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辞睡着了。人坐在灶前,头靠在一旁的木柴堆上,竟沉沉睡了过去。周妈妈就坐在她的身旁,一抬头便看到门外的李宴洲和杨言。周妈妈忙站起来,正要行礼,却见李宴洲抬了抬手。她低头看了还在熟睡的秋辞一眼,蹑手蹑脚走出门,快步走到李宴洲的跟前。“大公子。”“怎么回事?”李宴洲眉心轻蹙。周妈妈道:“阿辞姑娘瞧着十分疲惫,只怕今日回去之后,未曾歇息过。方才与我说话,说着说着便睡过去了,还累得……打起了呼噜。”若不是真累到极致,哪会这样?“公子,她方才教了我熬菊艾汤的方法,你看这菊秆,送来之前已经剥了皮,是阿辞姑娘亲自剥的。”周妈妈是真心疼这小丫头。昨夜兵荒马乱的,她清晨醒来时,身子明显还不太舒坦。却一整日都在忙活。光是剥这菊秆的皮,就得花不少工夫。周妈妈忍不住悄悄觑了李宴洲一眼,小声说:“阿辞姑娘对公子……可上心呢。”李宴洲眸色沉了沉,周妈妈没敢多说,眼底却忍不住染上笑意。忽然,灶房里的秋辞猛地惊醒。人尚未清醒过来,便急道:“妈妈,添水!”周妈妈一愣之后,忙应道:“来了!”给李宴洲行礼后,立即转身走了进去。李宴洲的目光落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她惊醒之后就立即查看锅里的菊艾汤,都顾不上看一眼门外的情况。耳边的碎发在她睡着之后贴在脸上,此时被风一吹,有几分凌乱。衬得她一张白皙的脸更显脆弱……李宴洲的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划过,在秋辞放下锅盖那一刻,面无表情抬了抬长指。秋辞揉了揉惺忪的眼眸,回头看门外时,就只看到杨言推着李宴洲离开的背影。一眼都没看过她。“妈妈,我睡着了?”秋辞有点焦急,也顾不上门外那主仆俩,忙道:“该添水了!”
……忙忙碌碌的,秋辞总算在入夜之前,将菊艾汤熬好。李宴洲还是没给她一个准信,眼看天色渐晚,秋辞只好先告别,离开李宅。回去的路上,她先去钱庄取了点银子,之后又顺道去了一趟云绣坊。云娘子都要被她吓坏了。“不是说李宴洲已经开始怀疑云绣坊的吗?这时候,你怎么还敢来?”今日才来过,如今又来,走得比往常都要频繁,如此招摇?秋辞却不以为然,笑道:“真亦假时假亦真,刻意避嫌,更会引起怀疑,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她揉了揉额角。“累了?”云娘子见她脸色不太好,忙给她倒了茶水。“累,一整日未曾歇息过。”秋辞一口气喝了整整两杯,才看着她道:“我让阿香送来的画样,可收到了?”“午时就已收到,已经着手在做。”云娘子想了想,便压低声音道:“是要送给大公子?但这般讨好,他难道不会更起疑?”“若我亲自送去讨好,自然会。”秋辞却冲她一笑:“我又没说要送给他。”“不是送给他,那送给谁?”云娘子这就不懂了,如此焦急赶工,不就是为了尽快送出去?秋辞垂眸,看着手里的杯子,若有所思。每当她神色如此的时候,云娘子就知道,她在琢磨一些事。这丫头年纪不大,才十八岁,心思却比她这个三十好几的人还要缜密。也是因为家中突逢巨变,这些年一个人撑起一大家子,才磨出来这般城府。若是可以,谁不想做个无忧无虑的人?不知过了多久,秋辞才抬起眼帘,看着她:“你且不用管外头的事,这两日就如往常一样,只是所有的行动暂且缓一缓。”“阿辞……”“他长年在后院休养,却对外头的事了如指掌,他比我们预估的更深不可测,背后的势力难以揣摩。”
秋辞浅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昏沉夜色:“若非只有他能让我靠近那人,说到底,我也不想招惹上这样的人物。”“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时时往他院子走也不是个事儿,你将来……”将来可怎么办呢?“将来?我需要什么将来?”秋辞将她打断,拍了拍她的手,她笑得风轻云淡:“若当年的事他有份参与,就算是鱼死网破,我也必不会放过他。但若是与他无关……只要他不嫌弃,我便一辈子照顾他。”就当,是为了赎罪。与风月情爱无关。云娘子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将话咽回到肚子里。“我该回去了。”秋辞站了起来。云娘子看了眼角落里绣了一半的锦衣:“那这衣裳……”“你尽管按照我的画样慢慢绣便是。”秋辞的目光,也落在锦衣上,她淡淡道:“我不亲自送,自会有人替我送到他的手里。”……果然,那件锦衣,连同秋辞送到云绣坊的画样,午夜时分就被送到了李宴洲的面前。“我见这衣袍上的绣样,与阿辞姑娘的画样十分相似,便顺手将衣裳也带回来了。不过,这衣裳……怎么看着像是公子你的身量?”杨言拿起锦衣,比对着李宴洲的身形,越看越像是这么回事。“还有,这碧蝉绿……好生眼熟。”侧头一看,可不就是公子书桌上那朵吗?分明就是同一朵菊花,形态又好像有些不太一样。杨言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忽然双眼一亮:“公子,是数日前的碧蝉绿!”这的确就是数日前,阿辞姑娘剪下来之后,养在花瓶里的碧蝉绿。碧蝉绿养了几日后,花瓣又多开了数圈,所以如今看着,与画样上的花儿有些出入。但再仔细瞧瞧,就连花萼的位置和形状都没太大区别。“这衣裳,是给公子做的!”这个发现,让杨言十分激动。“公子,人家阿辞姑娘今日一整日,都在为你奔走!”公子却一直在怀疑人家的动机,该说不说,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些?想想阿辞姑娘今日一整日疲惫不堪、连烧柴熬菊艾汤的时候也能睡过去的模样,杨言越发觉得他家大公子是真的不近人情。便是铁石心肠的人,此时此刻也该心软了吧?李宴洲却始终面无表情,看着案前秋辞画的碧蝉绿,薄唇紧抿。的确是数日前的碧蝉绿,她只是见过一次,就能准确无误将每一片花瓣,甚至连花萼的形态位置都一一记住。如此蕙质兰心,普天之下有几人能做到?杨言悄悄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替秋辞说起了话:“她今夜还去了云绣坊,多半是要看看公子的衣裳做得如何。若果真心怀鬼胎,又岂能这般坦荡?公子,这次,你是真的冤枉阿辞姑娘了。”李宴洲瞅了他一眼:“一直替她说话,是收了她什么好处?”“属下怎敢?”杨言只差要对天发誓了:“我对公子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闭嘴。”李宴洲冷冷哼了哼,目光又落在画样上。画工精湛,栩栩如生。他的长指不经意地在画中菊瓣上划过,眸色更是深邃得让人猜不透:“那云娘子的底细,可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