出白气,眼睛很亮。
那时候他们都是光脚的,不怕输。
现在不同了。
孙志明接到电话时正在新公司租的临时办公室。地方不大,三十平米,刚搬进来两天,桌上堆着未拆箱的办公用品。他看见来电显示,动作顿了一下,按下接听。
“静香。”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个面?”何静香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行。”孙志明说,“有什么事吗?”
“见面聊。”
挂了电话,孙志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饮水机还没装好,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觉得嗓子发干。手机又响了,是原料供应商打来的,问新公司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要。他说下周,挂掉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改成“王总(山林)”。
他其实没想瞒多久。
这个念头是在半年前萌生的。公司越做越大,股东会越来越多,每次讨论发展方向都要拉扯半天。何静香太稳,总说先深耕现有渠道,别急着扩张。陈怀先倒是激进,但每次都站何静香那边。孙志明提过两次做高端线,都被否决了。他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老婆问:“你这段时间怎么老熬夜?”
他说:“想点事。”
“公司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孙志明说,“但不够好。”
老婆不懂,也没多问,转身去哄孩子睡觉。孙志明坐在客厅,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财经新闻,突然想起刚创业时何静香说的话。她说:“我们要做的不是赚快钱,是把这件事做长久。”
长久。
孙志明当时信了。现在却有点怀疑,长久是多长?五年?十年?还是永远守在这个舒适区里?
他不想等了。
见面的地方是家小茶馆,他们以前常去。老板认得他们,领到靠窗的位子,上了壶普洱。
何静香先到,已经坐着了。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很厚。她没碰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见孙志明进来,抬了下眼。
“坐。”
孙志明在她对面坐下。老板过来倒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又放下。
“你找我什么事?”他开口。
何静香没马上回答。她把文件夹推过去,推到两人中间。
“看看。”
孙志明打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公司注册时的合作协议,他的签名在右下角,旁边是何静香和陈怀先的。再往后翻,是这些年所有产品配方的知识产权归属证明,每一份都有公章和日期。然后是渠道合同、供应商独家协议、品牌商标注册文件……厚厚一沓,按时间顺序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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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那是一份竞业禁止条款的复印件,附在最初的投资协议里。条款明确写着,股东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与公司业务有竞争关系的经营活动。
孙志明合上文件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静香说,“就是让你看看,这些东西都还在。”
她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志明盯着她,“你查我?”
“需要查吗?”何静香反问,“你注册‘山林物语’的时候,用的是自己身份证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轰隆作响,又远去。
孙志明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干,“行,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是,我是在筹备新公司,但我没打算挖墙脚,我就是想做点自己的事。”
“用我们打磨了三年的配方?”何静香问,“用我们谈下来的供应链?用我们一家一家跑出来的渠道?”
“那些我也有份参与!”
“所以呢?”何静香往前倾了倾身,手按在文件夹上,“所以你就能直接复制一份带走?”
孙志明脸色变了变,“我没说我要复制……”
“你新公司的计划书我看了。”何静香打断他,“三条核心优势,第一条就是熟悉原有配方。孙志明,你当我傻?”
她声音没提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孙志明不说话了。
茶水在杯子里慢慢凉掉,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你想做自己的品牌,我拦不住你。”何静香往后靠回椅背,“人各有志,强求不来。但这些配方、渠道和供应链,是我和你一起打下来的,属于公司。你拿走任何一样,我都不会沉默。”
她把“不会沉默”四个字说得很慢。
孙志明听懂了她没说的部分,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她会起诉,会公开,会让他在这行再也混不下去。
他握紧了茶杯。
“静香,”他声音低下来,“我们共事三年。”
“是啊,三年。”何静香看着他,“所以我才坐在这里跟你谈,而不是直接让律师找你。”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老板过来续水,看了看两人气氛,没说话,默默添了茶就走。
孙志明盯着桌面。木纹一圈一圈,像年轮。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批产品出问题时,三个人连夜开车去供应商那里扯皮;想起第一次收到大额订单时,何静香请大家吃饭,说“这只是开始”;想起去年年会,他喝多了,拍着陈怀先的肩膀说“我们要做到上市”。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让他胸口发闷。
“如果我放弃呢?”他突然问。
“什么?”
“如果我放弃新公司,”孙志明抬起头,“继续留在‘山间来信’,你会怎么做?”
何静香没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文件夹拿回来,重新整理好边缘。
“那我们就当今天没见过面。”她说,“你还是股东,还是合伙人,该你做的事一样不少。”
“你不怕我以后再有二心?”
“怕。”何静香说得很直白,“但至少这次,你选了回来。”
孙志明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像卸掉什么重东西。
“好。”他说,“我放弃。”
何静香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下周股东会,我会提议设立新事业部,你做负责人,专门研发高端线。预算和方案你自己提,过了就做。”
孙志明愣住。
“为什么?”
“因为你想做。”何静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与其让你在外面折腾,不如在公司里给你空间。至少这样,大家还在一条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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