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下午三点半到的。
邮件标题很平,“Q3-Q4宏观消费数据报告”,发件人是行业协会的信息推送,何静香平时不怎么细看这种东西,那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点开了。
看完第一页,她就把文件关上了。
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只是真看到那些数字,还是有点硌。
整个食品快消行业,三季度营收同比下滑11.3%,四季度预测继续承压。原材料这边,大豆、葵籽、花椒这几项主原料批发均价比年初上浮了将近两成。渠道那边,主流商超的进场费没降,线上平台的坑位费反而涨了一轮,说是“流量精细化运营”,说白了就是你要曝光就得多掏钱。
何静香重新把文件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行业协会给的趋势预测图。
那条曲线,还往下走。
她把文件发给方锐,没加任何备注,就是一条空白转发。
方锐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收。”
然后是三分钟沉默。
然后他发过来:“开会?”
何静香回:“明天早上,九点,把联席委员会的人都叫齐。”
联席委员会的方案是一周后送来的。
厚厚一份,封面印着“经营优化提案”,用的是正式公文格式,字号规整,排版没有任何毛病。
何静香坐在办公室,从头翻到尾,没停。
方案分三个方向:第一,砍掉四条非核心业务线,包括今年才刚跑起来的儿童辅食延伸系列;第二,收缩市场投放预算,砍掉四成;第三,人员优化,建议裁减冗余岗位22个。
她翻回第三条,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22个人。
她没说什么,从桌上拿了支笔,在“裁减冗余岗位”这几个字上面划了一条横线,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内部转岗。
然后她在划掉的地方批了一行小字:“一个都不能直接出门,先看有没有岗位可以接,接不了的培训完再说。”
写完,她把方案翻到儿童辅食那一条,停在那里想了想,没动笔,只是看着。
那条线去年年底才开始铺,现在刚有点苗头,就这么砍掉,确实可惜。
但数据是数据,亏损周期里留一条吃钱的线,不划算。
她在这一条旁边画了个问号,批了三个字:“再看看。”
把方案重新合上,让助理通知委员会过来开二次对焦会。
会在下午四点半开的,会议室坐了七个人。
委员会这边带头的是首席运营官林宏,五十岁出头,职场老人,说话向来稳,但那天开口第一句话是:“何总,这个方案已经是我们能给出来的最小损失路径了。”
隐含的意思很清楚,不这么干,损失更大。
何静香手里转着那支笔,没抬头,说:“裁员那条我改了,你们看了?”
林宏说:“看了。”
停了一秒,他接着说:“但转岗的成本……”
“我知道。”
何静香把笔放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冷,是平,很平。
“行情好的时候,招人是公司招的,培训是公司培的,业绩好了大家都分了红,那个时候没有人说哪个岗位是冗余的。行情差了就直接让人走,这个逻辑我不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锐坐在她斜对面,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
林宏换了个切入点,说:“如果保留22个人,这块成本压下来,大约需要……”
“我会去找对应部门谈,看哪里能接,接不了的先走内训,今年先挂着,明年行情如果回来了再重新激活。”
她顿了顿,说:“公司现在不宽裕,但还撑得住这22个人的底薪,对吧?”
这句话不是问林宏,她转头看了方锐一眼。
方锐说:“能撑,吃紧,但撑得住。”
“那就这么办。”
何静香重新拿起笔,在方案上签了字,推过去,说:“其他条按方案走,儿童辅食那条先冻结,不砍,等到明年二季度再复盘,如果还是拖累就再谈。”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那杯早就凉透的茶,说:“今天到这。”
方案执行下去,比想象中更难。
不是有人不配合,是每一个环节都粘,都阻,像在泥里走路。
原材料的采购周期要重新谈,跟三个供应商来回拉锯,最后一个坚持不降价,何静香让采购直接砍掉,换了新供应商,多付了一些磨合期的损耗,但把单价压回来了。
渠道那边,两个主要商超的账期又延长了,从60天推到了90天,资金链那头就更绷。方锐那边每周盯着现金流报表,有一天发消息给她,说:“下个月工资发完,备用金余量会很薄。”
何静香回:“还能发工资就行,先过这个月。”
她自己那个季度把绩效奖金退了,没有对外宣布,就是财务那边悄悄改了个数,那个月工资单上那一栏是空的。
助理无意间看到,没说什么,只是那天下午给她买了杯咖啡,放在桌上,说了句:“天冷,热一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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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静香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没说话,拿过来喝了一口。
是她平时喜欢的那个牌子,助理记得。
那22个人最后怎么安置的,她一个一个跟进了。
技术背景强的,挪去新品研发做辅助;有用户运营经验的,并进了市场部;还有几个实在找不到对口的,她让HR设计了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内训方案,课程她自己过了一遍目,删掉两段废话,补了一块实操内容。
有个跟了公司四年的仓管员,名字叫老周,快五十岁了,没有什么特别能迁移的技能,只是干活踏实,从没出过差错。按正常裁员逻辑,他是第一批走的人。
何静香让HR把他的档案发过来,看了看,发了条消息过去问:“质检那边现在缺不缺巡检的人?”
质检主管回说:“能多一个不嫌多。”
老周就这么留下来了,岗位变了,底薪没动,还多了一块设备熟悉补贴。
他本人大概到最后也不完全清楚里面的逻辑,只知道有一天HR叫他去谈话,以为要收拾东西走人,结果被告知是换岗,他当场愣了很久,说了句:“那我……还能干?”
HR说能,给他签了新协议。
老周低着头,把那张纸叠了又叠,揣进口袋,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往仓库方向走。
这段话是后来质检主管跟何静香汇报工作时顺口说的,没有特别强调,就是提了一句。
何静香嗯了一声,在会议纪要上继续记着别的事,没多问,但手里的笔停了两三秒。
年底的聚餐定在公司楼下的大排档,不是什么高档地方,老板认识,地方宽,热闹。
何静香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坐了大半,四张长桌拼在一起,炉子上的锅咕嘟冒气,说话声一片,有点乱,又有点暖。
她在方锐旁边坐下,服务员来倒酒,她看了一眼,让人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是什么好酒,就是普通的米酒,酸甜,不辣。
吃到中途,有人叫了一声,说让何总说两句,大家七嘴八舌跟着起哄,杯子举起来一片。
何静香站起来,没有打草稿,也没有特别想好说什么,就那么站着,把这一桌人扫了一眼。
她看到老周坐在最角落那张桌,正低头给旁边的小年轻夹菜,耳朵根有点红,可能是喝了酒。
她看到助理在跟行政部的小林说什么,两人都在笑,眼睛弯成一条线。
她看到方锐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子,也在看她,目光很平,嘴角稍微往上动了一下,像是在说:随便,你定。
何静香把杯子举起来,说:“今年辛苦了。”
没有人说话,都在听。
“难,但我们撑过来了。”
她停了一下,说:“明年,我们一起翻篇。”
话不多,底下却安静了两秒,然后哗的一下,杯子碰杯子,声音清脆,四面都是。
何静香把那杯米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重新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腐。
窗外,冬天还没走,但锅里的汤滚得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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