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上线那天，何静香在办公室待到将近十一点。
不是因为有什么紧急的事，是采购部那边又报错了一批入库数据，把两个供应商的编码搞反，系统自动生成的对账单全部对不上，财务的人打电话过来，语气克制，但她听得出那种克制背后的崩溃。
“先挂着，我来看。”
她拿过电脑，登进后台，把那批数据一条一条过了一遍。
错的地方不复杂，就是有人在录入的时候没看清字段，把“供应商A”和“供应商B”的位置填反了，但因为系统设计是联动的，一个地方错，后面跟着全错。
她把修正步骤发给采购部主管，让对方今晚核对完，明早重新提交。
发完之后她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窗外已经全黑了，楼下停车场偶尔有车灯扫过来，一道白光，然后没了。
她看了眼那页操作流程图。
那是她上周让行政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的，A3纸，字体放到最大，每一步都用箭头连起来，看起来很像小学生的课堂挂图。
陈怀先来她办公室的时候，站在那张图前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当时正在接电话，没理他。
挂完电话他才开口，问：“你自己贴的？”
“嗯。”
他没再说什么，去倒了杯水，自己坐下了。
那张图现在还贴在那儿，边角翘起了一点，她没去管。
系统推进到第三周的时候，车间那边出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乱子。
发货延误。
不是人为失误，是系统端的库存显示和实际库存对不上，系统里显示某款产品还有库存，但仓库里实际早就出完了，结果销售那边接了单，生产这边没反应过来，等发货的时候才发现货不够，客户那头已经在催了。
何静香接到汇报的时候，正在楼道里打电话。
她说了一声“知道了”，挂掉，然后站在那儿，看了眼窗外，没动。
三秒。
然后转身去了仓库。
仓库主管站在那儿，一脸等着被骂的神情，手里拿着盘点单，不知道往哪儿放。
何静香拿过他手里的单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上次系统录入是什么时候？”
“前、前天。”
“中间有出库吗？”
“有，昨天下午……但我们当时没在系统里更新，想着等批量录一起录……”
她把单子还给他。
她没提高声音，就说了一句话：“以后每次出库，当天录，不等批量。”
“好，好的何总。”
她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她停了一下，扶了扶额头，把气呼出去。
不是不想说什么，是没用。
这批人里有些跟着“山间来信”干了七八年，最老的那批甚至是她最初创业那会儿就在的，让他们在三周内把几十年的工作习惯换掉，换成一套他们看都没看懂的系统，说实话，她当初定这个时间节点的时候就有点激进。
她心里清楚。
但她当时没说。
第四周开会，她让各部门主管都来，就一件事。
“系统先暂停全面推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运营主管先开口：“暂停？”
“暂停，”她重复了一遍，“不是放弃，是分阶段。”
她把她想好的方案说了一遍。
每个部门选一个人，不限年龄，不限职级，但要选愿意学、能讲清楚的，集中培训两周，培训完回去手把手带自己部门的人，出了问题先找这个人，这个人解决不了再往上报。
她把这个角色叫“数字化专员”。
不额外加薪，但季度奖金有单独的考核权重。
主管们互相看了看，采购的先点头，然后是财务，然后是销售。
仓库主管犹豫了一下，说：“我们那边的人……年纪都比较大……”
“没关系，”何静香说，“你给我选个愿意的就行，不要选你觉得最聪明的，选最不怕麻烦的。”
主管愣了一下，然后应了声。
培训在会议室里办，请了系统供应商的人来，每天上午两小时，下午自己练，有问题随时问。
何静香第一天去旁听了半小时。
她坐在最后一排，没人知道该不该管她，就都当没看见。
讲师在前面讲库存模块，那个界面她已经自己摸了好多遍，但她还是认真听完了那半小时，把几个她之前一直没搞清楚的逻辑记了下来。
出去的时候，培训组里那个车间的代表，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叫刘桂芬，正好也出来上厕所。
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刘桂芬愣了一下，叫了声“何总”。
何静香点了下头，问她：“学得怎么样？”
刘桂芬有点不好意思，搓了一下手，“还行吧……就是那个库存核对那块，我总感觉转不过来。”
“哪一块？”
“就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那个对账逻辑，我不太明白它为什么这样算。”
何静香想了一下，“你是哪个操作步骤上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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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芬比划了一下，说了几个词，何静香听明白了，跟她解释了一遍，顺手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系统界面，指给她看。
两个人就站在走廊里，对着一块手机屏幕，说了大概五分钟。
刘桂芬最后说：“哦！是这样，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要先点那个……原来是倒的。”
“对，它的逻辑是先确认再录入，和你们以前手工做账顺序是反的。”
刘桂芬点头，又点头，“明白了，明白了，何总你懂这个啊？”
何静香看了她一眼，“我在学。”
刘桂芬“哦”了一声，然后很认真地说：“那咱们一起学。”
何静香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两个月后系统正式平稳运行那天，报表出来，库存误差率从最初的将近百分之十八降到了百分之二以下，发货延误的单子清零，财务那边的对账时间从平均两天缩到了半天。
何静香把那份数据看了一遍，发给了陈怀先，附了一句话：跑通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了转圆珠笔，停在那张流程图前面站了一会儿。
那张图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翘着，墨迹在阳光下晒淡了一点。
她考虑了一秒，没撕，也没换新的。
就留着。
刘桂芬是在两周后来找她的，不是为了汇报什么，就是路过，进来说了一句话。
她说：“何总，我以前觉得电脑是年轻人的东西，现在发现也没那么难。”
何静香正在看文件，听完，抬起头。
“姐，”她说，“你不老，你只是还没习惯。”
刘桂芬笑起来，脸上的纹路都挤到了一起，“何总你这说话……”
“什么？”
“没事，说得挺好的。”
刘桂芬走了，何静香重新低头看文件。
走廊里有人推着小推车路过，轮子压过地板的声音，咕噜咕噜，远了，散了。
她没抬头。
但办公室里有什么东西，轻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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