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门水道被远远抛在身后。秋辞站在栏杆旁。海风吹来,带着一丝丝海水的腥味,将她不小心落在耳边的碎发拂起。身后有人过来。秋辞微愣,回头,便见麦启年与潮生交代了几句什么之后,举步向她走来。“二公子。”秋辞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温婉地退了半步。“希望这趟出海,没有给你们带来麻烦。”客商一般是不会随着船队出海的。若非秋辞坚持跟随,麦启年也不会给她额外安排行程。“何姑娘上船后没少忙活,连船工的活儿都抢着干,我是白捡了一名好帮手。”麦启年这话,可不是在客套。菊株搬运,她全程盯着。每次有菊盆滑落摔坏,她都是赶在船工之前过去清理收拾。主动又勤快,花钱都请不来这样的好手。“不过何姑娘如今也看到了,菊株出海,不仅要算船费成本,还得算折损成本。下次你该将这些算在总成本上,可别亏了自己的钱袋子。”秋辞闻言,脸色微窘,笑道:“出来一趟的确涨了不少见识,二公子放心,下次我会记得。”麦启年点了点头,往前一站,与她一起看着苍茫大海。“潮生昨日可是提醒过姑娘,海上最近不太平?”“潮生大哥已提点过,是我自己不放心,执意要跟随。”今日风浪不大,眼前海域看着还算是平静。麦启年指着前方:“从这里过去,要先经过伶仃洋,入夜之后,会经过桂山岛海域。”秋辞没说话,只是眸色也跟着沉了沉。潮生说,桂山岛海域附近,便是海寇出没的地方。“今夜未必没有动静,所以,请何姑娘入夜之后别离开船舱,我们自有人应对海上的风浪。”麦启年将目光收回,盯着她被海风吹得发亮的脸:“谨记。”秋辞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余下半日,秋辞大部分时间都在船舱里。她有些惊喜地发现,船舱里头一个小柜子里,竟然放着一些书籍。除了有古籍,还有兵书。看到兵书那一刻,脑海里无端闪过李宴洲坐在案桌后,翻看兵书的冷肃身影。她下意识将兵书拿了起来,坐在角落里细细翻阅。每隔一段时间,秋辞就会放下书籍,出去看一眼菊株,看看有没有滑落打翻的菊盆。麦家的洋船很大。这一趟从石岐港到澳门,除了她的菊株,还有其余三批货物。货多人也多。光是甲板上忙活的船工就有十多人,再加上舱内一些做事的,秋辞粗略估算了下,至少有二三十人。她午后也观察了下,甲板下方有没有暗藏玄机,她不知道。船舱里却是有不少机关,这里应该是最后的保命堡垒。只要不是遇上大规模的海寇,躲在船舱里,应该是安全的。又不知看了多久的兵书,外头不知不觉,天色暗了。“阿辞姑娘,后舱开饭了,你等会自己过去吃饭,公子今夜没时间陪你了。”潮生不知抱着什么东西,从秋辞面前经过的时候,提醒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好。”秋辞忙放下兵书,站了起来,有些腼腆拘谨。自己非要跟上来,已经是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哪里还能要求麦启年时刻陪着?他忙着呢。见船工们陆陆续续去后舱,秋辞再去看了眼菊株,确定没事之后,也快步往后舱走去。却在快到达伙舱的时候,一抬头,便看到后舱一角,一道身影一闪而逝。速度很快,她甚至都没看到对方的脸,只是琢磨着这背影,似乎有一些熟悉。船工们在排队打饭,那道身影却端着伙食,直接从伙舱出来,转眼不见了影踪。“你们家二公子在船上吃饭,都让人端着过去吗?”秋辞问排在自己前头的船工。
这问题,似只是随口一问。前头船工笑道:“有时公子忙着盘账,是会让人端去舱房,不过他今日都在甲板上忙活,等会应该自己就过来了。”秋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悄悄往方才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看了眼。那是去舱房的方向。她垂下眼帘,眼底寒光一闪而逝。抬眸之时,眼中就只剩下好奇:“我听说最近海寇又开始猖獗,大哥,我们这里真的安全吗?”那船工下意识按了按别在腰间的短刀,之后,冲秋辞笑道:“只要姑娘等会跟着我们躲在船舱里,便能安全。”秋辞扯了扯唇:“那我就放心了。”……夜深。后舱做事的船工忙完最后一轮,便开始陆陆续续走进了船舱。如今船上,换岗休整的船工基本上都待在船舱里。其余人,守在甲板和船尾各个角落。严阵以待。桂山岛海域,到了。船舱里原先还在闲聊的船工,随着船只深入这片海域,此时也都安静了下来。人人脸上,神色严峻。秋辞从小窗口朝外头望去,便看到甲板上的船工已经穿着牛皮坎肩,腰间挂着大刀,小臂上人人绑着臂驽。脚边各自放着一个盾牌。麦启年就站在船头栏杆前,拿着千里镜看周围海域。潮生站在他的身后。这阵势,看得秋辞心里也开始绷紧。掌心慢慢就渗出了一层细汗。船工们嘴上说着很安全,可事实上,若真是遇见海寇,哪里有绝对的安全?海寇们凶狠暴戾,刀不见血不归鞘。只要遇上,没人能全身而退。秋辞往腰间摸了摸。方才大家分兵器的时候,她也拿了一把短刀,此时短刀就别在腰上。若前头的兄弟防不住,海寇真的攻进来,他们也只能奋力一拼。夜,越来越深沉。耳边的风声,似呼啸得越来越凌厉。麦启年站在船头的那道身影,在夜色之下,更显萧索冷硬。忽然,远处一道光线冲天而起。甲板上所有人背脊一凛。船舱里的船工们,人人脸色骤变,下意识缩了缩身体。秋辞呼吸也在那一瞬间乱了。海寇,真的要来了。但她还是满心疑惑:“为何会有火光?这不是告诉了对方自己有动静?”身旁一个稍微年长的船工脸色凝重,轻声道:“寻常掠夺,不需要穿云箭,能出动穿云箭的,是……猎杀。”猎杀!秋辞的心,猛地一阵收紧。那船工脸色苍白,哪怕已经在努力维持冷静,却还是藏不住眼底的惶恐:“看来,是真要拿我们麦家船队开刀,杀一儆百!”