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伸手摸了摸羊的颈椎,手上的触感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断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抬头看向陈霄,眼神里满是震惊:“徒手?”
  陈霄解下围巾,抖了抖上面的沙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撞上,顺手。”
  “顺手?!”胖子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那只羊,又看了看陈霄那只看起来并不比常人粗壮多少的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我说老陈,你这到底是练过啥啊?这可是活蹦乱跳的黄羊,你一招就给人家颈椎卸了?这得多大的劲儿啊?”
  萨蒂鹏和楚健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敬畏。
  在这这种绝境里,有一杆枪那是保命,但有一个能徒手拧断羊脖子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屋内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仿佛被这蛮横的一击给震散了不少。
  甚至连那噼啪作响的火光,似乎都为之一滞。
  陈霄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走到火堆旁,从包里抽出那把短刀,递给胖子:“别愣着了,收拾收拾,烤了吃。安力满老汉不让开枪,咱这不就没开枪吗?”
  胖子接过刀,嘿嘿傻笑了一声,那股子憋屈气总算是顺了:“对对对,咱这叫物理超度,没动响器,胡大怪罪不得!”
  这一顿烤全羊,虽然调料只有那点可怜的盐巴,甚至连刷油的水都得省着用,但在这种环境下,那焦香的味道简直胜过世间一切珍馐。
  油脂滴进火堆里,腾起一阵阵明火,照亮了众人那一张张被风沙折磨得有些扭曲的脸。
  吃肉的时候,没人说话,都在狼吞虎咽。
  等那股子最原始的饥饿感被填满,众人的精神头才算是真正回笼了一些。
  胡八一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手里转着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他看出了大家眼底的恐惧、迷茫,还有那种被这大漠风沙摧残出的无力感。
  如果不把这股子气提起来,就算明天风停了,这帮人也走不出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骨头扔进火堆,缓缓站了起来。
  “同志们。”
  胡八一的声音有些低沉,但穿透力很强。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没底。这黑沙漠,确实邪性。咱们这次,是被老天爷逼到了墙角。”
  众人都停下了动作,抬头看着他。
  胡八一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刺刀。
  “但我老胡是个粗人,也是个当兵的。当兵的只知道一件事,只要没咽气,那就是还能打!咱们这次来是为了啥?是为了考古,为了搞清楚咱们中华文明在西域的根!这是正事,是天底下最光明正大的事!”
  他看了一眼陈教授,那老头正捧着水壶,眼神有些浑浊,但此刻也亮起了光。
  “陈教授一把年纪了,为了这点念想,连命都敢豁出去。咱们这帮年轻人,要是怂了,那以后别说倒斗考古,就连回去了,也没脸见江东父老!”
  “安力满老汉说了,这地方是绝地。但我胡八一就不信这个邪!咱们手里有枪,有水,还有老陈这样身手的人,就算是阎王殿,咱们也得给它踢个窟窿出来!”
  “把这口气给我提起来!”
  胡八一猛地一挥手,声音拔高了几度,震得屋顶的尘土都簌簌落下,“只要咱们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明天一早,咱们就出这鬼地方!”
  这番话虽然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但在这种绝望的环境里,却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碎了那层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叶亦心眼眶微红,紧紧抿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萨蒂鹏和楚健也站直了身子,那股子颓废劲儿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炽热的战意。
  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安力满,也停止了念叨,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火光跳跃,映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仿佛连屋外的风声都变得没那么凄厉了。
  然而,就在这气氛刚要燃起来的时候。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叶亦心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往后猛缩,手指死死抓着衣领,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怎……怎么了这是?”胖子正啃得满嘴流油,被这一嗓子吓了一激灵,差点咬到舌头。
  “骨……骨头……”叶亦心哆哆嗦嗦地指着刚才她坐的那块沙地。
  刚才大家围坐在一起,沙地上有些凹凸不平,她嫌硌得慌,就随手扒拉了一下脚边的沙土想垫平点。
  结果这一扒拉,竟然从沙土里露出了半截惨白的东西。
  那是一根人肋骨,斜插在沙土里,断口处还带着风化后的参差茬口。
  在这昏暗的火光下,那截白骨显得格外渗人,仿佛这屋子地底下埋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陈霄眉头微皱,大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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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像叶亦心那样惊慌,反而蹲下身,伸手抓住了那根肋骨。
  “别……别碰!”杨雪宁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陈霄手腕一翻,将那根骨头轻轻提了出来。
  骨头很轻,风化得厉害,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众人都愣住了。
  他并没有把骨头扔掉,而是用手指在骨头的断口处仔细捻了捻,又凑近看了看骨头上那些细小的孔洞。
  “没有蚂蚁啃噬的痕迹,这是干尸。”陈霄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把骨头放在耳边听了听,仿佛能从这死物里听出当年的故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骨粉,神色平静得让人心悸。
  “入土为安。”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头看向胖子,“胖子,拿工兵铲,跟我出来。”
  “啊?这大晚上的,还要出去?”胖子虽然胆子大,但这时候往外跑,多少有点犯怵。
  “挖坑,埋人。”陈霄语气淡淡,“咱们是来考古的,不是来惊扰亡魂的。既然碰上了,就给人家个交代。”
  说着,他也不管胖子愿不愿意,转身就往外走。
  胖子悻悻地骂了一句,抄起工兵铲,嘟囔着跟了上去:“行行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胖爷我就是个苦力……”
  两人来到了屋外东侧的墙根下。
  这里的风沙稍微小了一些,但依旧冷得刺骨。
  陈霄选了个位置,手一指:“挖。”
  胖子也没废话,抡起铲子就刨。
  这里的沙土虽然松软,但下面混杂着不少碎石瓦砾,挖起来也费劲。
  挖了半米来深,铲子突然“当”的一声,磕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咦?这是啥?”胖子扒开浮土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上面雕刻着一个巨大的、只有眼眶没有眼珠的眼睛图案。
  那眼睛雕刻得极深,仿佛要洞穿这地下的黑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胖子刚想用铲子把它撬出来,陈霄却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陈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严厉。
  “这东西……看着有点渗人啊,咱还要不要?”胖子缩了缩脖子。
  陈霄眯着眼,盯着那个巨瞳石像看了半晌,
  这东西,是西夜古城的“眼”,也是某种禁忌的标记。
  “埋了。”
  他吐出两个字,接过胖子手里的铲子,动作从容不迫地从旁边铲起细沙,一铲一铲地盖在那块石板上。
  他的动作很稳,很沉,像是在封印某种不该现世的东西。
  昏暗的风沙中,他那沉默的剪影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胖子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只觉得老陈今天的举动透着一股子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劲儿。
  等那块石板被彻底掩埋,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后,陈霄才将那根捡来的人骨轻轻放进坑里,又覆上了厚厚一层土。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目光透过风沙,望向那漆黑如墨的夜空深处。
  “走吧,回去。”
  他拍拍手上的土,率先转身往屋里走去。
  胖子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包,只觉得这大漠里的风,好像更冷了些。
  屋里,火堆旁的气氛有些沉闷。
  杨雪宁抱着膝盖,目光有些发直,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像是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梦魇之中。
  陈霄刚一进门,便看见她嘴唇微动,似乎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那是……深渊里的棺椁……”
  她的声音微颤,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格外清晰。
  火堆里的梭梭草烧得只剩通红的炭心,偶尔崩裂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灰烬里便没了声息。
  杨雪宁并没有察觉到陈霄的靠近,她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绳索勒紧,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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