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车拐出巷子大概有二十分钟，陈怀先出现了。
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鼓鼓的快递箱，进门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一跤，稳住了，若无其事地推进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薇正坐在前台旁边整理今天的照片，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怀先冲她点头，“何姐在？”
“在。”
他把电动车锁好，抱起那个快递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刚才门口那辆面包车是谁的？”
“老周。”林薇说。
陈怀先“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进去了。
他把快递箱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有点厚，少说二十页，用一根皮筋捆着。
何静香正在看手机，瞟了一眼那沓纸，没动。
“何姐，”陈怀先把纸往桌上一放，声音里有点压不住的兴奋，“你看这个。”
何静香终于放下手机，低头看了看，封面上印着几个英文字母，下面是他手写的中文标注，菌丝体复合材料，环保应用前景。
她翻了翻，没翻完，抬起头。
“哪来的？”
“国外期刊，我找人帮忙翻译了一部分，核心内容都在前面。”陈怀先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看这里，”他伸手点了点其中一页，“菌丝体在特定培育条件下，可以形成致密的纤维结构，强度不输普通塑料，但完全可降解，埋进土里八十天就分解了。”
何静香没看他指的地方，就看着他。
陈怀先习惯了这种眼神，继续说：“现在全球都在搞塑料替代，欧盟那边已经开始立法限制一次性塑料了，这个缺口大得很。菌丝体包装材料，宜家都在用，耐克也在搞菌丝体人造皮革。”
“陈怀先。”
“嗯？”
“你说完了吗？”
陈怀先闭嘴了。
何静香把那沓论文往桌上轻轻一磕，对齐，放下，“你现在手头几个品种的培育实验在跑？”
“三个。”
“哪三个？”
“猴头菇的新菌株，茶树菇的出菇周期优化，还有一个是羊肚菌的基质配方，这个是跟余教授合作的，快收尾了。”
何静香点点头，“这三个什么时候能结项？”
陈怀先想了想，“猴头菇那个还要两个月，茶树菇快了，下个月。羊肚菌……余教授那边的节奏，我说了不算。”
“那就是说，你现在不算闲。”
陈怀先没接话。
何静香把论文推回去，推到他面前，“这东西我看不懂，你说靠谱，我信你。但你现在三个实验同时在跑，这时候再开一个新方向，你吃得消？”
“吃得消。”陈怀先说得很快。
何静香就看着他，等他自己觉得心虚。
陈怀先撑了大约四秒，往椅背上靠了靠，“……主要靠谱的话确实要集中精力，但前期可以先做小规模的摸底实验，不用大动，就是跑几组培养基配方，看看可行性。”
“设备呢？”
“现有设备可以先用。菌丝体材料的成型那一步需要模具，但那是后期的事，前期就是普通培育，换个方向培而已。”
何静香沉默了一会儿。
林薇在外面，听见里面没动静，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开着，她能看见陈怀先的侧脸，他坐着没动，手指搭在那沓论文上，像是在等什么判决。
“做个方案。”何静香开口。
陈怀先抬头。
“详细的，”她说，“投入、周期、预期成果，每一步要用什么资源，别光说嘴。方案给我了，我看完觉得可行，我们再谈下一步。”
陈怀先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压下去，装出一副云淡风轻，“好，没问题。”
“快递箱里装的什么？”何静香又问。
陈怀先愣了一秒，拍了拍那个箱子，“菌种样本，从农大的实验室借来的，让他们帮我保存了一批，这次顺道带过来入库。”
“行，让小王帮你登记。”
“知道——”他顿了顿，改口，“嗯，我去找她。”
陈怀先抱起快递箱，从办公室出来。
他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林薇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不明显，但是在。
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林薇低下头，继续看照片。
她翻到刚才在前台随手拍的几张，都是今天的，老周坐在沙发上喂豆豆吃瓜的那张，光线不好，有点糊，但豆豆仰头张嘴那个动作抓住了。
她删掉几张废片，留下这一张。
然后她听见陈怀先在跟小王说菌种入库的事，他说话带着点语气，“要单独放，不能混，标签写清楚来源和日期，这个很重要。”
小王说，“好嘞，我现在弄。”
然后陈怀先说，“对了，冰箱温度设置看一下，昨天有没有人动过？”
小王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没动，正常的。”
“行。”
林薇想，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大概比菌种冰箱的空间还满。
猴头菇、茶树菇、羊肚菌，然后现在又加了个菌丝体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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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怀先的时候，他蹲在实验农场的大棚里，对着一排菌包说话，她以为他在打电话，走近了才发现没有，他就是在跟菌包说话，说“这一批状态不对，再看两天”。
她当时没忍住，问他，“你跟它们说话它们能听见？”
陈怀先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但我得说。”
林薇没搞懂这逻辑，后来也没再追问。
现在她觉得，大概是因为他需要把思路说出来，对象是谁不重要。
菌包也好，何静香也好，或者现在这些从农大借来的菌种样本。
他就是需要一个地方，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何静香走出来，手里端着杯水，在林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刚才在里面听到了？”她问林薇。
“听见一点。”林薇说。
“他这个人，”何静香喝了口水，“想法多。”
林薇没接话，等她继续。
但何静香没继续。
她就这么坐着，看着外面，小王还在给菌种办入库，陈怀先站在旁边指挥，说了句什么，小王笑了，说他事多。
何静香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薇想起她翻那沓论文时候的样子，翻得慢，眉头是皱着的，但不是嫌烦，更像是认真在看。
她只是不说。
她什么都算过了，只是不说。
陈怀先把菌种入库完毕，拍了拍手，转身，看见何静香坐在外面，走过来，“何姐，方案……我大概要两天。”
“不急。”何静香说。
“那要是可行的话，实验农场那边能划一块地方出来吗？不用大，二十平米就够了，前期。”
何静香抬头看他。
陈怀先立刻补充，“你先看方案，方案过了再说这个，我就是问问。”
何静香说，“那你先去做方案。”
陈怀先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宜家那个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我查到了，在荷兰，要不要……”
“陈怀先。”
“嗯。”
“方案。”
“……好。”
他走了，脚步带风。
林薇看着他推开门出去，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后座的快递箱已经拿下来了，人轻了，蹬起来也快，出了巷子口，消失了。
和老周的面包车消失在同一个方向。
何静香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
“小王，”她喊，“刚才陈怀先带来的菌种，备份一下入库记录，发我一份。”
小王应了一声。
林薇看着何静香走回办公室，在桌子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她不知道何静香在敲什么，但大概能猜。
可能是备忘，可能是某个模糊的评估，可能就是两个字，菌丝体。
先记着，等方案来了再说。
林薇把相机放到包里，起身去倒水。
路过何静香的办公室，她瞄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文档，标题栏还是空的。
光标在那里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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