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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章大夫颔首,“是,夫人已经喝下,现在正安睡着。”
&esp;&esp;他道了声好,“你回去吧,相思引的药不必再看了。”
&esp;&esp;章大夫错愕抬头,看看弘度法师,又看看萧卫承,“可是侯爷……”
&esp;&esp;萧卫承拦住话口,“她也许已经喝了不少相思引,你要好生照顾,想法子把她体内的毒尽数引出。”
&esp;&esp;章大夫心里一沉,脸上顿时痛苦悲伤起来。萧卫承不想再听他多说,眼睛一横,催他离去。
&esp;&esp;门关上,桌上的油灯经门风一晃,微微摇曳。萧卫承的影子映在桌上,似风中残叶。
&esp;&esp;弘度默默一声叹息,不知是为萧卫承,还是为逢春。
&esp;&esp;萧卫承看向他,“你先前见青青,跟她说了什么?”
&esp;&esp;弘度微微蹙眉,“侯爷,名字不可随意更改。她叫做洛逢春,这是她和命数的牵连。”
&esp;&esp;萧卫承挑眉,“若是这样,那本侯改了名讳,岂不是可以避过你算的结局?”
&esp;&esp;弘度很无奈,“结局并非贫道算就,乃是天道注定。”
&esp;&esp;“那你说吧,天道注定了我什么。”
&esp;&esp;他面上不再有旁的神色,只是淡漠冷静,仿佛已经接受这一切。
&esp;&esp;弘度道,“北境之事,时中尉和楚中尉可代侯爷而行,陛下忧心之事,侯爷不必挂怀。”
&esp;&esp;呵。萧卫承闭眼皱眉,这是连他死后的事都一并安排好了?
&esp;&esp;“至于洛姑娘,”
&esp;&esp;提到逢春,萧卫承又睁开眼。
&esp;&esp;“她的命魂牵挂在侯爷这里,若是侯爷愿放她自由,她便不必再被囚困。”
&esp;&esp;萧卫承问,“我若是不放呢?”
&esp;&esp;弘度口中一声低叹,“侯爷若是不愿,那她只能与侯爷同穴而死,此后魂消神灭,便如香灰,只覆在侯爷之上。”
&esp;&esp;萧卫承轻笑,“死便死了,什么神魂,什么香灰,可笑至极。”
&esp;&esp;弘度站起身来,朝着萧卫承微微颔首,“贫道与侯爷至此最后一面了,言不便多,望侯爷善自珍重。”
&esp;&esp;萧卫承轻蔑一笑,“你既然都说我要死了,还怎么珍重?”
&esp;&esp;弘度眸中一抹复杂,转身离去之际,到底还是又说了一句。
&esp;&esp;“侯爷,当初绝命崖下,你与江大人本已是生尸两具,奈何异星横亘导致命星偏移,才没有断在绝命崖下。但是因果相应,这一应,始终要是报回来的。”
&esp;&esp;萧卫承蹙眉,“什么?”
&esp;&esp;弘度最后念了句慈悲,不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esp;&esp;萧卫承紧跟出去,却见他的身影孤寂清瘦,恍惚间,竟似是逢春走在那里。
&esp;&esp;他闭眼,清醒后再看过去,院门外黄沙飞扬似雪,杳杳茫茫,已再无弘度的身影。
&esp;&esp;时飞凑近,小声问,“侯爷,怎么了?”
&esp;&esp;萧卫承眉心闪过一丝复杂,转回身来,随口道,“没什么,道士一向爱装神弄鬼,不必理他。”
&esp;&esp;回到卧房,逢春侧卧在床榻上,睡得正沉。
&esp;&esp;月色朦胧,似轻纱笼在她恬淡的面容上,呼吸声带动身躯微微起伏,像一座会呼吸的静默的雪山。
&esp;&esp;静静看着,萧卫承心底忽然一动。
&esp;&esp;该死的臭道士,光知道说,倒是告诉他若是想要放过她该怎么做啊。
&esp;&esp;然而转身,却看见临窗桌上月色粼粼,逢春睡前脱下的手串冷不丁冒进了他的眼眸。
&esp;&esp;他忽然想起,时飞向他说过,这手串,是弘度法师留给她的。
&esp;&esp;走近,手串下压了一张字条。萧卫承微微蹙眉,他不记得逢春在这里写过什么东西。
&esp;&esp;拿开手串,纸条短小,上面只一行字。
&esp;&esp;“焚烧此串,禁锢可解”
&esp;&esp;从进门到同他谈话这期间,弘度从没有片刻离了他的视线。萧卫承的指腹摩挲着这张纸条,眼眸中的幽暗,慢慢深邃下去。
&esp;&esp;纸条在他指尖翻折,慢慢褶皱,最终揉作一只小小的纸团,随风一吹,落向宽阔的荒沙。
&esp;&esp;他转身,将那串手串套在手上,落下去的瞬间,却摸到一痕柔软的绳子。
&esp;&esp;低眸,他蓦然一笑。
&esp;&esp;这只“蜀地特产”在他手腕上许久,竟被他就这样忘却了。
&esp;&esp;轻轻拉了拉那只皮筋,结实的手腕上瞬间显露出一道淡淡勒痕。
&esp;&esp;萧卫承内心纳罕,这痕迹如此清晰,怎么这半年以来,他竟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
&esp;&esp;月高升,风渐起,夜云翻涌。
&esp;&esp;屋内越发昏暗,萧卫承转头往床上看了一眼,久久,落下一声复杂的叹息。
&esp;&esp;翌日,天色晴好,萧卫承不再安养,命令队伍继续向西北进发。
&esp;&esp;时飞和楚闻都反对,可萧卫承不听,一声令下,队伍只能浩浩荡荡地往前走。
&esp;&esp;逢春半躺在马车里,颠得不舒服。萧卫承便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esp;&esp;睡了不知多久,迷迷懵懵的,撩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天地一片枯黄,八百里黄沙漫天,简直不在人间。
&esp;&esp;萧卫承扶着她坐好,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不经意般问,“我们的孩儿若是诞生,你想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esp;&esp;逢春懒得理他,从包袋中抽出一根肉条慢慢吃,只当消耗时间了。
&esp;&esp;萧卫承凑过去,拿走她的肉干,“就叫他阿善,可好?”
