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风荷视线尽力自然,从他宽阔的肩膀滑到脸庞上,撞进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潜意识察觉到危险。
  唐风荷指尖一抖,收回了手。
  见她脸色微白,一旁有人低声嗤笑:“不会这就吓破胆了吧,真上不得台面。”
  唐风荷垂着小脸,思绪混乱,不敢对上宁渊的视线,生怕他发觉出什么。
  心里在疯狂嚎叫。
  「别看我别看我!」
  「我可不是唐家人呐,宁可放过不能杀错!」
  宁渊轻轻一笑,嗓音温和极了。
  “大家都累了吧,今天耽误大家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众人打着哈哈,时间确实不早了,唐老爷子拍板。
  “好了,人也都见过了,各自散了吧。”
  唐风荷松了口气,悄悄抬目,正对上宁渊黑沉沉落在她面上的目光。
  她惊得后仰,眼睛睁大,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心脏受不了了。」
  「这种家里进了蛇,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唐风荷眨了眨眼睛。
  「真期待接下来的事情啊」
  「呼啸唐庄之真少爷地狱归来~」
  大伯唐晖关切道:“小渊,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宁渊挪开眼神,嘴角轻勾,“就是觉得这一趟来得不亏。”
  这话像是对唐家的恭维。
  唐一得正了下领带,自傲地接话:“回到唐家绝对是你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宁渊不置可否一笑。
  他有预感,接下来的事情会比他计划中更有趣。
  唐一得没得到回应,抻着脖子拧眉道:“我说得不对吗?唐家的底蕴可不是你能想象的。”
  「……稍微放一放你的自尊吧,还拉仇恨呢。」
  「唐氏集团能有今天,不都是旭叔当年的功劳吗,摘果子还这么趾高气昂。」
  宁渊眼帘微敛,淡淡笑了。
  唐老爷子拐杖敲地,结束话题:“都散了,让小渊回房间休息。”
  众人依言散开,唐一得昂首挺胸地往外走,险些撞上一旁的唐风荷。
  她迅速后退一步侧过身体,连一片衣角都没让他碰上。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拧眉,嘴角紧抿。
  她没发觉,不远处的宁渊眼神落在她身上,将她稍显过激的反应尽收眼底。
  唐风荷回到二楼,她的房间不大不小,虽说没有一个正经身份,但唐老爷子也不会在这方面苛待她。
  她关门反锁,快步推开阳台门,靠在栏杆边观察着下面的情况。
  本家人和旁系子弟都离开了,似乎来这一趟只为了见宁渊一面。
  大伯唐晖和唐一得留下来,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老爷子,去了花园另一面的书房。
  宁渊呢?
  唐风荷没见到人,往外探身,搜寻的眼神刚放出去,就撞上一双深潭似的眼睛。
  宁渊靠着一楼廊柱,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直直望着二楼的她,像是暗地里无声无息等待猎物的猎人。
  唐风荷一时愣住。
  他这是无意,还是特意算准了她会暗中观察?
  宁渊薄唇微动,无声做了个口型。
  妹妹。
  唐风荷读出来那两个字,后颈一麻。
  她骤然退后一步,缩回阳台靠里的地方。
  唐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给她一个明确的身份,她不尴不尬地过了这么多年,如今竟从宁渊口中听到‘妹妹’二字。
  他明明是最不应该承认她的人。
  唐风荷摸不透他的意图,踌躇了会,她慢慢地往前走,探头往下看。
  廊下无人,只余清风。
  唐风荷心口松了松,随手拈了片落在栏杆上的叶子,捏着思考。
  宁渊和她想象的真少爷模样相差太多,她想过他狼狈贫穷被生活磋磨,也想过他时运亨通王者归来……
  但怎么也想不到,回来的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笑面虎。
  他想要什么?
  查明真相?报复唐家?夺家产?拿回他的身份?
  他很危险。
  但是,唐风荷曾经以为她一辈子都没法离开唐家了。
  宁渊或许会是她想要的转机。
  晚餐时间,唐风荷自己在房间吃,她向来如此。
  今天她特意等了等,王妈没来叫她,说明唐老爷子不希望她下去共享他的天伦之乐,她识趣地不打扰。
  手机嗡振,屏幕一亮。
  剧院发来的消息:「这周给你留了场,有时间来演出吗?」
  演出……唐风荷倒是想去,但宁渊刚回来,老宅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盯着,恐怕去不了。
  她也想趁此机会探探他的底。
  唐风荷回复:【这周去不了。】
  剧场:【下周呢?前几天一直有人问,什么时候能看到伯恩熊的表演。】
  唐风荷:【下周给我留一场。】
  剧场:【好嘞。】
  唐风荷放下手机上床,床头坐着一只棕色小狗,她认真地端详了一下小狗,然后把它抱进怀里。
  毛绒绒的触感带来安心的气息,她脸颊在小狗脸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小熊,这战场风起云涌啊……」
  被起名叫小熊的小狗:「……」
  另一边,应付完唐老爷子的宁渊独自一人来到二楼。
  高大健壮的人,脚步轻得像猫,无声在二楼走廊上行走。
  唐风荷房门关闭,门缝也是黑的,竟然睡得这么早。
  宁渊脚步停在房门侧边处,以防影子在门缝里透进去。
  走廊壁灯光线暖黄,他静静站在阴影处,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了动静。
  「……上一世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将我困在这里,对我百般折磨,这一世,我一定要让他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宁渊:“?”
