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旁,火锅锅底依旧咕嘟咕嘟翻滚,红油泡泡此起彼伏往上冒。山间的夜风卷着火锅的麻辣香气,漫过整座青石庭院。一声“朕”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在夜色之中。李世民一身粗布便袍,再也不刻意收敛帝王的威严,脊背挺直,神色郑重肃穆。长孙无忌,房玄龄,程咬金三人紧跟着深深弯腰,腰身弯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喘半口。庭院LED冷白的灯光洒落在四人身上,映得他们脸上满是惶恐不安。在他们的认知当中,眼前的沈玉京是手握通天本事,能够窥见大唐百年兴衰,看透玄武门宫廷秘辛的隐世仙人。先前刻意化名“李二”,隐瞒帝王身份,属于欺瞒高人,此刻被戳穿,个个心都悬到了嗓子眼。长孙无忌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急声拱手道:“仙长恕罪!”“我等并非存心蒙骗!”“太史李淳风夜观星象,言仙长厌恶俗世权柄,若是知晓大唐帝王登门,定会心生不悦避而不见!”“我等才不得已隐瞒身份,还望仙长海涵!”房玄龄紧跟着躬身,花白胡须微微颤动道:“仙长,一切过错皆在我等,要责罚便责罚我几人,切莫迁怒大唐万民!”程咬金瓮声瓮气,脑袋埋得低低的,道:“仙人,这事俺老程也有份!”“要罚连俺一起罚!”李世民抬着眼,目光诚恳无比,再次开口,字字铿锵道:“仙长,朕便是实打实的大唐天子李世民。”“那日拙荆长孙皇后咳喘濒死,御医束手无策,朕才微服冒险上山求药。”“你赐下的丹药,如今正在宫中延续观音婢性命,此事千真万确,绝非虚言。”可这番掏心窝子的实话,落在沈玉京耳朵里,只觉得哭笑不得。沈玉京靠在藤椅上,双手抱胸,满脸无奈地看着躬身一排的四人。
好家伙,戏还演上劲了。他心里敢肯定,这就是自家老爹豪掷重金请来的专业演员。前面演百姓求医,演登门赔罪,现在见怎么忽悠自己下山都不成,直接放大招,cos唐太宗李世民,连“朕”这个称呼都拿捏得死死的。就连什么李淳风,长孙皇后这些历史人物都搬出来当剧本素材。“行了行了,几位老师,表演可以适可而止了啊。”沈玉京摆了摆手,嘴角止不住抽搐。“火锅你们也吃了,热闹也闹够了。”“天色都这么晚,山路不好走,差不多该收工下山交差了。”李世民一愣,疑惑的看着沈玉京道:“收工?交差?何为收工交差?”“还装?”沈玉京挑眉,淡淡道:“回去替我转告我爸妈,相亲我是真的不会去。”“不用再花大把钱请这么大的剧组跑到深山里面折腾我。”“这山里条件艰苦,大半夜来回爬山也遭罪。”相亲二字再次传入李世民四人耳中,四人面面相觑。相亲?什么意思?仙人还需要相亲?房玄龄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凑到李世民耳边小声嘀咕道:“陛下,看来仙长依旧认定我等是俗世伶人。”“仙人似乎对“相亲”非常的排斥,所以仙人才躲到这里,隐居深山,不愿出世。”长孙无忌也低声附和道:“万万不可再劝仙长下山,免得触动劫数,惹得仙长动怒。”程咬金挠了挠粗硬的后脑勺,粗声低语道:“俺老程还是搞不懂,这相亲有什么可怕的,能把堂堂仙人逼得躲进深山不肯踏足凡尘?”“不就是相亲嘛!”“看仙人的年岁,也差不多该成家了。”李世民眉头紧紧锁起,心头又急又无奈。自己堂堂大唐的九五之尊,横扫四方,万国来朝。现如今费尽口舌,竟然没办法让眼前之人相信自己就是李世民。
