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怀里摸出半块藏起来的发霉干粮,悄无声息地掰开,将大半塞进了那迦海的手里,自己只留下一小块。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了握彼此的手。
  那一刻,在这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冰冷洞窟里,这两双稚嫩手掌交叠的微弱温度,成了唯一的亮色,也是无声的倔强。
  陈霄作为旁观者,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在绝境中相依为命的悲凉。
  然而,这样的日子终究到了尽头。
  最后一次画面震荡,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是黑衣人内部的清洗,或者是另一股势力的袭扰。
  混乱中,追兵的脚步声逼近了关押孩子的岔道口。
  “快走!”
  黑颜猛地推了一把那迦海,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进了一条狭窄的暗河岔道。
  那迦海踉跄着摔进去,回过头,满脸惊恐地伸出手想要去拉黑颜。
  “不!一起走!”她在哭喊,声音在隧道里回荡。
  黑颜站在岔道口,那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她没有退,反而转身挡在了入口处,用那单薄瘦小的身躯,直面着逼近的黑影和寒光。
  在那一瞬,陈霄看到黑颜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骤然爆闪出一团幽绿色的光芒,那是鬼母觉醒的前兆,但随即又因为身体的孱弱而骤然熄灭。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艰难地浮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活下去,那迦海。”
  她用口型说了最后一句,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头,迎向了那即将吞没她的黑暗。
  那迦海扑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眼,盛满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与绝望,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了半颗心脏,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空洞。
  “轰!”
  整个记忆空间在这一刻剧烈震颤,发出令人耳鸣的嗡鸣声。
  空气仿佛凝成了铅块,沉沉地压向陈霄的胸腔,那种窒息感让他几乎要炸裂开来。
  “呼——!!”
  陈霄猛地睁开双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冰凉刺骨。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依旧死死扣着那块黑色的令牌,森寒的触感此刻才真正传递回神经末梢,冻得指骨生疼。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凝滞地落在面前那具干尸上。
  借着冷光,他终于看清了这具干尸的侧脸。
  虽然皮肉干瘪贴在骨头上,五官塌陷,但依稀能辨认出那轮廓的走向。
  她保持着推拒的姿势,一侧肩膀微耸,似乎在挡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这就是黑颜。
  那个魔国鬼母,那个在千年前为了成全精绝女王,将自己永远留在了这条黑暗暗河边的少女。
  陈霄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晦暗如渊,既是被那跨越千年的悲恸所窒息,又因为这份沉甸甸的真相而感到肩颈绷紧。
  这不仅仅是一具尸体,这是一段被血祭的历史,是精绝女王一生中最深的痛,也是整个鬼洞族诅咒最残忍的注脚。
  周围岩洞的寂静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沉重如墓,连远处暗河的流动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陈霄慢慢松开僵硬的手指,将那块令牌缓缓放进干尸早已掏空的手掌心,然后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条洁白的哈达——这是进山前为了应付当地习俗准备的——轻轻盖在了干尸那扭曲的脸庞上。
  “走吧。”
  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粗厉,听不出悲喜。
  身后传来胖子小心翼翼的询问声:“掌柜的?你没事吧?刚才看你跟中邪了一样,动都不动……”
  陈霄没有回头,只是撑着膝盖站起身,将身上的战术背心勒紧了一些,目光穿过摇曳的火把光圈,投向了那具干尸身后,岩壁上一道被碎石半掩埋的爆破缺口。
  缺口里黑风呼啸,隐约能看到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鬼洞文,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咽喉。
  他抬起手,抹去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锐利,抬腿迈出了脚步。
  “把手电都打开,死磕就在前头。”
  陈霄率先钻进了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爆破缺口。
  狭窄的通道内全是碎石和尘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炸药翻开的生涩味,混杂着某种陈年霉菌的呛人气息。
  手电筒的光束在逼仄的石壁间乱晃,映照出密密麻麻的鬼洞文。
  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是无数只闭着的眼睛,随着光影流转,仿佛随时都会睁开。
  “跟紧了,别看墙上的画,看了晚上做噩梦。”陈霄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沉闷而短促。
  几十米的爬行如同在肠道里蠕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前方的风突然变大,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灌入领口,陈霄才停下动作,前方豁然开朗。
  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横亘在眼前,像是大地被巨斧劈开的一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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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束手电光打过去,只能照亮崖壁上垂下的一根粗如手臂的黑色绳索,那是前人留下的旧绳梯,绳结上结满了厚厚的灰白色菌毯,看着就像是一条死蛇剥了皮挂在上面,随风微微晃动。
  “掌柜的,这也太玄乎了。”胖子在后面喘着粗气,手电光在那根破绳梯上晃来晃去,“这绳子看着比我妈那辈儿的岁数都大,能不能承重啊?”
