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的光阴开始溯洄,元策成年的灵体蜕化回哭泣的男童,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搭在肥遗头顶。
肥遗用自己巨大的脑袋蹭向男童小小的手心,男童笑出一个鼻涕泡,虚幻的轮廓开始一点点消失,仿佛被?天地间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
肥遗急速转动眼珠,看着这一切。
叶法善召出无数飞剑,拂尘一挥,飞剑同发?,挟雷霆之势,斩向肥遗!
然而同一时间,朱雀大街地面裂开一个无底黑洞,将肥遗吸入其?中,斩向半空的飞剑尽皆定?住。黑洞吞噬肥遗后,消失于地面,朱雀大街依旧完好无损。
一个庞然妖物蓦然消失,如临大敌的侲子们都没回过?神来。
叶法善收了飞剑,看向一行。
一行持珠笑道:“小僧开了地门,将肥遗送回它应去之地。”
叶法善显然不认同:“此?妖害人无数,岂可就?此?放过??”
一行解释道:“入地门者,恶者为?灰烬,善者方有生路。是生是灭,端看其?造化。”
叶法善未能亲手斩杀旱妖,虽有遗憾,但?若倾全力与肥遗搏杀,恐会?伤及侲子与街上百姓。无论过?程如何,到底还是将旱妖从长安驱除,目的也算达到。
肥遗被?送走?后,先前倒地的侲子纷纷醒转,似乎并无大碍。
曙光遍洒长安,百姓有序归家。
驱傩至此?结束。
叶法善收敛拂尘,走?向一行:“此?次除妖,法师与贫道究竟谁胜一筹?”
一行笑道:“小僧探查旱妖所在,究其?秉性,定?擒妖之法。天师驱傩,令其?无所遁形,法阵已成,斩妖只?在早晚。计略有异,而江海同归,堪为?平局。”
叶法善语气?微妙:“是吗?贫道化身方相氏,见长安妖鬼横行,此?番驱傩声势浩大,四方城门皆已施法,意将众妖一网打尽。法师却为?小妖大开方便之门,更从贫道剑下?送走?肥遗,如是种种,岂非更胜一筹?”
“先天太极图中,阴阳双鱼循环往复,互补共生,可有先后之分?”一行用玄门道法反证。
“法师高论!诚如《法句经》云:胜则生怨,负则自鄙;去胜负心,无争自安。”叶法善以释门佛法应和。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计较胜负高下?。
然而面对殒身的元策,叶法善不由叹了口气?:“抚慰亲属一事,贫道不甚擅长,就?交予法师吧。”
除夕夜,颜阙疑和梁令瓒拜访了元策宅邸,陪元策母亲饮完花椒酒,围炉守岁至天明。
(尾声)
新的一年,长安迎来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滴落屋檐。
山中无事,春水煎茶。
颜阙疑喝着久违的春茶,旁观梁令瓒伏案揣摩一道算题:和尚分馒头。
题曰:
一百馒头一百僧,
大僧三个更无争,
小僧三人分一个,
大小和尚各几丁?
勿用啃着龙须饼,不解人类为?何会?沉迷算题,不过?也有好处,他可以趁机多?吃几个饼。
案几上,一对灰毛爪子探向碗碟,拖走?一只?饼。
脖颈上挂着佛珠的灰毛鼠蹲在案几下?,两爪抱饼,啃得肚腹上落满饼屑。
勿用清点碗碟里的龙须饼,觉得数目好像不太对,屈指算来数去,怎么?也对不上。
颜阙疑感慨道:“算学来自生活实践,却又?精妙无比!法师,如何才能领悟运算法则?”
一行放下?茶盏:“《孙子算经》中记载过?一道趣味算题,颜公?子可有兴趣?”
“什么?题目?”
“鸡兔同笼。”
(人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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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故事结束了~
第107章
大唐妖奇谭·女煞
楔子
薄暮时,天?际被夕阳烘成桃色的云。
嘈杂市集上,走过一支迎亲队伍,人群让出道路,聚在街边观望高马金鞍上的新郎倌,市井闲汉与小孩儿们则一路追逐,哄闹讨要喜钱。
婢女抱着五岁的小娘子站在街巷边,兴致勃勃观赏这场热闹。
“有?什么?”穿着短襦的小娘子双眼是两片灰白?阴翳,看不清市井模样?。
“是迎亲的喜事。”婢女语声轻快,向她讲述。
耳旁喧嚷声似一锅沸水,小娘子抬手捂了捂耳朵,忽有?异声穿透进来。
“喜事为什么要哭?”她惘惘然的小脸显出天?真的诧异。
远处呜呜咽咽的哭声掺杂在近处笑闹声里,在她的耳朵里分出清晰的脉络。
“可?是听错了,哪里有?人哭?”