这事情说出去,恐怕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打算拿出实打实的凭据,道:“仙长若是依旧不信,朕可以说出朝中秘事,佐证身份!”李世民神色郑重。“比如朝中兵力布防,关中粮仓储备,还有……”“玄武门之后一些不曾记录于史书的隐秘!”沈玉京听到这话,只觉得更加离谱,哈哈大笑两声道:“可以啊,剧本细节都打磨得这么到位,还准备了朝堂秘史当证据?”“你们为了完成雇主的任务,真是下足功夫。”他站起身,指了指铁艺围栏的下山方向。“我再说一遍,药我给过你们了,火锅也管你们吃饱喝足。”“我的戏份陪完了,各位老师请回吧,不要再继续在我这别墅院子里面耗着。”看到沈玉京逐客的姿态,李世民心中一紧。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仙长,若是就这样离开,下次再想登门,又要找合适由头。更要紧的是,皇后手中的哮喘药片存量已经日渐稀薄。李世民连忙上前半步,态度放得越发谦卑,道:“仙长,朕不求您随我下山出世辅佐大唐。”“只求仙长能够再多赐下一部分那缓解咳喘的丹药!”“拙荆靠着仙长丹药才得以苟延,一旦药尽,旧疾复发,性命堪忧!”提到药片,沈玉京愣了愣。哦,绕了一大圈,原来是想要更多哮喘药当道具。沈玉京回想了一下自己别墅储物柜里的医药箱,进山之前准备的哮喘药片确实还有不少。反正留在自己手里也用不上,索性再给他们一份,拿了道具,这帮演员总该肯老老实实收工走人。沈玉京叹了一口气,道:“行行行,知道了,别演得这么苦大仇深。”“你们在这原地等着,我去拿药。”说完,沈玉京转身,推开落地玻璃门走进别墅屋内。剩下院子里,李世民四人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程咬金搓了搓肚皮,刚刚一顿火锅吃得肚腹滚圆,小声开口道:“陛下,这仙长明明什么都看得通透,怎么就死活不信咱们的真实身份?”房玄龄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道:“或许仙人眼界太高,凡间帝王的身份,在他眼中如同浮云,所以才只当我等是在做戏。”长孙无忌微微点头道:“有道理。”“于仙人眼中,人世间的皇权富贵,本来就是一场大梦一场戏。”李世民望向别墅灯火通明的屋内,轻轻摇头,心中万般无奈。不多时,沈玉京手里拿着两包密封好的药片从屋子走出来,递到李世民手中。“一包日常维持,一包急性发作的时候应急。”“记住之前叮嘱的,避开烟尘寒气,切勿劳累动怒。”“再次重申,这东西只能缓解症状,不能彻底断根。”李世民双手颤抖,毕恭毕敬接过两袋白色药片,如同捧着世间至宝,小心翼翼贴身揣进衣襟内侧。“多谢仙长厚赐!”“大恩,我大唐永不敢忘!”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程咬金四人齐齐深深一揖。沈玉京看着他们毕恭毕敬的模样,只盼着他们拿完东西赶紧走人。“药给你们了,这下总该可以下山了吧。”李世民心中依旧不甘心,还想再多求教几分关于砂石烧制琉璃,还有那太阳蓄能黑板子的门道。这些技艺若是可以引入大唐,足以让天下万民受益。可转念一想,眼下对方认定自己一伙人全是演戏的伶人,继续追问,只会惹得对方厌烦。不可操之过急。只能继续靠润物细无声的诚意慢慢感化。李世民压下心中万千的疑问,拱手道:“既然仙长想要清静,我等便不再继续叨扰仙居。”“往后我等绝不会贸然上山惊扰。”“各类凡间物产,我会命人悄悄放置山脚谷地,绝不闯入仙长居所。”说完,李世民转头看向程咬金,低声嘱咐道:“知节,回山脚之后约束所有人,严禁私自上山。”“明白陛下!”程咬金拍了拍胸脯应道。沈玉京听到这话,不由得皱起眉头。还往山脚下放东西?爸妈这是准备换套路,不派人上山骚扰,改在山脚下投放物资来感化我?沈玉京连忙开口提醒道:“哎,东西就别往山脚搬了,我什么都不缺。”“别白白浪费那些东西了。”“你们把东西全部拉回去。”这话落在李世民耳朵里面,理解又完全变了。仙长又在婉拒凡间俗物金银珍宝!