  陈霄没接话,他半跪在悬崖边,伸手抓起那根旧绳梯稍微用力一扯。
  “咔嚓”一声轻响,表层的老化纤维像酥皮一样碎裂脱落,飘散在深渊的风里。
  “承重?承个屁。”陈霄冷着脸,松开手,那截绳索在手里化为飞灰,“这东西脆得跟饼干似的,谁爬谁死。”
  他解下战术背包,从里面拽出一捆早先在潘家园特意置办的军用尼龙绳梯,这种绳梯内嵌钢丝芯,承重八百斤不变形,是专门为了这种地形准备的。
  “我先把锚点打进去。”陈霄动作利落,抽出工兵铲,在岩缝里找到受力点,狠狠凿入钢钉。
  几分钟后,崭新的绳梯顺着悬崖边垂落,没入下方的黑暗。
  “胖子,你打头阵。”陈霄紧了紧手套,目光沉沉地盯着下方,“别光看钱,看着脚底下。这地方不对劲。”
  “得嘞!胖爷这身肉正好压压舱!”
  胖子一听见能先下,眼里的光比手电筒还亮。
  他把冲锋枪往身后一背,拽着绳梯就往下爬,动作那叫一个利索,完全看不出刚才还累得气喘吁吁。
  陈霄看着胖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只有绳梯被踩得微微震颤,他才对身后的胡八一使了个眼色:“老胡,你跟着。我和小叶他们断后。”
  几分钟后,下方传来胖子变了调的吼声,那声音不像是在喊人,倒像是一只发情的野猪在嚎叫。
  “我的个亲娘祖奶奶!掌柜的!老胡!快下来!咱们……咱们发啦!!”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是那种被巨大的幸福砸晕了头的癫狂。
  陈霄眉头微皱,这种失去理智的喊叫在地宫里是找死。
  他没犹豫,拽着绳梯迅速滑了下去。
  脚落地的瞬间,脚感不对。
  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某种松软、带着金属质感的东西。
  陈霄站直身子,手电筒往四周一扫。
  饶是他在前世见过大场面,这一刻,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缩。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或者说是某种祭祀坑。
  而在他们落脚的这片平台上,铺满了金币。
  不是零星几枚,是铺满。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铺了一层又一层。
  金灿灿的光芒在手电筒的乱晃下折射出令人晕眩的光晕,刺得人眼睛生疼。
  胖子已经彻底疯了。
  他跪在金币堆里,双手像铲车一样疯狂地往怀里扒拉,金币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哗啦哗啦”声,在这地底下听着简直像是天籁。
  “金子!全是金子!哎哟喂,这成色!这分量!”
  胖子一边嚎,一边抓起一个镶着红宝石的黄金酒壶,不管上面是不是还有干尸的油脂,凑上去就是一顿猛亲,亲得“吧唧吧唧”响,嘴角的口水都亮晶晶的。
  “这是老子的了!谁也别想抢!”
  他又觉得怀里装不下,干脆把作战背心的口袋全部掏空,把那些原本用来装弹药的地方全部塞满金币,甚至还嫌不够,抓起一串珍珠项链,直接往自己脖子上套,那粗大的珍珠和他那张油腻的大脸挤在一起,滑稽得像个刚从戏台上下来的丑角。
  “掌柜的!你看这个!这玉……这玉没道理不透啊!”
  胖子举起一块羊脂玉牌,激动得手都在抖,那张脸上的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全是贪婪引发的生理性亢奋。
  陈霄冷眼看着,没去阻止。
  这就是人性。
  在绝对财富面前,什么素质、什么理智,全都会在这一瞬间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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