“那边,好多?人在哭。”小娘子手指着目力无?法企及的方向,正是迎亲队伍行经?处。
不知忌讳的童言引起了旁人的侧目,婢女赶忙抱了小主人撤离街巷。
几日后,听说那户办喜事的人家,喜宴酒水被仇家投了毒,整院子的宾客只?余几人幸存。
婢女想起小娘子那日懵懂的话语,不由脊背生寒。
(一)
灶上蒸腾着热气,颜阙疑将淘洗好的雕胡米倒入锅中,淋上蔗浆,再将摘洗的蕨菜和笋尖一同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这就行了?”小和尚狐疑地盯着大锅。
“蔗浆雕胡饭,我听摩诘兄说,就是这种做法。”颜阙疑转身给灶膛里又添了几把柴,自信地指挥起小和尚,“还有?一道露葵羹,你去提些水来。”
小和尚虽不十分信服这个做不了官的进士,但若是冠以摩诘居士的名,或许还有?些可?靠,便拎了木桶出香积厨。
不一时,小和尚提了满桶水上台阶,颜阙疑瞧见,随口说了句:“水满则溢,若是滑倒岂不白?跑一趟?”
话音未落,桶里的水果然洒落一些,泼上绿苔,小和尚一脚踩上,落足不稳,顿时人仰桶翻,泉水淋了一身。
“乌鸦嘴的进士!”小和尚湿淋淋爬起,僧衣浸了水,沉甸甸坠得不成型,当下怒气冲冲指责对方,“老龙吞云吐水,几时跌过跤?不是你咒我,能?摔掉一桶水?”
“我不过是顺口一提,你不当心,怎还怪起旁人?”颜阙疑大感冤枉。
“就是你咒我!”小和尚坚称是对方之过。
“我若能?咒人,不会只?叫你摔一跤。”颜阙疑也动?了气。
“看吧,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简直岂有?此理!”
两人在香积厨前各执一词,一行捻珠经?过廊下,停步听了二人争执的言论,没有?替他们分辨谁是谁非,而是缓声道:“言语中,确有?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
“法师,难道勿用跌倒,原因在我吗?”颜阙疑声调里含着委屈。
“就是你,师父都说了。”小和尚咄咄逼人。
“不可?胡搅蛮缠。”一行责备了小和尚,继续道,“密宗看中咒的力量,即是真言,持诵真言可?获得加持而显神力。包括东国扶桑的言灵之说,都是对言语的灵力表达敬畏。咒的灵力,因人而异,寻常人出口的言辞,或多?或少都会对他人产生念力影响。不过,若是自己不慎犯了错,与其擅自指责旁人,不如内省更为恰当。”
小和尚瘪了瘪嘴,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雕胡饭熟了,我去看看。”
颜阙疑不与他计较,呆站着领悟了一番:“法师是说,我的无?心之语,确实对勿用产生了念力影响?”
“颜公子善意提醒,反而使勿用做出错误举动?。其中固然有?言语的力量,但终究是勿用所为本?就蕴含了犯错的可?能?。”
“这么说,勿用摔倒,也不全是我的原因。”颜阙疑放心了,却对一行的这番理论颇感兴趣,追问道,“法师,莫非有?人说出口的言辞,会严重影响到旁人?”
“世间确有?这类人,言语分外灵验,出口便成真言,是一种强大的咒。”
了解到言语的力量,颜阙疑不敢再妄言,蔗浆雕胡饭出锅后,就着露葵羹,默不作声用着饭。
小和尚想要点评这一饭一羹,奈何?颜大厨吃得鸦雀无?声,师父也将清斋用得一言不发。小和尚几度欲言又止,埋头塞了几口饭,实在忍不住。
“这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当真是摩诘居士传授的做法?露葵羹不放盐又是什么秘法?”小和尚嘴里包着半生不熟的饭粒,几乎喷到颜阙疑脸上。
颜阙疑不甘示弱,回敬道:“言语有?灵,若非你起初质疑,出口成咒,这雕胡饭又怎会煮不熟?”
“巧言令色,你倒是学会了诬赖别人!”
一行用眼神制止了两人的争辩,说道:“你二人皆没有?那等?咒力,倒是城内有?位娘子,言灵之力,远超巫觋。”
果然,二人不再斗嘴,捧着碗筷,向一行追问起这位娘子。
“用完饭再说。”一行果断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