&esp;&esp;逢春白他一眼,“不好,我不喜欢。”
&esp;&esp;她忽然想起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便道,“武姜寤生,厌恶这个儿子,所以给他取名叫寤生,来表达自己的憎恶之情。我也不喜欢这个孩子,那不如给他取名为恶?”
&esp;&esp;“瞎说。”萧卫承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上,“我的意思是,取名为臻,字善,男女皆可用,怎么样?”
&esp;&esp;“萧臻,萧善?”逢春撇嘴,“什么烂名字。”
&esp;&esp;掌心缓慢摩挲着她的小腹,萧卫承想了想,说,“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冠你的姓。洛臻,洛善。”
&esp;&esp;逢春自己念了念,觉得蛮顺口,“这比萧臻萧善好听多了。”瞥他一眼,她哼一声,“这说明你的姓很烂。”
&esp;&esp;萧卫承不置可否,把头抵在她头顶,慢慢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esp;&esp;晚上,扎营休息,篝火燃得很旺,照亮大片的沙尘。
&esp;&esp;萧卫承静静站在篝火旁边,远处飘来饭菜的香味,时飞喊他,可以吃饭了。
&esp;&esp;他转头看过去,逢春大咧咧坐在石头上,正把肉干和炊饼分给旁边的人,一边吃一边说笑。
&esp;&esp;楚闻把做好的饭菜分好,看萧卫承还站着,便小跑过来喊他。
&esp;&esp;他低眸,手腕上那串檀木的手串格外刺眼。
&esp;&esp;顿了顿,他将手串解下,看也不看,径直丢进了火堆之中。
&esp;&esp;楚闻正看见,微微一怔,“……侯爷?”
&esp;&esp;萧卫承淡淡一笑,向逢春那边走去,“走,吃饭吧。”
&esp;&esp;饭食简单,还没有逢春的干巴炊饼和干巴肉干好吃。众人叽叽咕咕,逢春干脆把肉干和炊饼都分给他们算了。萧卫承横一眼,下属们一哆嗦,都不敢去拿。
&esp;&esp;逢春瞪他一眼,把包袋打开堆到他们身前,“别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esp;&esp;众人瞅瞅萧卫承的脸色,见他虽不满,但也没有阻止,纷纷欢呼着分走了。
&esp;&esp;几个爱唠叨的,纷纷喊着多谢夫人,萧卫承本来不开心,听见他们这样喊,篝火映出的亮光里,也慢慢勾起了嘴角。
&esp;&esp;月西沉,夜深,逢春近来越发吃饭累,每次都要早早睡下。
&esp;&esp;这一晚,萧卫承走进帐子,却拦住她躺下去的动作。
&esp;&esp;他扯下手腕上的皮筋,“这东西怎么绑头发的来着,好青青,你再给我绑一次,可好?”
&esp;&esp;逢春嫌弃而鄙夷,“都要睡觉了,绑什么头发?神经病啊。”
&esp;&esp;五指向外撑开那只皮筋,萧卫承看了看,问,“青青,你家乡是在何处,为何我找不到有这种特产的地方?”
&esp;&esp;逢春沉默,站起身,她从他手上接过那只皮筋,“要扎头发就扎头发,哪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废话。”
&esp;&esp;她还是不愿说。萧卫承低眸笑了笑,也不再继续问下去,依着她的性子坐下来,把发簪取下,头发散开。
&esp;&esp;逢春凑过去,五指轻轻梳拢,慢慢地把他满头的乌发尽数握在手里。
&esp;&esp;指尖划过头皮,细微的痒和麻如电流钻进萧卫承脑子里,让他不由自主呼吸紧促,缓缓闭上了眼睛。
&esp;&esp;风声沙声在外崩腾,萧卫承忽然叫她,“洛逢春。”
&esp;&esp;逢春一愣,他一向叫她“青青”,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在平静中用本名唤她。
&esp;&esp;“逢春。”他又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如果我死了,你会陪我去死吗?”
&esp;&esp;拢好了头发,逢春撸下皮筋,“你死我开心的很,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去死?”
&esp;&esp;“真的吗?”
&esp;&esp;他没由来问这一句,逢春只当他是挑衅。手上三两下把头发扎好,她随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废话,我天天盼着你死呢,你死了之后我要去哪里潇洒都想好了。”
&esp;&esp;他没再说什么,唇边浮上来一丝笑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esp;&esp;逢春打了个哈欠,懒得再理他,蹬掉鞋子爬上床去睡了,萧卫承转身看过去,她已经闭上眼睛,身躯缓慢而有规律地起伏着。
&esp;&esp;长夜寂寂,他吹熄了灯火,兀自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她,一直到天亮。
&esp;&esp;翌日,车马继续向前。
&esp;&esp;这一程,风沙飞扬,花谢水残,他再也走不到终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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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建元二年夏六月,北境传来噩耗,镇国侯昭武将军萧卫承于萧关遇害身亡,年二十六。镇国侯夫人悲伤过度,七日后殉情而死。
&esp;&esp;帝震怒,发兵剿贼八百里,自此,萧关十年内再无匪贼。
&esp;&esp;——正文完。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