李世民心中暗道,果然如此,真正世外高人,视世间财物如粪土。他只是微微躬身,并没有接沈玉京的劝。嘴上答应,心里该怎么做还是要怎么做。“仙长的教诲,我记下了。”“夜色深重,我等就此告辞。”“他日若有机缘,再来拜会仙长。”说完,四人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朝着铁艺围栏外走去。哮天犬趴在地上,抬起脑袋,冲着四人离去的背影汪汪叫了两声,算是送客。沈玉京站在院子里面,目送四个人消失在山林树木的阴影之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筋骨一松。“我的妈呀,可算是全部送走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石桌上一片狼藉的火锅残局,红油还在微微冒着余热。“这一帮演员,敬业是真敬业,折腾人也是真折腾人。”“希望拿了这批药片道具之后,我爸妈能够彻底死心,别再搞这些离谱操作。”沈玉京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根本不是现代郊外山林。脚下这片土地,是贞观年间的大唐国土。刚刚随手递出去的普通西药,是能够保住长孙皇后性命的仙家至宝。山脚下,大批的马车,民夫,已经等候多时,源源不断的古籍,良种,奇花苗木,正等着继续堆放在山谷空地。……漆黑幽深的山林山道,月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李世民四人快步向山下赶路,怀中紧紧护着那两袋珍贵药片。“陛下,今日收获匪浅。”房玄龄边走边低声说道。“有幸聆听仙长点评大唐国运,见识诸多仙家器物,还再度求到了丹药。”“只是可惜,仙长始终不肯相信咱们的身份。”长孙无忌叹道:“强求不得。”“仙人胸襟格局,本就不是凡俗可以揣测。”程咬金走在最前方开路,拨开挡路的灌木杂草,瓮声瓮气开口道:“俺现在就盼着,什么时候仙长能够松口,愿意把那沙子烧琉璃的法子教给咱们!”“西域胡商卖一块小小琉璃就漫天要价,若是咱们自己能用沙子烧出来,那得省下多少钱财!”李世民脚步顿住,抬头望向山顶方向,那座现代别墅透出朦胧洁白的灯光,隔着重重林木,在沉沉夜色之中若隐若现。他眼神凝重而又充满期许。“不必心急。”“金银珍宝他不要,高官厚禄他不恋。”“那我大唐便以诚心待之。”“源源不断送去良种,孤本古籍,严守山林不扰他清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一日,仙长能够感受到我大唐的诚意。”“到那时,或许愿意点拨我等一二。”“单单一个砂石炼琉璃,便足以惠及天下苍生。”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顿,又想起沈玉京口中那个诡异的“医院”“药店”。“另外,传令下去,暗中寻访天下,查探所谓‘医院’‘药店’的线索。”“那是能够批量产出救命丹药的仙家秘境,若是能够寻到踪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探查清楚。”“臣遵旨!”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齐声领命。几个人脚下步伐加快,朝着山脚下等候的马匹疾驰而去。谁也料想不到。山上的沈玉京,此刻正收拾火锅残局,心里还在琢磨。再过一段时间,家里安排的物资补给车队就要上山,到时候得跟送物资的人说一声,让爸妈不要再搞演员来折腾自己。一边是以为还活在现代,一心逃避相亲的穿越富二代。一边是实打实的大唐君臣,满心敬畏,一心想要用诚意换取仙家学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