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的灯是那种发黄的日光灯，一排，隔一段距离一盏，打在地上都是碎的影子。
何静香找到车，把手包扔进副驾，发动，踩油门出去，刷卡，抬杆，出停车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脑子里没空想别的。
上了高速，路况不算差，这个点车不多。
她打开导航，不是因为不认路，是习惯了有个声音在旁边说话。播报员是个女声，冷的，每隔几分钟报一次路况。她不听，但开着。
车窗关着。
没开收音机。
高速两边的树木黑成一片，路灯打出一段一段的光，往后甩，往后甩，后视镜里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远，缩成一个亮的点。
何静香眼睛盯着前方，手在方向盘上放稳。
她想，林薇现在应该在候机了。
登机牌没丢吧。
这个念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林薇都多大了，还能丢登机牌？
但还是想了。
她把这件事按下去，换了个想法，货的对接，明天上午，那边说的是九点，她得八点半就起来，核一遍数据，不能等对方开口才翻，显得仓促。
想着想着，脑子里绕回来。
林薇走过安检之后，有没有回头看。
何静香在那站了一会儿，看见她回头了，站在那边，隔着栏杆，隔着人流，抬了一下手。
那个动作。
她也不知道那个动作算什么，她就是看见了，然后抬手摆了一下，像是说，去吧，没事，去吧。
然后林薇转过去了，走了。
何静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才转身往停车场去。
那十秒里她在干嘛？她也不确定，就是站着，看着那边的人流，觉得什么东西少了一块，又觉得这念头太矫情，压下去，走了。
高速上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气流晃了一下车身，她手收紧，稳住，视线重新落回前方。
快两个小时，农场到了。
车停进院子，她没马上下去，发动机熄了，坐着等那点余温散掉，听了一会儿外面的虫叫。
夏末，虫子叫得还很凶。
她下车，锁门，走进屋子。
屋子里黑的，她开了客厅的灯，黄的一片亮起来，把那点空荡荡的感觉映得更清楚了。
何静香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灌了半杯，站在水槽边喝掉，然后把碗洗了，她今天走之前没来得及洗，就两个碗，一双筷子，热水冲开，三下两下就完了。
洗完碗，手拿毛巾擦，站在厨房里，觉得有点怔。
下一步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居然卡了她两秒。
她平时不这样，什么时候干什么，排得很清楚，用不着问自己。但今天这两秒，她就是站在那，毛巾还捏着，脑子里白了一下。
然后动了，去客厅，拿遥控器，开电视。
综艺，换。
新闻，太吵，换。
电视剧，不认识演员，换。
又一个综艺，台上的人在笑，笑声放得很响，从音箱里出来，在屋子里漫开，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那个声音跟这屋子对不上，哪里别扭，说不出来。
她把电视关了。
安静。
虫叫声又进来了，从纱窗的缝隙里，细的，一阵一阵。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没有消息。
林薇还没发，应该还没登机。
她进相册，手指划，最近拍的是货架，是土地，是一批新来的包装材料的码放情况，拍来存档用的，没什么好看的。
再往上划，划到久的那些。
一张照片出来，小孩，两条细辫子，一颗门牙缺着，笑。
是林薇，大概是六七岁时候，站在当时老房子的门口，门框是旧木头漆的，她站在光里，阳光从她右边打过来，把那半张脸照得很亮。
何静香停下来，盯着那张照片。
缺的那颗牙是自己掉的，不是撞的，换了新牙，长出来有一点点歪，后来才正过来。
那双眼睛。
笑起来眯的，眼角有两条细纹，那时候她才多大，就已经有那两条细纹了，笑起来像只小狐狸。
何静香把手机扣在桌上。
拍桌子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一点，她顿了一下，然后起身，去阳台。
晾着的两件衣服，白天忘了收。她扯下来，叠好，一件一件放进怀里，风吹过来，带着这边特有的土腥气，混着某种草的甜，是熟的味道，每年夏末都是这样。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是山，黑的，很低，压着，天上有星，不多，被云盖了一半。
她忽然想，林薇喜欢星星吗？
她不确定，她们好像从没聊过这个。
这个念头来得很奇怪，她自己都觉得，摇了摇头，把衣服抱进屋，放进柜子里，关上。
然后去拿胃药。
药在床头柜的第二格，她摸黑开灯，倒出一片，倒了杯温水，喝下去，把药瓶放回去，盖上柜门。
坐到书桌前。
工作计划表就在桌上，她白天开始写的，写了一半，剩下后面几天的安排没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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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笔，看着表格，写，下周二冷链对接跟进，下周三去看另一块地的情况，下周四要开一个小会，跟那边商量包装升级的事情。
她停笔。
下周末林薇展还没结束吧？
几天来着？她记得好像说了，但她没记住，当时想着反正也不用她操心，林薇自己会安排，就没往心里放。
她现在有点想知道是几天。
但不想发消息问，林薇可能还在候机，可能已经在飞机上了，机舱里要关手机的，发了也没用，显得奇怪。
何静香把笔在纸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把剩下几天的安排填完，画了几个圈，圈出要优先处理的项目，把表格放到一边，拿起旁边的账本翻了两页。
数字看进去，她熟，这些东西她看了几十年，一列列的数字在她眼睛里自动分类，她的手指沿着栏目往下划，脑子跟着转。
转着转着，手机亮了。
外面虫子还在叫，叫声里偶尔夹进来一声什么鸟，叫一下，停了，像是试探。
她翻到下一页，拿笔，把两处数字标出来，明天得核一遍，这个位置对不上，说不定是录入的时候打错了。
桌上那盏灯是旧的，灯罩有道裂缝，光从那条缝漏出来，在桌上印了一条细线，直的，从账本边缘一直延伸到桌边，掉进暗里。
何静香看了那条线一眼，没在意，继续低头。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又好像笑了，说不清楚。
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那两个字两秒，又把手机放下，把账本翻回去，重新看那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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