  耳边又响起她的严肃音。
  「天凉了,唐家是时候该破产了。」
  「小熊你说,该拿谁先开刀呢?」
  「不管了,破完大房破二房,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宁渊:“。”
  他听出来了,确实是睡了,不然怎么梦到哪句说哪句。
  宁渊耐着性子又听了会。
  她嘚啵嘚快编了半部小说,自己角色扮演得挺起劲。
  她可是全唐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他手上有枪茧,手臂有刀疤的人。
  结果她在这和玩偶玩cosplay?
  他本以为,一个无血缘关系,却能在唐家安安稳稳度过十八年的假千金,很有些手段心机。
  她也确实聪明敏锐,但是……
  听着房间里传出来的心声冲锋号,宁渊揉了揉耳朵。
  还是有种判断失误的感觉。
  翌日,唐风荷照常起床,王妈为她送来早餐。
  银色小餐车推进来,唐风荷帮着王妈往下端餐盘,端完王妈推着餐车就要出去,袖子被拉住。
  她回头,唐风荷举起ipad,上面一行大字。
  【王妈,今天我有什么安排吗?】
  王妈说:“上午上课,陶老师已经在小书房等你了。”
  虽然唐风荷已经十九岁,但她只上过幼儿园,那还是唐旭夫妻在时的事情。
  这么多年,在唐家的安排下,她跟着各种各样的家庭教师进行基础的学习。
  她每日日程都是规定好的,只能接受不能改动。
  但宁渊回来了呀,她以为她的生活会点变动呢。
  唐风荷想了想,又低头写了句:【下午呢?也上课吗?】
  王妈是家里的老保姆,消息比她更灵通。
  更重要的是,王妈或许是整个唐家唯一一个会等她写字表达,和她交流的人。
  王妈看唐风荷写到‘课’字的言字旁时,明白了意思。
  “下午陶老师不来,老爷子要带宁渊少爷去祠堂,晖总和昀总也会来,你没准能跟着一起去。”
  唐风荷停笔,眼睛微亮,用力地点了下头。
  王妈走了,唐风荷擦掉屏幕上的半句话,心情雀跃了些。
  她上一次在白天出门还是去年呢。
  上课时她的心情一直很好,还被陶老师调侃了。
  上完课她送陶老师下楼,目送他背影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唐风荷警觉地回头,她耳力向来很好。
  背后身材高大的男人脚步停住,抱胸笑意散漫。
  “妹妹,你在这里干什么?”
  「妹妹?」
  「他是在故意提醒我的身份,还是想走怀柔路线?」
  「我看起来很好骗?」
  「那你可就门缝里看人,太看扁我了哦。」
  唐风荷心里吐槽,表情拘谨又礼貌,指了下走远的陶老师。
  宁渊问:“他是?”
  唐风荷抿着嘴巴。
  「少爷,不知道我不会说话吗?」
  「还问开放问题?对待残疾人有没有一点礼貌?」
  「确定了,不是怀柔,是来挑衅的。」
  她心里骂骂咧咧,准备掏手机出来打字。
  宁渊突然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小画板,递到唐风荷面前。
  “不介意的话,用这个。”
  四四方方的白色小画板映入眼帘,宁渊把侧面的磁吸笔取下来,一手画板一手笔递给她。
  唐风荷一怔,低头看了会画板,抬头看他。
  春日阳光灿烂柔和,落在他深邃眉眼上。
  浅棕色的眼瞳如同沉在水底的琥珀石,泛着蜜色光泽,专注柔和地看着她。
  「确定了,是美人计。」
  「不得不说,这脸这身材确实很有施展的资本。」
  「但他可是黑老大啊……」
  宁渊眸光微动,唐风荷接过画板写:【那是陶老师,我的家教老师。】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在后面添了个句号。
  宁渊几乎比她高一个头,唐风荷觉得他应该有一米九,她不需要亮画板,他就能看到她在写什么。
  “家教老师?你挂科了?”
  唐风荷十九岁,按理说她应该在上大一。
  宁渊想起她强大的洞察力,这么机敏聪明还会挂科?
  她还真是,总能让他感到意外。
  「我又没有上过学,去哪里挂科?」
  唐风荷摇摇头,不准备详细回答。
  宁渊长眉微拧。
  唐风荷听力正常,只是语言障碍,上普通学校都不吃力。家里不放心的话,也可以让她上特殊教育学校。
  为什么她没有上过学?
  这很不对劲。
  而且,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到大没有过学校经历,那她去哪里交朋友?
  尤其她还不会说话。
  唐风荷注视着沉默下来的宁渊,歪了下头。
  「他好像不太明白他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该不会以为唐家是什么温馨大家庭吧?」
  「黑老大都这么单纯吗?」
  宁渊抬目,同唐风荷对视。
  昨天正厅人太多,他和她只简单打了个照面。
  现在两人都沐浴在阳光之下,光线明亮地照出她眼底隐隐的狡黠意味。
  一双圆润大眼睛小猫似的,嘴角抿着一点笑,天然给人一种软萌无辜,脾气好好的感觉。
  「真是迫不及待看到他发现大家真面目的样子啊。」
  「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黑吃黑!」
  她心声明晃晃地幸灾乐祸,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